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三腳貓渭水飛熊

若治不好國,還能怪罪到江山社稷頭上嗎?

月池見他面有鬱色,眼底火星四濺,就知他只怕是在哪裡碰了釘子,就是不知是在太后哪兒,還是在外朝。月池問他:「您怎麼突然過來了。」

朱厚照含怒出宮,本來是想找月池傾訴一下。若是往日,他必是如倒了核桃車子一般一五一十地說出來,可如今他與月池立下賭約,他怎好先露怯,因而硬生生地做出一幅輕鬆愉快的模樣來:「沒什麼,就是朕今晚想去野外觀星,路過你家,所以來瞧瞧你。」

只聽這一句,月池便已瞭然,想是外朝,而且八成是武舉之事,所以才讓這位萬乘之尊氣到這會兒還死鴨子嘴硬。

貞筠可管不了那麼多,她道:「原來如此,這天可就快黑了,我們就不打擾萬歲的雅興,先行告退了。」

說著,她就要拉著月池離這個男狐狸精遠一點。

朱厚照訥訥道:「那你……回屋好好休息。」他倒是故做鎮定,可他背後的谷大用卻是在殺雞抹脖子似得使眼色,做口型。

時春茫然地看著谷大用,朱厚照察覺到她的視線,立刻回頭,正撞著谷大用的怪模樣。他一時又羞又惱:「混賬東西!信不信朕把你的麵皮給你扒下來。」谷大用唬得魂飛膽裂,忙跪下磕頭如搗蒜請罪。

月池看不下去了:「行了,也甭在這兒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既然玉趾親臨,怎好拒之門外。只是臣身子欠佳,做不得庖廚之事。若要用膳,可得自己動手。」

朱厚照抬腳就跟了進來:「好啊,朕還沒做過飯呢。」

這歡快的一聲,乳燕流囀也不過如此,生生把谷大用的那句「奴才會」堵在喉頭。朱厚照心想,哪怕只和他扯扯家常也是好的。

然後,他跟著月池走到廚房,對著一堆鍋碗瓢盆發愣。谷大用看得心急如焚,對月池道:「李相公,爺哪兒做過這個啊,還是讓奴才去吧。」

月池搖搖頭,低聲道:「讓他去,也該磨磨他的性子了。」

接著,她就朗聲道:「先殺魚。魚在水缸裡。」

朱厚照「噢」了一聲,他湊到水缸前一看,好幾條鯽魚正在水裡自由自在地遨遊,他伸手就去抓。谷大用慘不忍睹地看著朱厚照把自己繡滿葫蘆花紋綾的花緞袖口探進缸裡,然後越探越深,越探越深,直到溼了大半個胳膊,他才抓住一條小魚。

他歡喜地把魚提溜起來,對著他們道:「你們看,朕抓住了!」

谷大用正待大拍馬屁時,離水的魚兒就開始劇烈掙扎,朱厚照一個手滑,魚就飛了出去,滾到了灶臺下。

站在窗外的貞筠:「嘖。」

等朱厚照把魚摸出來時,魚也徹底不動彈了。他灰頭土臉地對月池說:「朕是故意為之,你瞧,這一摔,還不用動手了。」

月池笑眯眯道:「是極,臣下廚多年,還沒見過您這麼悟性的初學者,現在就開始刮鱗除內臟吧。」

朱厚照點點頭,然後意氣風發地舉起菜刀,一下就把魚頭砍下來,然後就大馬金刀地坐在小馬紮上開始刮魚鱗。他刮完後,盯著魚看了好一會兒,叫過月池道:「你這是什麼魚,怎麼和朕平時吃得看起來不一樣?」

月池低頭一瞧,竟參差不齊如狗啃一般,一條鯽魚為數不多的肉被至少削去了一半,她道:「當然不一樣,御廚所做不過尋常魚肉,可此魚經您料理,滋味想來與龍肉無無異。魚龍之別,當然形同天塹了。」

這次朱厚照終於聽出來了,他抬頭看她:「你是不是在諷刺朕?」

月池一臉正色:「您這是哪兒的話,臣所言句句出自肺腑。」

朱厚照哼道:「傻子才信你,殺魚不是關鍵,關鍵在上鍋。你等著瞧吧,朕煮出來,一定好吃。」

實在看不下去的谷大用趕忙過來給他燒火倒油,還未來得及開口,朱厚照就把魚丟了進去,一時之間噼裡啪啦,好似炸響了炮仗似得。主僕倆被油煙燻得眼淚直流,待想起拿勺子翻個面時,魚已經七零八落,徹底焦了。

谷大用暗窺朱厚照的臉色,忙道:「都是這魚不好,是魚沒福氣。爺,您還是歇歇,讓奴才來吧。」

月池終於掌不住笑出聲來:「治大國,如烹小鮮。做不好魚,還能怪是魚不好,若治不好國,還能怪罪到江山社稷頭上嗎?」

怎麼扯到了這個上面,谷大用一時噤若寒蟬。月池對他做了個手勢,讓他出去。谷大用瞄了一眼朱厚照,立刻退了出去,還關好了門,把侍衛全部帶遠。

月池施施然起身,挽起袖子,從水缸裡輕輕鬆鬆撈出一條魚來,放在菜案上,用刀背一拍,就將魚拍暈。饒是朱厚照的嘴撅得可以掛油瓶,還是不由自主地看著她:「你做來怎得如此之快……」

月池不由莞爾:「事雖小,關竅卻多。皇上對佛經頗有造詣,可讀過道家經典?」

朱厚照悶悶道:「難不成道家無為,還有利於治國了?」

月池道:「治國當然不成,不過做魚還是綽綽有餘的。《莊子》裡講了輪扁斫輪的故事。說得是齊桓公在堂上讀書,一個叫輪扁的木匠在在堂下做車輪。輪扁做到一半就跑來問齊桓公,‘敢問主公讀得是什麼書?’齊桓公說,他讀得是聖人之言。輪扁又問,‘聖人還在世嗎?’齊桓公又答聖人已經駕鶴西去了。輪扁於是道,‘那您讀得不是書,只是糟粕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