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蒼黃 王躍文 第2頁,共2頁

「朱部長講的野蠻採收,就是拿竹竿打,很傷樹。」李濟運說。

陳一迪說:「你們縣裡領導很有遠見,這可是真正替後人著想啊!」

李濟運說:「我們不急於搞白象谷旅遊開發,也是這個考慮。烏柚縣還沒有窮到賣祖宗、賣子孫的地步。」

朱芝抬手指了指,說:「陳總,前面就是樹王。」

餘尚飛拍拍朱芝,又拍拍陳一迪,鏡頭再慢慢掃到遠處。樹王正好長在路邊,陳一迪繞樹走了一週,說:「只怕四五個人才能合抱吧。」

李濟運說:「來,我們來抱一抱。」

陳一迪、李濟運、朱芝、劉豔、張弛、陳一迪司機六個人牽了手,貼著樹王圍了一圈,剛剛圍上。張弛喊道:「尚飛你別拍了,也來抱抱。」餘尚飛已圍樹轉了一圈,便放下攝像機,身子撲在樹上,雙手使勁拍了拍。

鬆開手,陳一迪笑道:「要是旅遊搞起來,導遊小姐肯定會說,抱一抱,十年少。抱抱樹王,黃金萬兩。」

劉豔說:「陳總一定是旅遊景點跑遍了,很煩各地千篇一律的導遊腔。」

陳一迪笑笑,說:「小劉你們往前面走吧,我同李主任、朱部長稍稍休息就來。」

餘尚飛見陳一迪在樹跟坐下,扛著機子掃了掃,就往前去了。劉豔和張弛彼此望望,也往前繼續走。山風吹過,林間沙沙地響,黃葉紛紛飄落。偶有銀杏果落地,微微噗的一聲。又聞有鳥鳴,此呼彼應,似在問答。太安靜了,蟲鳴都聽得見,吱地拖著長聲,漸衰而無。蟲子們鼓譟了整個夏季,正在秋風中老去。

見他們幾個人走遠了,陳一迪說:「我們報社的成鄂渝是不是老在下面惹事?」

朱芝望望李濟運,才說:「沒有啊,你們成記者我們很熟的。」

「貴報很理解我們基層工作。」李濟運含混地附和著。

陳一迪說:「您二位這麼說是給我面子。最近網上因為成鄂渝,弄得我們報社很難堪。我們已經做出決定,調成鄂渝到社裡去,不讓他再在下面做記者了。」

李濟運掏出煙來,說:「裡頭是禁菸的,我們小心些吧。」

陳一迪搖搖手,說:「還是不抽吧。」

李濟運就不好意思,仍把煙塞進煙盒。他撿了幾粒銀杏果,遞給陳一迪說:「嚐嚐吧。這東西每天只能吃幾粒,多吃有毒。」他如此環顧左右,只因一時不知怎麼說。嚼了一粒銀杏果,他說:「陳總,我說句不該說的話。如果你們真以為成這個人有問題,幹嗎還要把他往社裡調?聽上去像高升啊!」

陳一迪搖頭苦笑,說:「他是你們成副省長成家駿的遠房侄子!」

「啊?成副省長?」朱芝驚道。

李濟運卻說:「不就是遠房侄子嗎?」

「他是親侄子,就做官去了。他是親兒子,就做房地產去了。」陳一迪撿起一粒銀杏,向前面的一棵樹砸去,「網上輿論不等於法律,但要真的立案查處又不太容易。成鄂渝是駐貴省記者站站長,副廳級幹部,調到社裡還得安排職務,做採編部主任。可他人不肯去北京,好在現在可以網上辦公,就隨他了。」

李濟運問:「幹嗎這麼由著他呢?」

陳一迪沉默一會兒,只道:「山不轉水轉。」

朱芝始終不吭聲,李濟運想她肯定是嚇著了。得罪了成鄂渝,等於得罪了成副省長。李濟運想安慰她,卻不方便在這裡說話。又想那成鄂渝,大小也是個副廳級幹部,怎麼像個無賴似的!

「他待在省裡不動,不照樣可以四處瞎搞?」李濟運說。

陳一迪說:「我們把他叫到北京,認真地談過。我們內部批評還是很嚴厲的,但不方便處理他。他在省城是買了別墅的,到北京去哪有這麼好的條件?看重自己優越感的人,是不會去北京的。他到北京去算什麼?一隻小螞蟻!」

陳一迪沉默片刻,又說:「我說他若是成副省長親兒子,就做房地產去了,說的是一般規律。成鄂渝這個人有政治抱負,一直想到地方工作,沒有弄成。幾次他在酒桌上說,自己這個級別到地方上,就是市委副書記,哪用四處屁顛寫報道!」

