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蒼黃 王躍文 第2頁,共2頁

李濟運出來了,慢慢走回去。心想李非凡開會裝病,引見賀飛龍卻這麼起勁。烏柚只要來了新領導,賀飛龍總會最先聯絡上。穿針引線的人肯定少不了,你不介紹別人也會介紹。沒人介紹賀飛龍也有辦法搭上來。

第二天上班,李濟運叫來於先奉,商量熊雄的房子怎麼安排。於先奉說:「沒有空房子了,只有等劉星明房子空出來。」

李濟運說:「你再想想辦法吧,可以問問武裝部。」

於先奉走了,李濟運去梅園賓館。辦公室也沒安排,熊雄只能待在賓館裡。李濟運送了一疊材料去,說:「這些是烏柚基本情況,包括領導的分工,重要專案的責任領導。熊書記你先看看,需要什麼告訴我。」

熊雄接過材料,笑道:「辛苦你了濟運。」

李濟運說了房子的事,熊雄說:「劉星明的房子就不考慮吧。一年半載結不了案的。我趕著人家搬家,也不太好。」

李濟運琢磨熊雄的意思,也許是嫌那房子不吉利。那棟常委樓要說都是凶宅,不論哪套房子總有前主人出過事。李濟運自己住的這套,有位副書記還在牢裡沒出來。有回報紙上說,有個官員倒臺,從他家牆壁裡挖出鉅款。舒瑾就樂了,對李濟運說:「你猜我們這牆裡藏沒藏錢啊?」李濟運逗她:「明天起你不要上班,就在家裡挖牆。人家牢都坐幾年了,肯定沒交代。你挖到了,就發財了。」

熊雄沒事吩咐,李濟運準備告辭。熊雄卻問:「濟運,朱達雲怎麼樣?」

李濟運不想評品人物,只道:「朱達雲是政府辦主任,做過鄉長和鄉黨委書記。熊書記跟他很熟嗎?」

「哦,我隨便問問。」熊雄馬上就把話岔開了,「聽有人說劉星明什麼劉半間,什麼意思?」

李濟運說了劉半間的典故,背了那首「白雲半間僧半間」的詩。熊雄既不覺得幽默,也沒發任何感慨。依熊雄往日的心性,他至少會哈哈大笑,也許還要說劉半間嘴上冠冕堂皇,做的卻見不得人。原先聽李濟運說起烏柚不平事,熊雄可是拍案而起。

終於在武裝部找了套房子,熊雄七天後住進去了。熊雄的辦公室也調整出來了,劉星明的辦公室還打著封條。李濟運忍不住開了句玩笑,說:「武裝部的房子好,這些年還沒聽說武裝部幹部出事。」

熊雄笑道:「李主任,你相信風水?」

第一次聽熊雄叫他李主任,李濟運聽著有些不習慣。熊雄對他的稱呼,從濟運兄或老同學,到濟運,到李主任,花了一個星期。叫他濟運兄或老同學,兩人關係是很近的;叫他濟運,就開始生疏;終於叫他李主任,兩人的關係就是公事公辦了。李濟運知道這樣才是正常的關係,慶幸自己一開始就叫他熊書記。這也是多年心得。新做官的人,最初聽人叫他職務,總要謙虛幾句。你若依著他的謙虛,不叫他的職務,卻又把他得罪了。不要輕易相信別人的謙虛。

老同學劉星明從精神病院出來,李濟運並不知道。他看見劉星明同陳美在大院裡走過,忙下車去打招呼。他遠遠地伸過手去,劉星明猶豫著抬了手。

「老同學,哪天回來的?」李濟運問。

「哪天?」劉星明回頭問陳美。

陳美說:「回來三天了。」

李濟運說:「回來也不說聲!晚上請你吃飯!」

陳美忙說:「濟運你忙吧,星明不想到外面去吃飯。」

劉星明說:「是的是的,你忙吧。」

李濟運看出人家待他很冷,心裡難免尷尬。他仍是笑眯眯的,說:「一定要請你,哪天約個時間。」

陳美拉拉劉星明,兩口子就走了。今天熊雄要去看舊城改造,李濟運得陪著。熊雄早上去梅園賓館陪個客人吃早餐,李濟運這會兒去同他會合。劉星明走了,李濟運朝他背影招招手,上車趕到梅園賓館去。

李濟運站在梅園賓館坪裡,不斷地有人過來打招呼。都是天天見面的熟人,李濟運卻感覺他們的笑容,握手的力度,都不太一樣了。真是奇怪,熊雄的到來,似乎讓他位置顯赫了。李濟運想著暗自好笑,他自己早就忘記他倆是老同學了。

