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趕緊放開她。其後,我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得呆站在原地。隨著頭腦慢慢冷靜下來,我逐漸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舉動是何等粗魯。最後又想,自己已經犯下了如此無禮的舉動,是否應該誠懇地道歉,馬上離開這裡,從今以後再也不出現在她面前呢。
純情之如我,當然飛快地得出了以上結論。於是便按照順序,先開口準備道歉。
「那個,理津子小姐……」
剛一開口,我馬上因為羞恥而感覺耳垂滾燙。
「我剛才實在是亂了陣腳,竟做出這麼失禮的事情……真是太對不起了。這樣一來,我最好還是不要再出現在……」
理津子抬起頭,打斷了我的話。她用略帶冷淡的語氣說:
「你說什麼?」
「啊?」
「失禮是指什麼事情呢?」
被她這麼一問,我才意識到自己其實對理津子做了無數失禮的事。首先是從病房窗戶偷窺她的家,其次是跟蹤她上班,第三是今天惹她生氣,再加上剛才那個突然的舉動。
「不,那個……我是指強吻你。」
理津子聞言,依舊用冷淡的語調說:
「我不希望你道歉。」
不明她話中深意,我愣住了。
其實,剛才是我的初吻。因此,我也與世間所有男性一樣,對這種行為本身抱有某種罪惡感。在我看來,道歉是理所當然的。更何況我是在銀座這個鬧市區,在這麼多人的圍觀之下親吻了她。因此,對她不希望我道歉的發言,我實在不明就裡。
正當我絞盡腦汁試圖理解她的話時,理津子冷淡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們走走吧。」
分開滿街的醉客,我們並肩走了起來。在前往有樂町站的路上,我意識到,理津子似乎還能接受我走在她身邊。為此,我感到萬分不可思議。
4
「那個,你真的不介意我繼續陪你走嗎?」
因為我們一路上過於沉默,在經過日本劇院門前時,我終於忍不住戰戰兢兢地問道。
她聞言輕聲笑了起來。那還是我當天第一次聽到理津子的笑聲。聽到那笑聲,我覺得自己的心都得到了救贖。
「為什麼要介意呢?」
她含笑反問道。
「要說為什麼嘛……」
「你在品川外科醫院住過院嗎?」
「是的。」
「什麼時候?」
「一直住到上個月。」
「你所知道的關於我的資訊,就只有剛才說的那些嗎?」
「是啊,怎麼了?」
「沒什麼。」
理津子說著點了點頭,隨即又陷入了沉默。她說的那些話裡,並未包含對我的回答。
我們坐上了京濱東北線。彼時已接近深夜,電車裡空蕩蕩的,只是零零散散地坐著幾個醉客。我們沒有坐下來,而是選擇站到了門邊。
我們之間的沉默一直持續到電車過了濱松町,漸漸地,我陷入了不安的情緒中。今後,我的境遇究竟會如何呢?到達品川后,她一定會下車吧?我是否能跟著她一起下去呢?如果不能,那我們今後還有機會再見面嗎,還是說,品川站就是我們永別的地點呢?
因為理津子一句話都不跟我說,讓我很難確認自己目前的處境。我還在為如何向她詢問這一點而大傷腦筋。不久,電車就過了田町,下一站就是品川了。我本來已趨於平靜的內心悸動,此時又捲土重來。
「那個……」
我又戰戰兢兢地打破了沉默。
「怎麼了?」
「今天真是太對不起了。」
理津子聞言,將頭轉向另一邊,輕輕嘆了口氣。
「你是指吻我的事情嗎?」
「是的。」
我點點頭。
「你為什麼要抓住那件事反反覆覆地說呢?難道你不是因為喜歡我才吻我的嗎?」
理津子的語氣已近乎詰問。
「那當然是因為喜歡啊!」
我反射性地回答。
「那為什麼還要道歉呢?」
她又問。原來如此,我恍然大悟。
「那,那……我能再問個問題嗎?」
我對靠在電車門上,凝視著窗外夜景的理津子說。因為現在再不開口,電車就要駛入品川站了。
「我們還能再見面嗎?你能原諒我之前的無禮嗎?」
沉默了片刻,理津子小聲說:「可以啊。」
我不知道她回答的究竟是哪個問題。她是說我們還能再見面,還是說願意原諒我呢。
「你,還願意再見我嗎?」
「嗯。」
喜悅一下從我的腳底躥上頭頂。人生真是太美妙了!