李濟運和朱芝不便說長道短,只聽陳一迪一個人說。陳一迪說得這麼直,他倆原先打算說成鄂渝好話的,也就不再說了。陳一迪又道:「直說了吧,我就是為這事來烏柚的。看看網上ip,知道帖子是烏柚發出去的,網上炮轟成鄂渝和我們報社的,也多是烏柚網民。全國各地都有網民參與,也是烏柚人帶動的。」

李濟運見朱芝紅了臉,自己就出來解圍,說:「可能是個別知情的幹部看不過去,才發的帖子。我想陳總您是可以理解的。貴報在我們這裡很有聲譽,卻讓成鄂渝一個人弄得不堪。陳總您是個爽快人,我表個態吧。我們自己調查一下,叫人把帖子下了。」

朱芝的臉色很快回復正常,說:「陳總,您來之前,我同李主任商量過,也向劉書記彙報了,發動幹部踴躍訂閱《中國法制時報》。至少,我們要求政法系統副科以上幹部人手一份,縣級領導每人一份,估計有兩百多份。」

「非常感謝!」陳一迪說,「全國各縣都像貴縣,我們的發行量抵得上《人民日報》了!」

成鄂渝同成副省長的關係,要是讓劉星明知道了,必定會恨死朱芝。要是誰對朱芝有意見,也會拿這事做做文章。李濟運想到這些,便說:「陳總,我有個建議。成鄂渝的事,我同朱部長負責處理好。不必讓縣裡其他領導知道細枝末節,不然對成副省長不太好。領導同志的威信,我們得維護。」

陳一迪笑道:「自然自然!這正是我想說的。我沒說到烏柚來幹什麼,就是想到了貴縣之後,看看同誰說合適。同您二位打過交道,知道是可以說直話的人,我才說了。」

「感謝陳總信任我們!」朱芝說過這話,望著李濟運笑。

「不客氣。走吧,不說這事了。莫辜負了這麼好的美景。」陳一迪走了幾步,回頭輕聲說,「成鄂渝其實很想從政的,一直想把工作關係弄到地方來。」

李濟運搖頭道:「我說句直話,這種人弄到哪裡做官,只怕會危害一方。」

「我們也有難處。」陳一迪這話意思有些含糊。

劉豔他們在不遠處等著,沒幾分鐘就趕上了。剛才談的畢竟不是愉快的事,李濟運便用烏柚話囑咐劉豔,叫她好好想幾個問題,選個好地方採訪陳一迪。

李濟運囑咐完,忙道歉說:「不好意思陳總,沒注意就講烏柚話了。」

陳一迪笑道:「烏柚話還真是難懂,聽發音和節奏,有些像日語。」

沒過多久,劉豔跑到陳一迪跟前:「陳總,我想給您作個專訪,您介意嗎?」

陳一迪推辭幾句,就答應了。餘尚飛扛著機子掃了掃,說陳總您坐在那塊石頭上。陳一迪坐上去,背後是深谷、銀杏林和山峰。

李濟運同朱芝走遠些,坐下來輕聲說話。

朱芝說的是烏柚話:「老兄,非常感謝你!」

李濟運也說土話:「感謝什麼?」

朱芝說:「我知道自己闖禍了。」

李濟運笑道:「你不用怕什麼成副省長,他同你八竿子打不著。但劉星明會怕成副省長,所以就不能讓他知道。」

朱芝眼眶突然紅了,說:「我知道你是替我打算,才同陳總那麼說。」

李濟運也有些感慨,卻故意笑著,說:「你別這樣,讓人看了不好。你剛才臉紅,我就想朱妹妹在官場多年,還知道紅臉,真是難得。你現在倒好,眼睛也紅了。」

說得朱芝也笑了,說:「難道人在官場,非得弄得不像人嗎?」

張弛回頭望望,他倆就不說話了。陳一迪談興很濃,不停地做著手勢。

朱芝輕聲說道:「陳總好像人還不錯。」

「看樣子正直,但也說不定。他們那樣維護成鄂渝,或許真有難處,或許也有別的原因。」李濟運點著頭,卻突然又搖頭笑了,「我這個人也變了,不太容易相信別人的好。明末有個名士叫陳眉公,他說當時很多人聞人善則疑之,聞人惡則信之。我讀到這話印象很深刻。」

「他專門跑來烏柚,就為這事?」朱芝問。

李濟運說:「你問到點子上了。他知道是我們烏柚人發的帖子,就是想叫我們收手。放成鄂渝一馬,也就是放他們報社一馬。你回去叫張弛馬上刪了帖子。」

「這麼說,成鄂渝真是個人物!」朱芝說。

「成鄂渝不是人物,他背後有人物。」怕不遠處的人看出異樣,李濟運低頭掩飾著說話,「這件事給我新的啟示,就是不能忽視網路的力量。《中國法制時報》這麼大的報社都害怕網路輿論,我們就更不能小看。今後你們宣傳部門要多動腦筋,對付網路不能只靠製造網屍。」

朱芝輕聲一笑,似有撒嬌的意思:「你又在罵我了。」

陳一迪突然回過頭來,笑道:「不好意思,我是話癆,談起來就沒完沒了。只因你們烏柚太美了。」

原來專訪做完了。劉豔只道陳總談得太好了,節目做出來必定非常好。餘尚飛說陳總很有鏡頭感,就像電影明星。陳一迪搖頭而笑,說兩位記者真不錯。李濟運卻說餘尚飛你也太不會拍馬屁了,電影明星算什麼?陳總可是高階官員,學者型官員!