熊雄同李濟運趕到舊城改造指揮部,李非凡同賀飛龍早就候著了。劉豔和餘尚飛也早到了,忙扛著機子拍攝起來。李非凡同賀飛龍迎上去,握了熊雄的手,又握了李濟運的手。李非凡說:「飛龍,你把情況向書記彙報一下。」

賀飛龍就像作戰參謀長,拿棍子指著沙盤。因為有電視錄影,賀飛龍就操著普通話。烏柚場面上的人多愛講普通話,怪就怪在平常聽烏柚普通話不覺得太難聽,放在電視裡播出來就極有小品效果。賀飛龍介紹完了基本情況,說:「我們資金不是問題,技術不是問題,信心更不是問題。只有一個問題,就是投資環境問題。」賀飛龍也學會了官話,用上了投資環境這個詞,事情的性質似乎就不同了。他自己首先就成了建設投資者,政府應為他排憂解難。中間遇到的所有問題,就不是單純的糾紛,而是經濟建設的環境。

熊雄果然表態:「利用民營資本搞城市開發,這條經驗要充分肯定,並要繼續認真探索。政府有責任為經濟開發提供良好的外部環境,廣大人民群眾也有義務為創造好的建設環境出力。」

烏柚新聞每週兩次,週三和週六。今天是週三,賀飛龍約在今天彙報舊城改造,真是講效率。果然,晚上烏柚新聞的頭條,就是熊雄同志到舊城改造工程做調研,熊雄的講話全文播了出來。第二條新聞就是縣經濟環境治理辦公室開展執法行動,對極少數影響經濟建設環境的群眾進行勸說和處理。所謂新官上任三把火,熊雄新政的第一著棋,就是成立經濟環境治理辦公室。公安、檢察、法院、工商、稅務等一切有執法權的單位抽人,成立綜合執法機構。遇事一起上,適合哪個部門執法,哪個部門出面處理。拿熊雄的話說,既加大了執法的聲勢和力度,又避免在執法過程中的違法問題。新聞末尾,做了一條「外線連結」,報道外地某拆遷釘子戶被法院判定有罪。李濟運看了新聞,發現自己老站在熊雄身邊,極是不妥。他想今後同熊雄出去,只要看見攝像機,就一定要拉開距離。

有天晚上,劉星明突然打了電話來:「濟運,我想同你坐坐。」

李濟運忙說:「我上你家裡去。」

劉星明說:「誰的家裡也別去,我去你辦公室吧。」

李濟運馬上去了辦公室,沒多久劉星明就到了。兩人見面,一時找不到話說。李濟運問他:「回來這些天,都在幹什麼?」

劉星明說:「我基本上不出門,天天關在家裡。」

李濟運無話找話,說:「天天關在家裡不行,出來走動走動。」

劉星明嘆道:「走什麼呢?讓人家看笑話?」

「哪裡的話!星明兄是個好人,大家都關心你。」李濟運說。

劉星明自嘲道:「好人?好人就是沒用的人。得這麼個丟臉的病!」

李濟運安慰他:「話不可這樣說,不就是生病嘛!」

劉星明苦笑道:「人家生病是頭痛腦熱,我生病是說自己當副縣長了。好笑,真是好笑!」

李濟運笑道:「星明,你自己能這麼說,說明你的病完全好了。星明,應該慶幸!」

劉星明道:「濟運,我病好了又能如何?誰還會用一個有精神病史的人?不怕我工作當中發神經?」

李濟運聽著胸口發堵,他真的為老同學心痛。可他又說不上一句有用的話,只道:「星明,你先休息休息吧。我會同熊雄同志商量,看看怎麼安排你的工作。」

劉星明搖頭道:「工作?工作就免談了。我自己很清楚,我是熊雄同志,也不會安排一個得過神經病的人。我先在家關著吧,自己把自己想通了,再考慮怎麼辦。」

李濟運說:「真是對不起!我當初的想法,完全是替你著想。」

「不不,濟運,不怪你。要發這個病,遲早要發的。」劉星明笑笑,「不狂想自己當官了,也會狂想自己發財了。」

李濟運又說:「星明,我聽你這麼敞開談自己的病,真的很欣慰!說明你真的徹底好了。」

劉星明卻低頭而嘆:「只是有個人一世都不會欣慰!美美當著我的面樂呵呵的,可我知道她心裡很苦!」

李濟運再也不敢說提拔陳美的事,知道這是他做不了主的。熊雄會怎麼用人,李濟運也不想多嘴。劉星明發病是劉半間手裡的事,熊雄也沒有義務替他打掃戰場。

李濟運很想問問舒澤光和劉大亮,卻又怕劉星明提及這個話題。不知道劉星明在裡面看見過他們嗎?劉星明也怪,他同李濟運閒聊兩個小時,都沒有提及在裡面的生活。時間差不多了,劉星明說:「休息吧。」兩人下了樓,各自回家去。李濟運知道老同學悶得慌,只是想找他說說話。

