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她難受得快要哭出來了。

可是不行,不能讓舅舅發現她的異常,他一直以為她已經痊癒了,不能再次讓他陷入沒日沒夜的擔憂中。

她緊緊咬住牙,閉了閉眼,深呼吸,努力壓下身體裡翻湧撕咬的痛苦。

父母的墓地在半山腰,墓碑周圍已經放了很多新鮮的花。

是今早爸爸的同事來拜祭過了。

她把懷裡的白菊放下來,跪在墓碑前磕頭,甚至不敢去看墓碑上的照片。她額頭抵著冰涼的石碑,纖弱的身體微微發抖,小聲地哭。

孤獨又可憐。

季讓就遠遠站著,恨不能衝過去,把小姑娘摟在懷裡哄。

俞程也紅了眼眶,坐下來跟長眠地底的姐姐姐夫說了很多話。

說映映現在在新學校待得很開心,交了很多新朋友,成績也一直在進步。她的傷恢復了,不僅可以聽到,也可以說話,以後也一定會越來越好,讓他們千萬不要擔心。

說了很久,久到山上下起了小雨。

俞程把小姑娘從地上拉起來,撐開黑傘護在懷裡,低聲寬慰:「走吧,爸爸媽媽一定不想看見你淋雨生病,快別哭了。」

她很聽話,吸吸鼻子,果然不哭了。

兩人撐著傘下山。

下臺階的時候,穿黑色衛衣戴帽子的少年懷裡抱著一束小雛菊,往山上走去,和他們擦肩而過。

俞程隱隱眼熟,又覺得是錯覺。他很少來燕城,怎麼會認識誰。

戚映和少年的目光在雨幕中交匯,他溫柔笑了下,收回視線。

直到兩個人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才走到剛才戚映跪著哭的地方,把懷裡的小雛菊放在了墓碑前。

照片上的男人穿一身警服,正氣凜然。戚映五官長得像媽媽,很溫柔。

方旭說得沒錯,他一直以來都很討厭警察,討厭他們口中冠冕堂皇的正義和道德。犧牲自己和家人換來的正義道德,有什麼值得驕傲?

可看著照片上的男人,他微微含笑,眼神卻堅定深邃,好像前方哪怕是萬丈深淵,只要警服在身,他仍會一往無前。

季讓垂下眸,在墓碑前跪下來。

他低聲說:「叔叔阿姨,我是映映的……同學。」他抿了抿唇,聲音沉而堅定:「我會好好照顧她,這輩子都不讓她受一丁點苦。」

雨越下越密,他朝著墓碑磕了三個頭,轉身下山。

……

戚映家在燕城的房子還在,俞程打算等她大學畢業後再由她自己決定這套房子怎麼處理。

但因為接近一年沒住人,房子肯定落了很多灰,就住一天也懶得去打掃,俞程在她家附近訂了酒店,走之前回家裡去看看就行了。

戚映昨天就把酒店地址發給了季讓,他訂了同一家酒店,從山上下來之後全身都淋溼了,回房就去洗了個熱水澡,裹著浴巾把衣服晾起來。

天色已經暗下來,俞程帶戚映吃了晚飯,今天奔波了一天,又冷又累,回酒店後就讓她早點休息。

她乖乖點頭,雖然拜祭的時候哭了一會兒,但其他時候看上去都挺正常,俞程也沒有多想,自己回房了。

雨越下越大,噼裡啪啦砸在擋雨棚上,好像要把房子都砸個洞。

戚映洗了澡,換好衣服,站在陽臺上往外看。

能看見她曾經的家,她上下學走過的那條石子路,她愛吃的那條小吃街,她曾經騎腳踏車摔過的紅綠燈路口。

全部籠在傾盆雨幕中,像回不去的過去一樣,看不真切。

她捂著心臟蹲下來,一下又一下地抽泣。

她不敢哭出聲,舅舅住在隔壁,她怕他聽到。

她也不知道,她為什麼難過成這樣。

明明她都沒見過那對父母,明明她只是一個「外來者「啊。

房門被砰砰敲響。

她小手在臉上胡亂摸了兩把,強忍著去開門。

門外是季讓,套著還沒幹透的衣服,拿著手機,「我打你電話沒接。」他看著她紅透的眼,皺了皺眉,低聲喊:「映映……」

小姑娘終於忍不住,一下撲進他懷裡,崩潰地哭出來。

季讓伸手抱住她,用腳勾上門。

她哭得好厲害,上氣不接下氣,眼淚比外面的雨還好多,哭得他心碎成一塊一塊的。除了緊緊抱住她,半點辦法都沒有。

他用手給她擦眼淚,親她眼睛,啞著聲音問她:「映映乖,哪裡不舒服?」

她捂著自己心口,哭腔又軟又輕:「心臟好疼。」

他也好疼,碎成塊還不夠,已經碎成渣了。

他抱她的力氣都不敢用大了,低聲說:「我帶你去看醫生好不好?」

她抽泣著搖頭:「不好。」小手緊緊拽著他的衣角,眼淚流了滿臉,怎麼都止不住,抽泣著喃喃問他:「我這樣是不是不好?」

他低頭親她沾滿淚水的睫毛:「你怎麼樣都好。」

「我不好。」她閉著眼,纖弱的身子在他懷裡發抖,痛苦的哭腔從唇間小聲溢位來:「我其實一點都不為他感到驕傲。」

我其實……

一點都不驕傲啊。

我只想他活著。

想他每天下班,騎著他的電動車來接我放學。

想他每次去外地出差,給我帶好吃的特產回來。

想他來給我開家長會時,我驕傲地告訴同學,我爸爸是一名警察。

我騙了所有人,也騙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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