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笑著走遠,留下沙灘上的幾串足跡,冬至不由自主嘆了一聲,像是羨慕,又像遺憾。
龍深站在他身後,忽然出聲。
「你很羨慕他們嗎?」
冬至搖搖頭:「我只是為他們這樣單純美好的小幸福而高興。」
高興這世上終究也不是每個人都求而不得,也還有像剛才那兩人一樣,茫茫人海中尋找到彼此,情投意合,終成眷屬。
「你覺得,這樣就是幸福嗎?」龍深問。
冬至笑道:「應該是吧,有的人想要的幸福很多,全世界放在他面前,他還覺得自己能得到更多,有的人想要的幸福很小,哪怕看見海,看見星,看見自己喜歡的人,都能快樂半天。」
又一波海浪湧來,他們離被水淹沒的地方尚有一段距離,不必急著撤退,但剛才那對情侶留下的腳印幾經海水拂掃,卻幾乎完全消失了。
視線所及,小情侶也已經不知去向,也許走向遠處的黑暗裡再悄悄說著情話,也許已經回去休息了,他的目光追尋著他們的身影,心頭莫名有點失落。
忽然,他眼前被一小塊陰影籠罩,還未反應過來,唇上便是一暖。
龍深彎腰前傾,輕輕點了一下,在冬至渾身僵硬石化,無法作出任何回應時,他的唇已離開。
「現在,你覺得幸福嗎?」
冬至定了定神,他幾乎以為自己剛才產生幻覺,而這幻覺是如此真實,連唇上的溫度彷彿都還殘留著。
心臟猛地漏跳一拍,旋即又加劇,他忍不住按上胸膛,生怕降頭因此復活。
「師父,你剛才在做什麼?」他的聲音有點飄。
如果不是幻覺,那麼可能是龍深以為這是表達師父對徒弟的一種疼愛方式,又或者,對方本來想吻的是額頭或鼻子,一時沒有找準方位,才產生了令人誤會的舉動。
他開始為龍深想借口,然而對方下一句話卻是:「我在吻你。」
「為什麼?」冬至恍恍惚惚迷迷糊糊,他瞅著眼前黑漆漆的海面,似要看它們在波浪中開出一朵花來,甚至也一動不動,沒敢回頭,生怕一動就洩露了自己並不淡定的情緒。
但龍深的語氣卻比他還不解:「你不是喜歡我嗎,我以為這樣做,你會高興。」
高興,他當然高興。
巨大的喜悅潮水般湧來,他就像那串足跡被頃刻淹沒,不知所措,覺得時間就停留在這一刻,也死而無憾。
但喜悅卻瞬間化為劇痛,像利刃一刀刀割著他的心臟,痛得冬至忍不住微微彎腰佝僂起來,痛得他雙眼痠脹,幾欲流下淚來。
龍深見他似有降頭髮作的跡象,彎腰就要把人打橫抱起,卻被冬至按住手腕。
「我沒事。」
龍深探向他的額頭,掌下傳來正常的溫度,皮膚也潔淨無汗。
冬至喘了口氣,似捱過那股突如其來的疼痛,道:「其實我入這一行時,就已經考慮過其中的危險性,知道可能會受傷,甚至犧牲,反正我父母已經去世了,就算真出了事,也不用讓家人擔心。」
龍深靜靜聽著。
「螻蟻尚且偷生,我也怕死,更怕中了降頭之後會不人不鬼地活著,跟明弦一樣身不由己,跟你們作對,到那時,我就只是一個傀儡,不是你的徒弟,不是一個有感情有思想,活生生的人了。」
他以為自己早已平復了情緒,但看見龍深繞到自己前面蹲下,看著對方專注的神情,淚水仍舊忍不住湧出來。
「你不會變成那樣,我會盡力。」龍深道,伸手拭去他的眼淚,「我已經跟西北分局的局長聯絡過了,他是極為厲害的人物,也許有辦法。」
「所以,師父,我不需要任何同情,包括你的。」冬至握上他的手,微冷與溫暖相遇,涼意很快也被溫暖包裹。「我是龍深的弟子,就算不能跟龍深一樣強大,也應該和他一樣堅強。」
龍深卻蹙起眉頭:「我沒有在同情你。」
他不知道冬至怎麼會萌生出這樣的想法。
「我從來不會勉強別人或自己去做不願意的事情。」他捏住對方的下巴,又在嘴唇啄了一下。
這樣的含義應該足夠明確了吧?