「嗯,你是在品川站下車吧?」
「是啊。」
理津子依舊看著窗外回答道。
「我也能一起下車嗎?我想送你回家,畢竟現在已經很晚了。」
「那樣太麻煩你了吧?」
「怎麼會麻煩呢!」
「太不好意思了。」
「別不好意思呀!」
「那就請你送我回去吧。」
「嗯,謝謝。」
我心中的喜悅已經快要溢位來了。這樣一來,我又突然開始急切地想到達品川站了。
終於到了品川站,站臺上空無一人。理津子先下了車,我跟在後面。站臺的時鐘顯示此時已經是十一點了。我們向西口走去,出了檢票口。
我看到了如同行駛在自家後院一般橫行在第一京濱國道上的計程車,也看到了品川王子酒店的燈光。這就是對我來說怨念極深的第一京濱。因為我就是在這條路更靠近橫濱的一頭遭遇事故的。可是現在的我,卻高興得恨不得趴在地上親吻第一京濱的柏油路面。
「我本來想叫計程車的……」
走在站前的人行道上,理津子低聲說。
「那太浪費錢了啦。」
我馬上反駁。當然我心中想的卻是另一回事——要是走路的話,就能跟理津子多待一段時間了。
「也是啊。」
理津子輕笑一下,便朝著正在待客的計程車隊的反方向走去。她現在已經慢慢找回平時的感覺了,為此我感到十分高興。
就在那個瞬間,突然有個黑色的人影從旁邊的電話亭陰影中躥出來,粗魯地抓住了理津子的手腕。理津子發出了淒厲的慘叫。
我一下緊張得全身僵硬。
「你死哪兒去了?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那個黑影尖聲叫道。那聲音,我聽起來似曾相識。是個女性的聲音。
「媽媽?」
理津子顯得驚訝不已,但她的聲音並不大。雖然很激動,卻是沙啞的低語。
「怎麼了?您怎麼會在這裡?」
「你還好意思問為什麼?!」
她母親又激動地尖聲叫道。即便人行道上一片昏暗,我還是能猜到她此時的雙眼必定反射著歇斯底里的光。
「當然是在等你回家啊,你想擔心死我嗎?到底去哪兒了?你怎麼能讓長輩這麼擔心呢!」
「你為什麼要擔心我啊?我又不會怎麼樣,都已經是大人了,難道就不能讓我自由一點嗎?!」
理津子反駁道。
「你哪裡算是大人了?這讓我怎麼放得下心啊!」
「我已經二十一歲了。」
「二十一歲也只是小孩子!」
她母親毫不客氣地說。理津子聞言,挑起嘴角露出了不屑的笑容。
「是嗎,我原來不是大人啊。對,我就是個小孩子。」
她突然說了句我難以理解的話。更加讓我難以理解的是,剛才還怒氣衝衝的母親,在聽到女兒的那句話後,竟然無言以對了。緊接著,她用力拉起女兒的手說:「回家了!」
而我,此時已經被她完全忽視了。
「等等,我朋友好心送我回來的。」
理津子不顧母親的拉扯,轉頭看向我。
「這是我媽媽,今晚真是太對不起了。」
理津子說。此時,她母親好像終於察覺到了我的存在,只見她鬆開女兒的手,站到了較為明亮的地方。當然,那不是為了讓我清楚看到她,而是為了讓自己更清楚地觀察我。不過多虧了她這一舉動,使我得以在距離不到一米的地方仔細觀察這位母親的外貌。
她的表情十分嚇人。眼皮深深地凹陷下去,刻薄的眼神第一次正對著我。我不禁感到背後一涼,緊張和莫名的恐懼佔據了我的內心。面對她母親幾近瘋狂的表情,我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她原本緊閉的雙唇此時已經張開,似乎隨時都會向我傾倒瘋狂的謾罵。
「您、您好。」
我說。
可是,她母親卻毫不理會我的問候,而是突然說:
「你是什麼人?」
