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瑾忙倒了茶過來,說了句客氣話:「朱部長真辛苦!」
朱芝道了謝,喝了口茶,說:「李濟發同賀飛龍吵了起來,劉星明發脾氣把兩個人都罵了。可我感覺劉星明心裡是偏向賀飛龍的。」
有些話李濟運不想讓舒瑾聽了,怕她嘴巴不緊傳了出去,就說:「朱部長我倆到裡面去說吧。」
他領朱芝進了書房,門卻並沒有關上。朱芝說:「賀飛龍斷然否認他的礦昨天生產了。他說他們礦前天就放假了,昨天只有十幾個技術人員在洞裡做安全檢查。」
「最後結果呢?」李濟運問。
朱芝說:「目前只是瞭解情況,收集證據,責任認定要等省市研究。快過年了,估計會拖到年後。」
李濟運說:「拖就會拖出貓膩。」
朱芝把會議過程一五一十地說了,嘆息道:「明縣長最後到了會,我覺得他像是完全變了個人。」
李濟運說:「他不表態,是嗎?」
朱芝點頭道:「他原來是最有個性的,今天他只講原則話,說本著實事求是的態度,相信科學,聽專家的。」
李濟運說:「他在劉星明手下,只能如此吧。」
朱芝走後,李濟運打了李濟發電話。李濟發卻沒太多話說了,只道結果下來再說。李濟運不能說得太透,只問:「結果會客觀嗎?」
李濟發說:「濟運,必要時我當面同你說。」
舒瑾有些酸溜溜的,說:「這麼親熱,進屋了都要躲到裡面說話!」
李濟運說:「什麼呀?有些話你是不方便聽的!官場上的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當天晚上,朱芝命人起草了「1·20」礦難事故通稿,交劉星明和明陽首肯,發給了有關媒體。通稿內容著重放在政府全力救援上,而事故原因只說正在調查之中。不論哪裡出了事故,都是這種四平八穩的新聞通稿。
離春節還有幾天,李濟運很擔心這時候遇難者家屬上訪。出這麼大的事,隨時都會有變數。一句謠言,某個人心血來潮,都會生出事來。好不容易等到大年三十早上,大院門口冷清清的,李濟運才放了心。他打電話告訴爸爸媽媽,晚上回去吃團年飯。
「我還想今年自己在家煮財頭算了哩。」舒瑾說。
李濟運說:「這個財頭我們留著慢慢吃吧。」胡玉英媽媽送的財頭,掛在陽臺上風著。城裡不如鄉下,沒地方繼續燻著。這個冬天李濟運總覺寒冷,只有想到朱芝他才感到溫暖。今天想著陽臺上的財頭,他心頭居然也暖暖的。那個蠻不講理的女人,也許後悔自己太過分了。
下午,眼看著沒什麼事了,李濟運領著老婆孩子回鄉下去。街上不怎麼有人,都回家忙團年飯去了。聽到斷斷續續的焰火和鞭炮聲,那是孩子們已等不到晚上了,急著享受過年的快樂。他回頭望望坐在後座上的歌兒,這孩子卻沒有過年的興奮。他拿mp3把耳朵塞著,眼睛微微閉上。李濟運問過兒子,mp3是哪裡來的,他說是借同學的。李濟運不準兒子問同學借東西,歌兒總是不聽。他說自己跟同學就有這麼好,不可以嗎?
