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洞房花燭夜

於是鬧房的人又舊話重提了,他們要我同賢接吻。我當然給他們不理不睬,這樣吵呀吵的十二點鐘多了,伴娘們苦苦央求:「諸位老爺!時候不早了小姐同姑爺該安歇了!就是諸位老爺辛辛苦苦的,也清早些出去安歇了吧。」

「要我們出去容易,就叫你們小姐快些同姑爺親個嘴好了!」他們一起嚷了起來。

一個年青的伴娘回答道:「親嘴是床上的事,當著眾位老爺,我們小姐怎麼肯呢?我想……」

「你想什麼?」那個叫阿棠的和八成和尚的總司令發話了:「既然你們小姐不肯親嘴,就是你來代一個吧!」說得眾人都拍起掌來。

伴娘飛紅了臉,說道:「老爺這說的是什麼話?我想,我是說,還是叫小姐同姑爺拉拉手吧!」

他們起先不答應,後來看看已是一點一刻鐘了,大家一個個打起呵欠來,便只得就此罷休,叫我同賢拉了拉手。

客人散後,伴娘們替我卸了妝,把房間收拾乾淨了,燭臺洋燈都拿出去,只剩床邊大梳妝檯上的一對花燭。收拾完畢,她們都叩下頭去,說幾聲「早生貴子」,道了晚安,使自出去向賬房間領喜包去了。房中只剩下我同賢兩人,顫抖著的,行將燃盡的燭光映在窗上,幽暗地,而又寂靜地悄然無語,我微微覺得有些恐懼。

我們兩個人誰都不敢先開口,我本來是斜倚在梳妝檯旁的,這時索性面對著鏡,疲乏而又無聊地剔著自己的指甲。賢似乎也同此感覺,他在桌上拿了支香菸,擦根火柴把它燃著了,吸不到兩口,卻又把它放下,口中輕輕吹起口哨來。過了一會,窗外似乎有人來窺視了,悉索有聲,賢便前去張望一下,把窗簾扯得更緊些,然後再到門隙處觀察一番,慢慢地踱到我的身後來。梳妝檯上的大鏡子裡映出他欣長的身子,我的高度只能及到他的胸口。

他遲延了片刻,輕聲而又不大自然地說道:「青妹,我們早些睡了吧!」

二點鐘了,還說早。

我不作聲,把頭直低到胸前,胸口跳得厲害。

他搓著雙手,又踱回桌旁去,見上次吸過的一根香菸尚未燃完,便重又把它夾了起來再吸,吸了兩口,索性把它扔到痰盂裡去了。於是接連打兩個呵欠,又對我說道:「戲要睡了,青妹,你也早些安歇了吧?」頓了一頓,又說:「你今天也累夠了。」

我在喉嚨底下「嗯」了一聲,只是不動步。他卻自管自的脫了衣服睡了,我這才開始後悔起來。我想:假如他竟自睡著了,不喊我,我是不是就在這兒站過夜呢?

梳妝檯的鏡子中映出自己疲乏的面容,兩顴通紅的,像是疲勞過度,虛火上升的樣子。兩眼呆滯而又乏神地,眼圈有些黑,我知道再不上床,整夜便要患失眠了。

幸而賢又在帳裡喊我了,沒有掀開帳子。我不敢再錯過機會,就自脫了外衣,羊毛衫褲連襪子都穿著,也不另換睡衣。到了帳子外面,我又躊躇著站定了,疲倦使我急於上床,膽怯卻又使我不敢揭帳,我茫然站在床前有二三分鐘之久。

可是裡面的賢似乎並沒有注意到我,一些聲息也無,我想他也許已經睡熟了吧!這樣一想,我的膽量就稍為大了一些,一鼓作氣的把帳子揭開,天哪!他正睜大了眼睛瞅著,臉朝著外邊,對我點頭微笑。

床上只有一條棉被,是大紅軟緞上面繡著「百子圖」的,他已把身子鑽進它裡面了,那夜的枕頭也只有一隻,說是什麼鴛鴦枕的,真糟糕!假如我早進來,便可把這樣要緊物事搶到,如今卻讓他儘先佔用了,叫我如何是好?同他並頭睡下去呀,太不成話。就是睡在腳後,也覺不好意思,他的身子已密密緊緊的裡在被頭裡了,我難道上去把它掀開,自己一同鑽進去嗎?我後悔不來個捷足先得,如今疲倦造了,眼看著人家舒舒服服的睡著,正同餓著肚皮坐筵時看人家吃大魚大肉一般,心中惱恨非常,便把帳子摔下轉身出來,倚在梳妝檯旁,忍不住獨自垂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