「呃,我是您女兒的朋友。」
我回答。
「你和她什麼關係?」
「啊?」
我嚇了一跳。
「媽媽,你別這樣啊!」
理津子插嘴道。
「他只是我的普通朋友,因為實在太晚了,才送我回來的,僅此而已。」
「帶著你在外面瘋到這麼晚,算什麼朋友啊!」
母親轉過頭衝她嚷道。
「媽媽,你太過分了,難道連女兒的話都不相信了嗎?」
「你,把我女兒帶到什麼地方去了?」
母親又轉向我問道。這位母親的腦子有問題,我想。
「今晚我們只是一起去看了場電影而已。」
「電影?什麼電影?」
「電影的名字叫《2001太空漫遊》。」
「在哪個電影院看的?」
「銀座的東京劇院。」
「哼,那看完電影又去哪兒了?」
「媽媽,你夠了吧!」
理津子忍不住哭了出來,引得路人紛紛看向這邊。
「你也是的,為什麼會答應這種人的邀請,跑去看電影啊?」
母親把我說成了「這種人」,我與其說是生氣,還不如說是無奈。
「你究竟看上他哪一點了?這種沒有實力的窮小子,就算你跟他交往也得不到任何好處啊。媽媽不是跟你說過很多次,要看好對方的條件,別隨隨便便就把自己賣了嗎?!」
「媽媽,別說了,當著人家的面多不好啊。什麼叫隨隨便便把自己賣了啊!媽媽你其實是隻想著自己,為了自己的利益才說那些話的吧?那隻不過是媽媽你自己的算計啊!為什麼要把我也拖下水呢?!」
母親聞言,抬手就想給理津子一巴掌。但理津子大叫著躲開了,兇惡的母親落了空,只打到一束頭髮。
我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得小心翼翼地站在原地。
「媽媽還不是為你著想,你為什麼就不理解呢?!」
「我才不想理解呢!你完全是為了自己!」
理津子用近乎尖叫的聲音回應道。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的啊!」
「總之,別再這樣了,媽媽。要吵我們回家再吵。」
理津子說完,又轉向我。
「對不起,今晚你先回去吧。下次我再好好跟你道歉。」
理津子話音剛落,她母親歇斯底里的聲音馬上就刺進了我的耳膜。
「不,你們再也不會見面了!我是絕對不會允許的!你,今後不準再接近我家理津子了!理津子已經有物件了。」
「你錯了,媽媽,這個人並沒有……」
「不,是你錯了,你太不瞭解男人了。我告訴你,你只要照媽媽說的話去做就好,我絕對不會讓你不好過的。因為最理解你,而且最為你著想的就是我啊!」
「你哪裡為我著想了?我再也不相信媽媽的話了!」
「你這孩子!怎麼能這樣呢?!」
我覺得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就對理津子說:
「那我明天中午還在‘o’等你。」
「嗯,知道了。」
這兩三個小時內發生的各種戲劇性事件,已經把我們的距離拉近了不少。
理津子用對待好友的諳熟口吻回答了我。那句話瞬間掃去了我的所有不快,讓我重新置身於天堂之上。
「不,你不能去!」
我將她母親的話拋在腦後,轉身走向品川站。
這究竟算什麼母親啊!說話怎麼這麼刺耳呢?不過,姑且等到明天再說吧。等到了明天,再慢慢聽理津子解釋剛才的那場鬧劇吧。
5
可是,到了第二天,我坐在「o」裡,從不到十二點一直等到下午兩點半,都沒有等到小池理津子。
坐到三點,我又到關東調研中心露了個頭,找到那個負責給我們開說明會的叫戶谷的職員,詢問小池理津子今天是否來過,結果卻得到了她今天沒來上班的回答。
「是嗎?那我明天再來吧。」
