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條從未被人為開闢過的道路,山壁幾近削直,但宗白二人的腳步卻始終不緊不慢,如閒庭信步。
他們來到崑崙山已經有好一段日子了,幾乎日夜都鎮守在此,但這片山脈實在過於遼闊,饒是他們,也不可能踏遍每一個角落,至今不過剛剛走完兩座山峰,正準備邁向這第三座的制高點。
「好久沒有來這裡了。」
車白停住腳步,望著下面被月光照見的群峰輪廓,帶著微微懷念的語氣。
「我也曾想過,在殞身之前,再走一趟崑崙,沒想到,現在這個願望,倒是提前實現了。」
兩人相視一笑,多少前塵往事,各自的寶貴回憶,都付之這一笑。
人類總憾恨自己的時間太少,恨不能回到從前,把一切遺憾彌補,但像他們,又何嘗沒有過遺憾,正因生命漫長,有些遺憾不僅不會隨著時間流逝而消失,反而會更加清晰,直至刻骨銘心。
所以當初看見龍深暗自糾結,宗玲才會忍不住提醒他,讓他不要步上自己的老路,令往後的生命徒留遺憾。
「我的壽命快到了,我想過,等那一天快來的時候,就回去……」
車白的語氣很平靜,甚至帶了一絲期待,生命的結束對他們而言,並非是遺憾的句號,而是必然的終結,能夠修成人形,又活過數千年,見證無數滄海桑田,已比世間絕大多數生靈幸運得多。
但他話未說完,臉上忽然流露出疑惑的表情。
非但是他,宗玲也神色一凜,兩人不約而同側身面向南邊山峰的方向。
一點亮光在那裡升起,緊接著才是聲音。
巨大的爆炸聲,響徹整個山谷,製造出無數迴音,也遙遙傳了過來。
聲波震動之大,連他們腳下的山峰也微微搖晃起來。
地震不可能是這樣的動靜,兩人臉色驟變,頓時都有了不好的聯想。
「那裡是什麼地方?」車白問。
宗玲深吸了口氣,緩緩道:「如果我沒記錯,應該是那稜格勒峽谷。」
月亮不知何時被烏雲遮蔽,天際雷雲滾滾,霎時亮作一片,卻沒有暴風雨,只是一下接一下地打著旱雷,雷光不偏不倚,每次都劈在剛剛發生過爆炸的地方。
「糟了。」宗玲遙望那處,喃喃道。
「之前誰負責稽查那裡的,怎麼會漏了?」車白苦笑。「我先去看看!」
他說罷,沒有循著來時的路再一步步下山,直接身形一躍,就消失在群山陰影之中。
夜風之中,宗玲似乎低低嘆了口氣,嘆息聲融入風裡,很快消散,隨後她也跟著縱身躍下。
……
絢爛的日輪從海面上緩緩升起,蔚藍近黑的海水染上金黃晶瑩,乍看就像灑了一層金子。
冬至把玩著手裡小巧玲瓏的金蘋果,將它高高舉起來,任由日光為它鍍上光環。
底下有躺椅,上面還鋪著軟墊,頭上還有遮陽傘,額頭上還掛著一副太陽眼鏡,要不是身上舊患還在隱隱作痛,他肯定會以為之前發生的一切,包括狄安娜島上的喪屍,迷宮裡的章魚怪,還有那頭構成島嶼的遠古海蛇,全都只是自己在船上度假時,一場午後的幻夢。
「你看起來不大高興的樣子。」一條觸手搭上躺椅末端,章魚梅卡的腦袋慢吞吞冒出來。
它那顆被冬至戳壞的眼珠子已經癒合,被一層粉紅色的肉膜裹住,據說再過一陣,等肉膜脫落,眼睛就能長出來了。
冬至苦笑:「你下次出現能不能先打聲招呼,這麼冷不丁會嚇死人的!」
章魚最近還真在學中文,劉清波和張嵩耐性不好,當不了諄諄善誘的老師,這個責任就落在柳四身上,李涵兒和楊守一偶爾也會客串一把,據他們所說,章魚的語言學習能力比尋常人還強,學會漢語拼音之後,基本上詞彙和短句聽過一遍記住,現在已經開始用觸鬚卷筆學寫方塊字天地人了。
冬至覺得過不了多久,說不定章魚連畫符都學會了,到時候也許可以引薦它去閤皂派也當個記名弟子,壯大一下閤皂派的聲勢。
至於冰魔伊麗莎白,她沒有章魚那種探索學問的興趣,聽說梅卡要跟冬至他們一起去中國,當即就揮揮手回她的北冰洋去了,當然臨別前還不忘向組委會威脅,讓他們早日把自己的報酬郵寄到北冰洋,否則逾期不候,她會直接上門去取。
也許是因為精怪們的生命實在太過漫長了,梅卡與伊麗莎白之間就完全沒有那種離別的愁緒,也許要等梅卡真正修出人形之後,才能慢慢體會人類的感情。
「冷,不丁,」章魚模仿他的腔調,好學不倦,「這是什麼意思啊?」
「就是動作突然,冷不防的意思。」
章魚:「那冷不防又是什麼意思?」
冬至:「……你是十萬個為什麼嗎?」
章魚:「什麼是十萬個為什麼?」
冬至嘴角抽搐:「好了,我們不要討論這種問題,你來找我到底有什麼事?」
章魚:「沒有,我上來曬太陽,發現你看著金蘋果發呆。你們不是拿到冠軍了嗎,為什麼你還會不高興?」
冬至道:「我沒有不高興,只是想家了。」
有龍深的地方,就是他的家。
他想龍深了。