慢慢地出了山谷,車在谷口候著。已經中午時分,去了谷口外面農家小店。朱芝說:「這是烏柚最好的農家樂,一定要讓陳總嚐嚐我們縣最地道的土菜。」

剛才在白象谷走著,反倒不覺得太餓。往餐桌一坐,都說腸子在裡頭叫了。張弛過去張羅,吆喝店家快快上菜。老闆認得李濟運和朱芝,樣子極是恭敬。李濟運說今天來的可是北京貴客,一定要把好菜好手藝都拿出來。

沒多時,菜就上來了,一份爆炒石板蛙。李濟運笑道:「陳總,不管您是不是環保主義者,這道菜您得嚐嚐。小孩子都知道蛙是人類的朋友,但我們這山裡石板蛙太多,快成敵人了。」

陳一迪先嚐了一口,只道天下至味,從未吃過。李濟運招呼著上酒,陳一迪說:「李主任,這麼好的菜,不忍喝酒。酒把嘴喝麻了,吃不出美味了。」

李濟運只道陳總真雅人,也就不勉強了。菜上得很快,陳一迪連連叫好。有溶洞裡的盲魚,有山裡的野雞、麂子、蜂蛹,有各色蘑菇和野菜。

望著那盤蜂蛹,朱芝直搖頭,說:「我是不敢吃,你就說吃了長生不老我也不吃!」

陳一迪說:「蜂蛹我倒是在很多地方吃過。朱部長你克服心理障礙,很有營養的。」

朱芝仍是搖頭,只吃眼前的野菜。李濟運說採蜂蛹極是危險,野蜂的毒刺又長又利,能刺破厚厚的防護衣,每年都有人採蜂蛹喪命。朱芝聽著打了個寒戰,說想起了《捕蛇者說》,越發不吃了。

「依我說,應該禁止食用蜂蛹,免得有人喪命!」朱芝說。

李濟運笑道:「朱部長菩薩心腸,就是太迂了。你就像有些好心人,不忍心讓擦鞋女擦皮鞋,覺得那樣太不人道了,一定要回家自己擦。」

朱芝也笑了起來,說:「是啊,李主任最體恤民情,我是斷人家活路的!」

席間笑語不斷,碗碟都吃得光光的。李濟運說今天菜是環保的,消費觀念也是環保的,沒有一道菜浪費了。陳一迪說他吃了四碗飯,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飯量。

回途時,李濟運說:「陳總,您下午好好休息,不要太勞累了。明天我們再找個地方看看,烏柚好看之處多哩!」

陳一迪說:「好地方留著下次看吧。我明天早飯後往回趕,下午的機票。我有個建議,貴縣可以組織幾篇文章,我們報紙上發發。可以是以你們領導名義的關於法制建設的經驗文章,也可以是其他角度的,總之同法制建設有關就行。我看能不能自己寫篇烏柚印象之類,也算宣傳一下貴縣吧。」

李濟運和朱芝爭相說著感謝,又說等著拜讀陳總的錦繡文章。朱芝打了劉豔電話,說:「你們回去辛苦一下,馬上把節目做出來,今天烏柚新聞要播。要馬上讓全縣人民看到陳總的光輝形象!」

陳一迪大笑,知道這是玩笑話,聽著仍是高興。回到梅園賓館,送陳一迪去房間休息,約好晚飯時再見。李濟運同朱芝告辭,馬上去劉星明那裡覆命。劉星明聽了非常高興,說:「這是個經驗!今後我們要把各個媒體的老總搞定,就不怕下面那個小鬼小神作怪了!」

李濟運說:「劉書記,事情我們都談妥了。您晚上還陪個飯,成鄂渝的事,陳總不提及,我們都不提。」

「我們自然不提,畢竟尷尬嘛。」劉星明滿面笑容,「朱部長你看,該硬就硬,怕什麼?到頭來還不是他們主動出面調和?」

李濟運和朱芝告辭出來,各自回辦公室去。

朱芝發來簡訊:「仍是不安。」

李濟運回道:「大可不必。」

他雖是這麼安慰朱芝,卻很理解她的不安。劉星明這會兒越是高興,他知曉詳情就越會震怒。真到那時,他同朱芝都別想過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