我心不在焉地說著,準備離開那裡。但他卻並未表現出應有的反應,反倒沉默不語了。我感到些許異常,回頭看了一眼戶谷。只見他一動不動地站著,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我便也一言不發地看著他的臉。
「小池怎麼了嗎?」
他問。
「不,我前幾天跟小池小姐借了點東西,想還給她而已。」
我隨便撒了個謊,怎知他接下來的發言卻讓我大吃一驚。
「小池理津子已經辭職了。」
因為過度驚訝,我不知該如何回答。
「辭職了?」
「嗯,今天她母親給公司打了個電話,說她突然生病了。」
「突然生病了?!」
那無疑是謊言。那個母親完全做得出那種事情來。她一定是為了不讓我見到理津子,才撒了那樣的謊,把理津子鎖在家裡的。
「那可麻煩了,我得去看看小池小姐才對。」
聽我這麼一說,戶田突然沉默了。想必他正在心中估量我和理津子的關係吧。
「戶谷先生,你能告訴我小池小姐在品川那個家的電話嗎?」
此時猶豫只會壞事,我便儘量裝出一副隨意的樣子丟擲了那個問題。戶谷呆站了一會兒,實在沒辦法,只好從西裝的內袋裡掏出記事本,裝模作樣地慢慢翻動。
「(四四〇)xxxx。」
他用非常不情願的語氣給我報了電話號碼。我把那個號碼記在自己的本子上,離開了調研中心。
我沿著銀座大道向四丁目走去,一邊走一邊尋找電話亭。找到後,就給理津子家裡打了個電話。
撥完轉盤,訊號音響了三下,那邊就有人接起來了。會是理津子嗎?我有點緊張。
「你好。」
沉默了片刻,我首先開口。
「這裡是小池家。」
那邊傳來一個低沉而一本正經的中年女聲。我一下就洩氣了。是她母親。
「那個,能叫理津子小姐來聽電話嗎……」
我說。
「你是哪位?」
我報上姓名。
「請你等一下。」
母親說完,又傳來放下聽筒的聲音。
我吃了一驚,因為此前一直認為,那樣的母親必定不會輕易讓我找到理津子。不過照現在這個情況看來,她應該會乖乖地把女兒叫過來聽電話吧。看來她並沒有發現我就是昨天那個男人,這還真夠走運的。
「你好?」
聽筒那邊傳來了與此前的中年女聲完全不同的、尖細而溫柔的聲音。那是努力裝出來的尖細聲音。
要是我不夠謹慎,說不定就會脫口說出:「理津子小姐?是我啊,我聽說你生病了,但是你好像還不錯嘛。」搞不好還會一不小心把「昨晚在銀座大街上吻了你,真是太對不起了」給說出來。這樣一來,就正中對方下懷了。
那聲音聽起來跟理津子很像,不,是努力裝得很像。但依舊有些奇怪。或許是因為其中夾雜的些許沙啞吧。
是她母親。我險些中招,但最終還是識破了她的詭計。母親假裝去叫女兒來聽電話,過了一會兒又拿起聽筒,裝出了女兒的聲音。
她為何要做出如此讓人哭笑不得的舉動呢。莫非是為了打探電話另一頭的男人跟自己女兒的關係,才裝出那種聲音的嗎?面對她那異常的精神狀態,我感到一陣戰慄。
見我沉默不語,她母親好像自知偽裝失敗了。
「理津子出門去了。」
她變回原來那個低沉的聲音,似乎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說道。
可是我卻暫時沒能從那異常的打擊中恢復過來,依舊保持著沉默。如果我沒能及時發現其中有詐,把那個聲音當成理津子一直交談下去,她母親想必也會一直裝出女兒的聲音,一心相信自己絕不會被看破吧。若果真如此,她究竟會在什麼時候表明自己的真實身份呢?真相大白後,她難道不會覺得尷尬嗎,抑或她其實根本就沒有想這麼多呢?