章魚歪著腦袋瞅他,半晌突然感嘆:「人類真是一種複雜的生物。」
冬至道:「你現在嚮往人類社會,這種好奇的情緒,其實已經跟人類相似了,七情六慾,不單隻有人類才有,你們也有,只不過因為你的生活環境相對簡單,所以之前的情緒也不會有太大波動而已。」
說到這裡,他忽然意識到剛才自己解釋的這一段話,其實正應了龍深的心境變化,不由啞然失笑。
章魚眨了眨僅存的那一隻眼:「你能不能說慢一點?我沒聽懂。」
冬至正想和它說你以後會懂的,就看見美國人威廉從另外一邊走過來。
「不好意思打擾你悠閒的度假時光,組委會派人去清查了,暫時沒有發現逃逸的喪屍,他們會繼續加大力度排查的。」威廉在他旁邊的躺椅坐下,整個人往後一倒,發出舒服的呻吟。
「我最羨慕你們中國人了,拿到冠軍之後什麼也不用管,回來這一路全都在吃吃喝喝享受度假時光,反倒是我們還要繼續工作!」
冬至聳肩:「誰讓你們是東道主,選了那麼個地方舉行比賽,居然連那座海島是條沉睡的巨蛇都不知道,自己惹的禍自己收拾,俄羅斯人怎麼樣了?」
威廉無奈道:「搜查了很久,依舊沒有發現倖存者,安娜真是太幸運了!」
今年的比賽以所有人無一倖免被捲入劇變的狼藉而告終,海蛇伏誅並不意味著徹底結束,對組委會而言,更頭疼的事情還在等著他們。
先是狄安娜島上的喪屍,雖然那些喪屍已經被冬至他們殺得七零八落,但誰也不知道海蛇掀起海嘯,淹沒群島的時候,是否也有喪屍衝到海里,那些喪屍感染了魔氣和病毒,尋常攻擊根本無法消滅它們,萬一它們在海里咬了什麼生物,世界各大洋又是流通的,到時候就會釀成更大的災難。
這一切全由組委會而起,自然也必須由他們去收拾爛攤子,據說美國人已經把事發海域附近幾乎全部封鎖,進行地毯式打撈,預期工作將在幾年內才能徹底完成。
在冬至他們提前帶來魔氣入侵的訊息之後,組委會並沒有太過重視,反而將它當成競技過程中的歷練,誰知天魔殘魂早在他們前往森羅群島的輪船上就已趁虛而入,直接成為比賽中最大的變數,要不是冬至費盡全力引來天雷殺死海蛇,現在他們所有人,早就已經成了海蛇的腹中餐了,更不必說還有命躺在這裡享受日光浴。
饒是如此,所有隊伍依舊損失慘重,中美兩個國家固然也都身上掛彩,好歹還有命在,其它隊伍卻沒有這麼幸運,俄羅斯人在蘿絲島上因為安東被魔物附身而中伏,幾乎全軍覆沒,最後只有安娜帶傷逃出,乘坐快艇逃離,最終倖免於難。
據說因為這次意外頻出,各國與地區相關組織紛紛向組委會提出抗議,預計下一次參加比賽的人將會大幅減少,不過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卻是冬至名聲大噪。
雖然冬至自己很清楚,他最終能以天雷消滅海蛇,其中少不了之前眾人的努力,也少不了張嵩用禁術的配合,後者因此現在還躺在床上休養,但旁人並不瞭解那麼多,在他們眼裡,幾乎是在海浪中顛覆,所有力量都用盡,幾近絕望的時候,這名東方人從天而降,引來雷電,最終救了他們所有人的性命。
此事之後,不單英國人與法國人不敢再找冬至他們的茬,連帶這些天回程的路上,也總有人過來向冬至道謝,或者邀請他去自己家鄉作客。拋去感恩的因素,強者憑藉實力,足以贏得對手的看重,誰都願意多一個強大的朋友,而不是敵人或對手。
「冬,老實說,我很幸運,能認識你。」威廉忽然感嘆道,身體不老實地捱過來。
冬至在對方搭上自己肩膀之前閃開了,毛骨悚然道:「你的感嘆讓我覺得沒有好事發生。」
威廉抗議:「我高貴的品格在你眼裡怎麼就這麼脆弱!」
冬至:「有話快說!」
威廉倏而換上一臉笑嘻嘻的表情:「我只是想拜託你,在我去中國之前,幫我多跟涵兒說說好話!」
冬至詫異:「你來真的?」
威廉不滿:「我哪裡讓你覺得虛假?」
冬至咳嗽一聲:「我以為你開玩笑的。」
「當然不是!」威廉大聲道,「我的心可以剖出來給你看!」
他說完才發現不對勁,周圍甲板上還有不少人,聽見這話都紛紛望過來,對他們投以古怪的眼神。
「威廉,連海上的天氣可能都沒你變得快,昨天你明明還說喜歡李小姐的。」莉莉絲挑眉道。
她旁邊是與她一起上甲板來透氣的李涵兒,後者朝威廉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威廉大驚失色:「不不不,涵兒,你聽我解釋!我剛才那句話不是對他說的,涵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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