很快就回了家,李濟運客氣地留留朱師傅,就請他回去好好過年。四奶奶依著舊俗,對朱師傅說了一大堆祝福的話。朱師傅作揖不迭,退身上車而去。早聞到了燉財頭的濃香,還有煮熟的白蘿蔔甜甜的味道。濟林和春桃出來打了招呼,比平日親熱多了。過年圖個吉祥,一家人臉上都是笑意。
歌兒自己玩去,舒瑾幫著忙年飯。晚霞把場院映得紅紅的,感覺是吉光萬丈。李濟運陪爹在場院裡說話,東一句西一句,淨是村裡的事兒。四爺突然把聲音放低了,說:「你娘成了黑老大了!」
李濟運聽著笑了,知道爹是開玩笑,說:「她怎麼黑老大了?」
四爺說:「不是同你說笑,真的!」
「什麼事呢?」李濟運問。
四爺說:「上回房子被炸,爛仔自己叫人補的牆。」
李濟運說:「這事我知道。」
四爺說:「有人到冬生磚廠拍肩膀,你娘知道了,就打了爛仔電話。爛仔叫了十幾個人馬上就到了,把那幾個拍肩膀的人打跑了。」
李濟運聽著就怕:「娘不該管閒事,爛仔打人沒有輕重,說不定就出命案。」
四爺說:「那幾個拍肩膀的是吃粉的,只是要幾個小錢。這夥爛仔的老大聽說叫馬三,人多勢眾。他們要冬生每塊磚加價一分錢,算是保護費。濟運你看,像香港電影了。」
「一分錢,一年要多少?」李濟運問。
四爺說:「冬生不肯,每塊磚加一分錢,一年就是十萬。爛仔說,你不肯也要得,今後磚廠有事我不管。聽我的保證你平平安安。不信你打電話給派出所,看看警察到得快些,還是我們快些。警察管不了的事,我們肯定管得了。」
「後來呢?」李濟運問。
四爺說:「冬生只好認了,答應每年給馬三的兄弟十萬塊,從加價裡頭出。冬生肚子裡有氣,又不敢對人說。他後來一打聽,馬三的兄弟把全縣的磚廠都跑到了,全縣的磚廠都加了一分錢。」
李濟運一聽心裡直喊老天。烏柚縣的磚廠少說也有四五十家,都按冬生家這個規模去算,馬三這夥人每年收保護費就有四五百萬塊!李濟運也怪媽媽不該充能幹,嘴上卻替她辯解,說:「爹,那也不是說媽媽就是黑老大了。她只是好心辦了壞事。」
四爺說:「你娘是越老越糊塗了,她說社會全變了,各路人都要交,要不就受人欺負。」
李濟運說:「爹,你隨她吧。娘性格強,你說她,又要吵架。」
四爺說:「我不講她,隨她去。我不曉得你娘怎麼回事!爛仔叫人補牆,她就像招呼貴客,遞煙倒茶。她還滿村去講,說城裡爛仔在她面前服服帖帖!」
李濟運笑笑,叫爹別說了。媽媽有她的生存法則,老人自以為如魚得水。他印象中媽媽過去不是這樣的人,這些年老人家真的變了。這個年紀的人還能變,也真是不太容易。又想自己也在變,不想做的事都在做。
團年飯吃得熱鬧,四奶奶講的話句句都吉祥。雞腦袋叫鳳頭,雞爪子是抓錢手。歌兒打碎了勺子,奶奶笑道歲歲平安。四爺吃飯掉飯粒,平日四奶奶必是在嚷的。今天她不嚷不罵,笑道常種常收。只有桌子中間那道魚沒人動筷子,那得過了正月十五才吃。這叫年年有餘。
吃過團年飯,一家人坐著說話。春桃喜歡看春節聯歡晚會,李濟林惦記著出去打牌。媽媽發了話,今天誰也不準出去。李濟運不愛看電視,只是陪著爸爸媽媽坐。李濟林說:「隔壁屋裡今年的年過不好。」
李濟運見弟弟有些幸災樂禍,就說:「到底是一家人,不要看人家笑話。」
李濟林說:「我哪裡看笑話,只是說說。」
李濟運問:「知道發哥回來過年了嗎?」
四奶奶說:「聽到車子響過,應該是回來了。聽說旺坨還關著。」
四爺說:「濟運,你幫得著的,還是要幫幫。你們是不認了,我同他爹是親兄弟。他爹去得早,他們兄弟從小我帶著的。」
「我哪裡不認?」李濟運不便說得太細,只道發哥有難,他必定要幫的。
臨睡前,李濟運給朱芝發了簡訊:祝福你!