而且,那個「出門去了」的回答也讓我感到十分意外。因為那跟戶谷的說辭完全不一致。理津子果然沒有生病。那麼,一切就都如我所料了。
可是,我決定繼續追問下去。
「她是去做兼職了嗎?」
「不知道。」
「什麼時候回來呢?」
「不清楚。」
「那個……」
我下定決心,向她母親坦白道。
「剛才我去她兼職的公司看了看,那邊說理津子因為突然生病,已經辭去了調研中心的工作。莫非她其實沒有生病嗎?」
說到這裡,她母親似乎終於發現我就是昨晚那個「窮小子」了。
「理津子生病了,你以後不要再打電話過來了!」
她歇斯底里地大叫著,突然結束通話了電話。
這當母親的究竟是怎麼回事?我慢慢放下聽筒,心裡想著。果然,她不是輕易就能制伏的對手。
6
坐上電車,回過神來時,我已經站到品川站臺上了。隨後,我便一個人走在了昨晚與理津子並肩走過的路上。這段距離有點遠,但若跟理津子在一起,恐怕就不會讓我覺得那麼遠了吧。
拐進商店街,不一會兒就來到了能夠看到山谷之家的地方。品川外科醫院的工程又有了明顯的進展。樓房已經長高了不少,雖然還沒來得及撤掉腳手架,但新的住院大樓已經呈現出近乎完整的樣子,我住過的那間病房早已被擋在了後面。就在那座大樓腳下,就在那個巨大的水泥塊下面,埋藏著理津子不可告人的秘密。如今,那個秘密已經再也無法被挖掘出來了。
理津子母親的異常狀況,與她的那個秘密是否有所關聯呢?我最擔心的就是這點。若只有她一個人揹負著那個秘密,無論那是多麼黑暗、多麼陰沉的事實,即便是殺人,我也不會在意。不,當然會在意,但對她的感情卻是不變的。只是,若此事還牽扯到了她的母親——我不禁心中一涼,為了理津子,我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我在商店街找了個餐廳進去吃飯,又在住了兩個月的醫院周圍閒逛了一圈,跑到r咖啡廳喝了杯咖啡,盡我所能地逗留在山谷之家附近,但還是沒能見到理津子。因為她被困在家裡,我也就無能為力了。
天黑後,我走出r咖啡廳,看了看手錶,已經是晚上八點半了。山谷之家當然已經點亮了燈。我本想再打一次電話,但想到有可能重複剛才的遭遇,便只得作罷。
我抬頭看著品川外科醫院的工地,又有一幅寫著「安全第一」的條幅掛在五樓裸露的水泥外牆上。那條幅跟我住院時窗戶下面掛著的一樣。
尚在施工的大樓靜悄悄的,沒有一絲人氣。工程相關人員已經下班回家了。
現場依舊被一圈金屬圍牆團團圍住,僅有的出入口依舊蓋著一塊寫有建築公司名稱的布簾。看著那塊布簾和樓上的條幅,我腦中漸漸浮現出一個想法。
只要爬到那座樓的五樓附近,就一定能看到山谷之家內部吧。而且那個位置比我以前的病房更靠近山谷之家,搞不好根本不需要望遠鏡的幫助。畢竟山谷之家就在它腳下啊。
想到這裡,我就再也按捺不住激動,趁著周圍沒人的時候,掀開入口的布簾鑽進工地。
不出我所料,裡面空無一人。我繞開攪拌機和手推車,走進施工中的大樓一樓,尋找上去的臺階。
不過大樓裡面一片漆黑,讓我走起來步步驚心。再往裡走一點,就黑得連地上有個洞都看不到了。不得已,我只得放棄向內進軍,沿著外壁上的腳手架向上爬去。
隨著高度逐漸攀升,一片熟悉的風景便在我腳下展開。到了三樓左右,就能感到微風吹拂在臉頰上,地面的嘈雜漸漸遠去,我還聽到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音樂聲。
走到五樓,我一屁股坐在散發著獨特氣味的潮溼水泥地板上,抱起雙膝。那「安全第一」的條幅就在我視線的右側迎風招展,而左下方,則是山谷之家的屋頂。
日光室的燈沒有被點亮,但在另一邊,此前被我猜測為理津子房間的那扇窗戶卻是亮著的。