冬至卻推開他。
「抱歉,師父,我後悔了。」
「你也知道,人類,尤其是男人,總有那麼點劣根性,得不到的才覺得是最好的。你親了我之後,我反而認清了自己對你的感覺,之前我可能只是錯將仰慕和愛情混淆而已。」
「而且你說得對,當我老了,你還容顏如故的時候,我肯定會暴怒或自卑,無法接受這樣的狀況。我想明白了,我喜歡的,應該像剛才那個女孩子一樣,甜美活潑,喜歡撒嬌,普普通通,像你這樣的,我會有壓力,和距離感。」
要將指甲掐入掌心,藉由疼痛來讓自己清醒,他才能將這番話一段接一段,完整無缺地說出來。
一隻手覆上來,將冬至的手指一根根掰開。
「你在說謊。」龍深道,「你心虛緊張的時候,就會握住拳頭,就像上次想要把我灌醉一樣。」
他看冬至愣愣的表情,眼中多了一絲笑意,難得生出促狹的心思,故意問:「怎麼,忘了?」
冬至怎麼會忘,他記得清清楚楚,只是他沒想到龍深早將這樣的小細節記住。
「這次,我不一定能活命,就算可以,充其量也就只有幾十年的壽命,無法陪伴你長長久久,我不能只看到我的一輩子,卻忽略你的一輩子。我們之間不合適,我也,不值得你喜歡。」
人生在世,無非得與舍,在不斷捨棄的路上不斷地得到,又在不斷得到中又不斷捨棄另一些東西。
他從前對龍深表白,是為了「得」,得到龍深的愛情,得到龍深的另眼相看,得到自己想要的,說到底,是一種佔有慾,而他現在「舍」,卻捨棄所欲,選擇剋制,只為了讓對方在將來不要因為牽掛自己而難過。
若是剛剛化為人形的龍深,或看著于謙從容赴死的龍深,也許還並不能理解冬至這一得一舍之間的區別,但現在他在特管局多年,又怎會看不出冬至的故作淡定,口是心非。
心中微微動容,泛起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情緒,龍深道:「這世上沒有值不值得,只有喜不喜歡。」
他又低下頭,這次吻得深了些,冬至的下巴被捏出一個紅印子,睫毛亂顫,眼神飄移,呼吸也亂得一塌糊塗。
「我從未這樣對過別人。」龍深道。
冬至是第一個,可能也會是唯一的一個。
「沒有你,我會繼續這樣走下去,有了你,起碼這幾十年裡,有人與我同行,你願意嗎?」
龍深的臉半隱在黑暗中,但他呼吸出來的熱氣卻咫尺可現,冬至眨了眨眼,似要眨去那裡頭氤氳的霧氣,在對方等不到回答,鬆開手,意欲起身時,衝動已先於理智,讓冬至攬下龍深的脖子,主動迎上去,在那薄涼的唇上輕輕啄一下,又飛快分開。
「你確定,不反感嗎?」
龍深搖搖頭,甚至還問他:「要再試一下嗎?」
「不用了!」冬至忙說,臉上熱氣蒸騰,心想幸好黑暗裡看不分明。
然後他聽見龍深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我從未愛過人,也不知道什麼才是愛,但我願意去嘗試,為你做個有血有肉,懂愛懂恨的龍深。」
那霧氣在眼睛裡徘徊半晌,最終還是流出來,冬至顫抖著將頭埋入對方頸窩裡。
明明自己多少次生死徘徊都沒哭過,在龍深面前卻總顯得軟弱。
今夜,就讓他再軟弱一回吧。
夜越深,天越涼,濤聲依舊,卻不知何時從單一的澎湃變成起落有致的和聲。
身邊火熱的身軀在,就反而越禁不得一絲冷風,冬至打了個噴嚏。
「回去吧。」龍深道。
冬至說好,由龍深推著輪椅往酒店的方向走。
他最後又回頭朝大海的方向望了一眼。
遠方船隻那點星星之火還在,一閃一閃,正與天上的星辰遙相呼應。
船燈在於今晚,而星光則來自幾十億光年外,它們穿越時空,匯聚成奇妙的緣分。
也許浩渺宇宙之中,有無數這樣的緣分,就像他與龍深,哪怕他像那船燈,明日就會熄滅,但起碼,他們曾相遇過,星星也許會知道,曾有那麼一點微末之光,在某個星球的海上,陪伴自己度過的那個漫漫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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