朱芝馬上回道:需要你的祝福!
第二天,李濟運睡了個大懶覺,吃點東西就領著老婆孩子回城去。他是春節總值班,有事就得處理。也會有人上門拜年,躲在鄉下也不是個事。拜年的有朋友,也有下級,都是平常的人情往來。人活在世上,誰也不能免俗。他也有需要去拜的人,多在年前就拜過了。年後再去拜的,多是禮節性往來。
正月初三,李濟運又回鄉下看看。今天老婆孩子沒來,就他一個人。他打了發哥電話,知道他還在鄉下。發哥過年都在鄉下,村裡的小車就你來我往。他不用坐在城裡等人家拜年,他人在哪裡人家會追到哪裡。李濟運雖然是個常委,卻沒有人追到鄉下給他拜年。
四奶奶見兒子回來了,說:「聽到車子響,以為是發坨家拜年的來了。」
四爺說:「今年怪,他家拜年的人少多了。」
李濟運說:「我回來就是想會會發哥。」
他打了李濟發電話,說過去給他拜年。李濟發說過來給四叔拜年,平輩之禮就不必客氣了。李濟運就聽發哥的,坐在家裡等著。沒多時,李濟發提著禮盒過來了。四奶奶笑眯眯地倒了茶,只道發坨年年都這麼講禮。李濟發同叔叔嬸子說了幾句話,就叫李濟運進裡屋去了。
李濟運問:「會怎麼處理,你有把握嗎?」
李濟發說:「我那天自己趕到了,旺坨後來也來了。我們在會上同賀飛龍大吵一架,不是有人勸架會打起來。賀飛龍就是個流氓,劉星明讓他做縣長助理!」
「這些情況我都知道了,你說說結果會怎樣?」李濟運問。
李濟發搖搖頭說:「我沒有把握。我據理力爭,調查組同意把賀飛龍礦裡負責技術的副總控制起來了。他們說那天沒有生產,只是安全檢查。我怕就怕這只是障眼法。」
李濟運忍了忍,直話直說:「你做了工作嗎?」
李濟發嘆息道:「我說沒把握,原因就在這裡。過去我自己在煤炭系統幹過,上面這條錢都是通的。這回發現這條線斷了。剛出事的時候,我按兵不動是心裡有底。我打電話給過去的老關係,他們都說得好好的。可是過了一個晚上,他們要麼電話不接,要麼說話含含糊糊了。春節前剛剛提前拜過年的人,這會兒都不認識了。」
李濟運說:「我猜賀飛龍的力度比你大。」
所謂力度,也是官場含蓄說法,無非是說錢花得多。李濟發想了想,說:「賀飛龍捨得花錢,我是知道的。可我想關鍵還不在這裡。肯定是要打點的,我不是不知道。我暫時不出手,他們也知道我辦事的規矩。未必就要馬上送錢,馬上辦事。都是熟人,平時稱兄道弟,我事後肯定會把人情做到位。」
「那猜有什麼名堂?」李濟運問。
李濟發說:「我越來越覺得問題出在劉星明身上。」
李濟運有些想不通,說:「他對你可是很不錯的呀?」
李濟發說:「要看什麼時候。官場有不變的朋友?」
李濟運說:「發哥,這事你輸不得!如果責任定在你家礦上,賠錢肯定在幾百萬以上,還得有人坐牢。」
李濟發說:「我又找劉星明談過,只看最後怎麼處理。弄急了,魚死網破。」
李濟運又是搖頭,又是擺手,說:「下策下策!發哥,你對老弟講句實話,你自己經得起查嗎?」
李濟發說:「我講魚死網破,就是說豁出去了!」
李濟運聽明白了,李濟發自己肯定也是不清白的。聽他話的意思,劉星明也不乾淨。都風傳劉星明在李濟發礦上有乾股,只怕不是謠言。那就說不定劉星明在賀飛龍礦上也是有乾股的。
李濟發說:「濟運,真有事了,你不必替我出頭。你出頭也沒有用。我們家今後就靠你,你自己好好幹。」