李濟運越來越覺得,凡事都不能指望正常的思路。自從劉半間接受調查,他一直暗自關注省煤炭系統的訊息。如果說成省長對此事關注了,省煤炭系統就會有人出事。可是,這麼長時間過去了,沒聽見半絲訊息。有事總會先從地下渠道傳出,李濟運沒聽到一句流言。他抱著僥倖心理,每天留意省裡的報紙,也沒有他希望的報道。

他還希望賀飛龍被紀委找去問話,說明調查已經很深入了。不論是調查劉半間,還是調查省煤炭系統的人,都得找賀飛龍。可賀飛龍天天露面,風風火火的樣子。他跑大院的日子更多了,人家既是縣長助理,又幹著重點工程。他任何時候找熊雄或明陽彙報,都名正言順。

李濟運擔心李濟發的案子不了了之,多次催問周應龍。周應龍都說案子還在查,只苦於沒有任何線索。李濟運想過從別的地方入手,比方端掉馬三的黑勢力,從中也許可以找到蛛絲馬跡。但是,他不能把這主意出給任何人。周應龍同賀飛龍到底什麼關係,他沒有半點把握。他也不可能告訴熊雄,沒有證據懷疑人傢什麼。賀飛龍同李濟發失蹤肯定有關,李濟運料死了這點。但他只是推斷,擺不上桌面。

有天中午,好不容易沒有飯局,李濟運回到家裡。舒瑾還沒有回來,他靠在沙發上休息。不多時就來了瞌睡,卻瞥見自己的領帶掉在茶几下面。他伸手撿起領帶,人尖叫著跳了起來。他抓到的原來是條蛇!蛇被他甩掉了,逶迤著爬進臥室。他慌張地站在沙發上,心想報復這麼快就來了?如此下三爛的手段!李濟運又是憤恨,又是害怕,不知如何是好。他媽的誰來報復,喊應了交手嘛!又想今天放蛇,明天投毒,那該如何是好?

他終於鎮靜了,打了劉衛電話:「小劉,我是李濟運。請你幫個忙。我知道這不是你們的事。」

劉衛聽他語無倫次,忙問:「李主任,出什麼事了?」

李濟運說:「家裡有條蛇!」

劉衛說:「好好,我叫幾個兄弟過來。」

放下電話,聽見開門聲。舒瑾進來,見李濟運站在沙發上,驚得不知如何是好。李濟運忙揮手,說:「不要進來!」

舒瑾退回到門口,問:「怎麼了?」

李濟運似乎才發現自己不在地上,從沙發上跳下來跑到門口,說:「屋裡有蛇!」

舒瑾哇地叫了一聲,退到樓道里,半天才說:「樓上啊,怎麼有蛇呢?」

陸續有人回家,都問出什麼事了。聽說屋裡有蛇,卻不太相信。李濟運說:「我抓到了。不不,又丟掉了。」

劉衛領著兩個警察來了,手裡都拿著棍子。劉衛問:「李主任,蛇呢?」

李濟運說:「爬到臥室裡去了。」

劉衛又問:「沒看錯嗎?」

李濟運說:「不會錯。蛇在茶几下面,我以為是條領帶,撿了起來。見是蛇,嚇得腳都軟了。我往地上一丟,它就爬到臥室裡去了。」

劉衛問:「有幾條蛇?」

李濟運說:「只看見一條。」

劉衛領著兩個警察進去,很快就提著一條死蛇出來了。門口的人見了死蛇,都驚得目瞪口呆。「怪了,真是怪了,樓上真的有蛇!樓上怎麼會有呢?」

劉衛說:「李主任,你們慢點進來,我們一間間屋子排查,看是不是還有。」

李濟運怕顯得太窩囊,自己進屋去了。他卻只敢站在客廳中央,望著劉衛他們忙著。他們排查一間屋子,就把門關上。舒瑾不敢進屋,喊男人也出來。李濟運麻著膽子,說:「沒事的,我這裡有蛇看得見。」

