第174章 亦無苦痛亦無怨

她一定會過得很好,貴極人臣,名滿天下。

月池像一個幽靈一樣飄出紫禁城,家裡的轎伕早早就侯在了路旁,一見她來就驚訝道:「老爺,您這是怎麼了……」

月池擺擺手,她一回家就進屋去了,貞筠和時春面色煞白,一個急急奔出去叫大夫,一個想來問她卻又連話都說不出,緊緊咬著下唇,眼淚在眼眶中打轉,如同蓮葉上的新露。月池已經連假笑都裝不出來了,她仰面躺在床上,彷彿被抽去了骨頭,拉著貞筠的手道:「我怕是不成了,幸好有皇后在,還能保得住你們。」

語罷,她就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一連躺了幾天幾夜,先是外頭的大夫來給她瞧病,接著葛林又住到了她們家,每天像哄祖宗似得哄著她。月池不願為難他,不論多苦的湯藥都能一飲而盡,頭上的傷口漸漸結痂開始脫落,可人卻始終懨懨得沒精神。

葛林急得肚子都小了一圈,他問道:「李御史,算是老夫求您了。您雖沒讓午門外的那幫人免去一頓打,但錦衣衛聽到您在乾清宮的動靜,嚇得不行,也沒敢下狠手。他們都傷得不重,都是年輕人,回去躺個幾個月就活蹦亂跳了。他們都無大礙,您這麼是何必呢。外頭雖都叫您鐵頭御史,可不意味著您真是鐵打得呀。」

月池撲哧一聲笑出來:「叫我什麼?」

葛林一臉正色:「鐵頭御史吶,您在士林中的名聲算是立下來了,日後史家工筆,也會記下您的義舉。名聲有了,皇上也不怪罪您了,您這還有什麼可愁的?」

記下什麼,鐵頭御史李越嗎?噗,那還是算了……她盤腿坐在床上,開始喝粥。葛林被她鬧得沒脾氣了,他道:「您說說,您心裡還有何不自在的,您說出來,老夫幫您想想辦法。」

月池手中的筷子一頓,她不由莞爾:「要想真正快活,只有離開此世了。不過,這風險太大了,萬一回不去……好吧,皇上要是能準我辭官歸故里,我就千好萬好了。」

貞筠在一旁道:「正是,去哪兒都好!」

葛林搖了搖頭:「別說是活著走了,您哪怕是一個不好……屍身都未必能夠還鄉。老夫還得給您陪葬。」

月池手中的碗在桌上磕出輕響,貞筠亦是面色如土,她是曾經敢對著朱厚照指桑罵槐的人,她把那個人漸漸只當作是尋常後生,可今日他翻臉無情,真正天威震曜時,貞筠才驚覺,那是個什麼樣的天王老子,在他面前,自己不過是螻蟻罷了。

她望著葛林道:「葛太醫,您就沒告訴萬歲,我們老爺病得起不來身,實在不能去監斬嗎?」

葛林一愣,目光閃爍:「御史的身子本無大礙,關鍵是心病。老夫我,怎敢欺君呢?」

貞筠恍然大悟,她氣得柳眉倒立:「你!你就不能稍稍粉飾一下……」

葛林長嘆一聲:「恭人,粉飾又能如何,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吶。身立朝中,誰又能永遠和萬歲硬頂呢?」

月池心知肚明,這話看起來是說給貞筠的,實際卻是說給她的。她悠悠吐了一口氣,驀然一笑:「您說得是。慢慢的,我說不定就習慣了。」反正她已經放棄了時春的兄長和同鄉,放棄了俞潔,如今再添幾十口人也不算太多。慢慢的,她就不會為此而心痛羞愧,她會認清自己的軟弱和無恥,然後逐漸把這當作理所當然,高高興興地像劉瑾一樣活下去。她一定會過得很好,貴極人臣,名滿天下。

第二天,她就肯下床了,像往日一樣,每天遛狗、做飯、鍛鍊、看話本。葛林喜得牙不見眼,時春和貞筠如果不是看到她頭上還沒好全的傷疤,還懷疑前幾日是自個兒在做夢。可隨著行刑日越來越近,她發呆的時候卻越來越長,越來越長,最終到了行刑的前一日,她還是出了門,去了刑部死牢。

這座牢房罕見得被塞得滿滿當當,盛滿了哭聲、叫聲、斥罵和埋怨。這裡的獄卒和錦衣衛都是一臉見怪不怪。獄典甚至還對月池陪笑道:「御史莫怪,俞家人這是剛被關進來,這才還有力氣嚷。到了明兒早上,上了法場,保證連吭都不敢吭一聲。」

月池目不斜視地大步往前走,她的聲音無比平靜:「斷頭飯可送進去了?」

那獄典先是一怔,馬上回過神來道:「還沒有,小的這就去安排。」

月池道:「去吧,弄得豐盛些。」

獄典一疊聲地應了。很快,飯菜的香味就在這暗獄裡飄起,只是和黴臭、血腥氣混雜在一起,讓人沒有半分的食慾。俞氏的族人起先並不肯吃,看到這碗飯,反而都放聲大哭起來。獄卒見慣了這樣的人,他們使勁敲了敲木柵欄:「甭哭了,崩哭了!趕快吃吧,難不成臨去了還想做個餓死鬼,吃著冷飯上路?」

哭聲終於漸漸小了,他們開始端起飯,嚼上兩口就嗚咽兩聲,再嚼兩口又吸吸鼻涕。好不容易吃完了飯,他們的幽怨、痛苦、畏懼卻也彷彿隨著食物嚥下了肚。他們的神色都木然起來,呆呆地躺在地上,就像提前變成了一具具屍體。死牢裡又是一片寂靜了。

這一切的變化都與俞澤無關,他甚至從頭到尾都沒有動彈。月池聽獄典說,俞家人被關進了那天,他卻著實大鬧了一場,隨即又被「好好教訓了一頓,這才學了個乖。」

獄典說到最後還吐了一口唾沫:「這會子哭天喊地有什麼用,早幹什麼去了。這一姓的人,還不都是被他坑得。」

月池看著地上彷彿無知無覺的俞澤,輕聲道:「把牢門開啟吧。」

獄典一愣:「您這是……」

月池瞥了他一眼:「再拿一壺酒來。」

獄典這下是真被嚇住了,他以為窺見了天大的密事,拿過酒之後,將這牢房附近的所有看守都帶走。月池推門進去,她蹲在了俞澤身側,親倒了一杯酒餵給俞澤。

火辣辣的燒刀子一入口,俞澤立馬被嗆得眼淚直流。而他空洞無神的眼睛裡也有了焦距,他定定地看著月池半晌,像是才認出她來似得:「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