李濟運說:「這些話都不說了,我肯定會盡力的。只是你不能坐等,有可能做工作的,還是要行動。」
李濟發說:「老弟,我該做的工作都做了。」
李濟運說:「我聽有人講,劉星明的態度明顯是偏向賀飛龍的,說明他倆關係更近。」
「什麼關係更近!不過就是錢拿得更多吧!」李濟發說。
李濟運卻想還沒這麼簡單。賀飛龍是才推上去的縣長助理,他如果出了問題麻煩會很大。劉星明為了推出賀飛龍,跑市委和省委做過很多工作。說得上級組織部門動了心,終於拍板說不妨作為試點。這好歹算是劉星明的政績,輕易出不得事。兩相比較,一邊只有經濟利益,一邊卻是政治和經濟雙受益。如此思量,李濟運猜想,劉星明肯定會舍李保賀。
他把這些想法同李濟發說了,道:「你自己過得硬,萬不得已就同他鬥;你自己要是過不硬,就爭取賠些錢,讓旺坨頂頂算了。旺坨在裡頭待幾年,對他沒什麼影響。你自己千萬不能有事。總的一句話,鬥與不鬥,你要想清楚。他哪怕有問題,你未必就扳得倒他,別到頭來把自己弄進去了。」
李濟發說:「要看,看最後結果如何。」
留李濟發吃了晚飯,兄弟倆幹了幾杯。席間說的都是過年的好話,四爺和四奶奶看不出李濟發正大難臨頭。吃過晚飯,李濟運和李濟發都要回城裡去。要是平時,兩兄弟可以同車回城。時下有些敏感,兩人各自叫了單位的車。
李濟發走了,李濟運打朱師傅電話。這時,三貓子和幾個年輕人來找李濟林,商量舞龍燈的事。正月初三是出燈的日子,到了十三就要收燈。三貓子見了李濟運,笑嘻嘻地說不是常委說話,他肯定在籠子裡過年。烏柚人把看守所、監獄都喊作籠子。那回賭場出事之後,李濟運回來過多次,三貓子每次碰見都會謝他。
李濟運認得這些年輕人,發現都是村裡的油子,有幾個還是坐班房出來的。他便笑道:「你們還肯舞龍燈?很辛苦啊!」
三貓子說:「我們哪裡舞,請人,一天五十塊錢。我們幾個人成頭,湊股子。」
李濟運問:「湊股子?賺得了錢嗎?」
三貓子笑道:「賺什麼錢?愛熱鬧,賺幾個小錢打牌。常委給您說,你看看了知道,我們都是些爛人,鄉里鄉親的多少會給點面子。」
「你叔叔都不叫,叫什麼常委!」李濟運假作生氣,依著輩分三貓子要叫他叔叔。
三貓子是油滑慣了,又說:「常委是我們父母官,怎麼敢隨便叫叔呢?」
濟林同三貓子他們商量去了,四爺悄悄地說:「什麼都變了。過去舞龍燈只圖個熱鬧,圖個吉祥,如今就是賺錢。舊社會,舞龍燈成頭的,就是村裡的頭人,如今是爛人成頭。舞龍燈的規矩你也是曉得的,先要下帖子。過去下帖子是告訴你龍燈會來,屋裡留人,放封鞭炮,打發幾個年餈粑就是了。如今呢?下帖子就把價格講好,家裡有喜事的要多出錢。起新屋的一千二,娶媳婦的八百,嫁女的六百,沒有喜事的一兩百。我們家沒有喜事,出的也要比別人多,家裡有個常委。」
李濟運聽著只是好笑,他這個常委倒成家裡負擔了。他數了兩千塊錢交給四爺,說:「爸爸,打發龍燈吧。」
四爺說:「不要不要。」
「拿著。」
「也不要這麼多。」
「拿著吧。」
四爺接過錢,就聽見外頭車子響了。四奶奶出來,說:「運坨就走?歇了吧。」
李濟運說:「明天要上班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