歌兒回來了,舒瑾一把拉住他,說:「快別進去,有蛇。才打死一條。」

歌兒這才看見死蛇,他卻並不怕,也不說話,目光漠然。

隔壁艾建德的老孃來了,不得了的樣子,說:「啊呀呀,蛇是靈物,鄉下屋裡的蛇是打不得的,肯定是哪位先祖化生的,回來看看。」

看熱鬧的人就笑,老人家說:「你們年輕人就是不信,回去問問你們大人!家蛇是不能打的!」

李濟運知道鄉下有這個規矩,心裡還真有些害怕。又想自己疑神疑鬼,完全是被蛇嚇著了。人受驚嚇就脆弱,容易相信神神道道。

劉衛從廚房又提出一條蛇,李濟運兩眼都冒金花了。「怎麼會呢?怎麼會呢?」李濟運問道。

劉衛一臉疑惑,問:「李主任,蛇是你家養的吧?灶臺下面暗櫃裡有個大紙箱,這條蛇就在裡面。紙箱裡有破棉絮,像有人給蛇做的窩。」

李濟運完全明白了,回頭瞪著歌兒,又驚又怕,問:「快說,幾條?」

歌兒說:「我怎麼知道!」

李濟運扇了一巴掌過去,喝道:「幾條?」

歌兒從地上爬起來,說:「只有兩條!」

劉衛被弄糊塗了,問:「怎麼回事?」

李濟運怒氣衝衝,指著歌兒說:「蛇是小雜種養的!」

舒瑾一把抱住歌兒,又是哭,又是打,問:「歌兒你怎麼這麼傻?蛇是養得的?快說,到底還有沒有?」

歌兒說:「只有兩條。」

門口的人驚也不是,笑也不是,仍不敢進屋去看。

朱芝回得晚,路過李濟運門口,正好人在散去。她不知道出什麼事了,忙探頭問道:「怎麼了?」

劉衛笑了起來,摸摸歌兒腦袋,說:「歌兒比爸爸厲害!看你爸爸嚇成什麼樣子了,人家歌兒還養蛇哩!」

李濟運也笑了,說:「那兩條蛇劉叔叔就不該打死,拿回去養著。」

劉衛見歌兒很委屈的樣子,就說:「別再嚇唬孩子,人家長大以後說不定就是個動物學家哩!不就是蛇嗎?人和動物和諧相處啊!歌兒你說是不是?」

李濟運說:「還和動物和諧相處,他現在和爸爸媽媽都不能和諧相處了。一天到晚只記著蛇呀,蜈蚣呀。」

劉衛倒是很喜歡歌兒的野性,誇了他幾句,又說:「歌兒,你聽劉叔叔說,蛇很危險,你喜歡也不是可以隨便養的。」

歌兒說:「無知!這是無毒蛇!」

劉衛又笑道:「你們看,人家歌兒就比我們有學問。但是歌兒,你還是要聽大人話,想養小動物就先同大人講,同意了再養嘛!」

李濟運問:「告訴爸爸,你還養了什麼?別哪天家裡跑出一隻恐龍。」

歌兒不肯說話,靠在媽媽身上白眼睛。

劉衛他們告辭了,笑呵呵地下樓,只說這孩子有意思。

下午開常委會,艾建德聽他老孃說,李濟運家歌兒養了蛇,就忍不住哈哈大笑。熊雄看著奇怪,問是怎麼回事。李濟運便把兒子養蛇的事說了,大家都笑翻了。熊雄笑道:「李主任,你兒子可成大器!」

李濟運說:「大氣,氣人的氣!那小子成績一天不如一天,原來迷上養小動物了。每天晚上鬼鬼祟祟起床,我以為他夢遊哩,原來是侍候他這些小動物。這幾個月他晚上睡得正常,我以為沒事了。其實是他養的動物冬眠,不用他管了。我以為是條領帶,撿起來冷冰冰的是條蛇,你看嚇死人不!」

朱芝卻說:「你別擔心,歌兒說不定真是個奇才!」

晚上,李濟運審問歌兒,蛇是哪裡弄來的。歌兒說,蛇是寵物市場買的。李濟運又問,錢是哪裡來的。歌兒支吾半日,說錢是自己的。李濟運知道這是假話,再追問下去。問出了結果,卻氣得打人。原來,上回歌兒養的蜈蚣,咬了同學胡玉英,賠了人家一千塊錢。胡玉英媽媽後來退了八百塊錢,說她只要打針吃藥的錢。歌兒就把這錢瞞了,專門用來買小動物。這話又惹得舒瑾生氣,說賠了一千塊錢,父子倆瞞得天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