我抱著膝蓋,坐在帶有潮溼水泥氣息的夜風中,獨自一人俯視著理津子房間的窗戶,感覺我們二人的命運就像不被雙親和家族認可的羅密歐與朱麗葉一樣。
我覺得,把理津子比作朱麗葉再合適不過了。因為她有一頭潔淨的秀髮,又一直散發著好聞的氣味。她是純潔的,我堅信。
不知過了多久,我看了一眼手錶,已經快到午夜了。原來我竟在這裡呆坐了三個小時。本來還想檢視山谷之家是否會發生什麼異常事件,但過了這麼久,卻一點動靜都沒有。裡面似乎開著空調,窗戶一直都是緊閉的。
現在電車已經停運了,我只能走回家去。我實在找不到其他能聯絡到理津子的方法,就算打電話過去,也會被她母親百般阻撓,寄信過去估計也是一樣的下場吧。她母親必定會不厭其煩地檢查所有渠道,將我送進去的訊息一一扣下,不讓理津子看到或聽到來自我的隻言片語。
理津子連兼職都被迫辭去了,如今我已經不可能有機會再見到她了。而且,她也沒辦法與我聯絡,就算她有心這麼做,我也不曾告訴過她自己公寓的詳細地址和電話號碼。我住的公寓雖然有一臺公用電話,但她卻不知道那裡的號碼。這就意味著,我可能永遠也見不到她了。
我不禁感到萬分沮喪。即使同樣是離別,我還是想與她再見一面,好好地說上幾句話。可是無論我怎麼想,也無法聯絡上她。
不得已,我只得放棄了。正當我準備起身時,突然發現髒兮兮的水泥地板一角滾落著一支馬克筆。
這並不是什麼大發現,但我卻十分在意,重新彎下腰去。因為我不由自主地覺得,這支小小的馬克筆對我有著某種重要的意義。
我抬起頭。眼前就是剛才那個條幅,「安」字在街燈的照射下,隱隱約約地透過幕布落入我的視線。
「啊啊!」
我忍不住大叫一聲。因為我突然有了個絕妙的想法。由於這個想法實在過於絕妙,讓我忍不住陶醉了片刻。緊接著,我又一個人大笑起來。因為這實在是太可笑了。我的絕妙想法是——
「安全第一」,沒錯,就是「安全第一」。我在第一眼看到條幅上的這幾個字時,就覺得有些眼熟。那些字好像在哪裡見過。不,畢竟這樣的標語滿大街都是,我肯定已經看到過好幾次了。我覺得眼熟的是那幾個文字排列在一起的樣子,因為它們跟我公寓的名字實在太像了。我的公寓名叫「安田第一莊」。跟「安全第一」著實很像。
如果把「安全」的「全」字上面去掉,再用馬克筆在剩下的「王」字左右各添一筆,就成了「田」字,這樣如何呢?然後再在「第一」下面加個「莊」字就大功告成了。這樣一來,不就是我公寓的名字了嗎?
這個想法真是太棒了。我只需在條幅右邊寫上詳細地址,左邊寫上公寓電話,再添個「轉」字就好。雖然這是個過於誇張的惡作劇,但至少明天一天都會掛在這座樓的牆壁上吧。這樣一來,理津子也一定會察覺到的,畢竟從她家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這條幅。
我因為這一想法,整個人都高興了不少。隨後便趕緊開工,拾起馬克筆,確認裡面還有墨水後,便爬上了六樓。
我從六樓把條幅整個扯上來,拉進室內開始塗改,這一步驟還不怎麼困難,只是要在上面用巨大的字寫下地址和電話實在是太累人了。這一工作花了我將近一小時的時間。
總算完成了條幅改造,我又將它恢復了原狀,隨後便離開大樓,意氣昂揚地朝品川站走去。
註釋:
此處雖屬於東京都內,卻在二十三個主區之外,一般被看作比較偏遠的城區。
史蒂夫·麥奎因(stevemcqueen,1930-1980),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著名的好萊塢硬漢派影星,曾出演過《大逃亡》(thegreatescape)等影片。
位於東京都目黑區,集中了許多餐廳、點心屋和美容店,在東京宜居地區中排名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