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杏林

☆、杏林(一)

二月十五,春序正中,草木蒙青。

暖風輕卷,蜀都街上家家戶戶結著彩,盛裝的女孩兒手中握拿著花枝,腳步輕盈。

「姑姑,我要去吃熱糕……」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兒紅了眼眶,抱著少女的腿不肯放手,「我要吃青稞糰子……」

少女穿著鵝黃色小襖,蔥綠褲子,許是怕褲腿太肥走路不便利,拿兩根紅繩系在褲腳處,還別出心裁的繫上兩個小銀鈴,走起路來叮咚作響。她彎下腰,耐心地掰開小傢伙肥肥的爪子,笑眯眯:「你再鬧,姑姑下次不帶你出來玩。」

小傢伙立刻噤聲,圓溜溜的眼睛轉了一圈,可憐巴巴的仰著頭,雖然不敢再抱大腿,到底還是饞,憋了半天:「姑姑,那裡有吃的嗎?」

少女捏捏他的臉蛋:「你看這裡人人手中拿著花枝,咱們出城去那片杏子林,摘幾枝長得好的杏花給你母親好不好?」

「可是,這街上便有賣的。」小男孩看著這一溜賣野桃花野梨花的,又望望甚遠的城門,著實覺得姑姑太不可理喻。

「這是心意懂麼?」少女牽起小男孩的手,哼著歌兒,「阿莊乖,姑姑唱歌給你聽。」

「胖娃兒騎白馬,白馬跳得高,胖娃兒耍關刀,關刀耍得圓……」少女頓了頓,大約是忘詞兒了,含糊幾句:「……胖娃兒絆下海。」

「姑姑,你唱錯了……」小娃娃不滿的抬起頭。

「呃……」少女微惱,什麼胖娃娃瘦娃娃,她能記住這幾句已經很不容易了!

如此這般吵吵鬧鬧,出城沒多遠,果然見到杏林已開得大好,淺白粉紅遙遙一片,如晚霞蒸騰而起,驀然映紅少女的雙頰。

「走,咱們摘枝去!」少女拉起侄兒的小手,加快了腳步。

只不過走出了數步,少女放緩了腳步,有些好奇地向林中深處一側望去。

「姑姑,摘啊!」胖小子急了,跳起來想去摘枝,「摘完去買糕吃。」

「別吵,咱們瞧熱鬧去。」

少女拉著小傢伙一陣快跑,見到一棵大杏樹下果然起了紛爭。一個高個兒年輕人背對著自己,牢牢抓住了對面矮個黑皮中年人的手。那矮個口中嚷嚷著「冤枉」,目光卻四處流竄,顯然是想著要找機會溜走。

高個子年輕人倒是沉著:「你將錢袋還我,我也不去報官,就此了結可好?」

「呸,冤枉我偷錢!」矮個男子狠狠唾了一口,「小白臉,瞧你穿著氣度像是有錢人家的公子,卻也不能這般平白無故誣賴人吶!」

年輕人卻也沒生氣,右手輕輕一挑,在那人長袖中抓住了一個錢袋,沉聲道:「這是什麼?」

「這是我的!」矮個男人伸手就去搶奪,只可惜個子不夠高,手臂不夠長,硬生生的夠不著,只能手腳亂舞嚷嚷,「這裡邊裝著些散銀子,都是我的!」

少女便是在此時興高采烈的鑽在了兩人之間,笑嘻嘻道:「這裡出了何事?」

「姑娘你來評評理,這公子爺硬是誣賴我偷了他錢袋。」矮個男子見來了人,精神一振,「俺這錢袋裡裝著五兩三錢銀子,不信你數數!」

少女眼珠子咕嚕嚕轉了轉,轉而望向那年輕公子。目光甫一觸到,她心下暗暗讚了一聲,這公子長得可真好看。

蜀地男子個子往往偏矮,外出勞作的緣故,膚色又黑,這年輕公子想是從中原過來的,膚色略淺,卻又不像她見過的那些羸弱的中原男子般白皙,一雙鳳眼微微勾著,沉靜溫和——想必父親見了,會讚一聲「這小夥長得精神」。

「喂,你說,這錢袋裡邊有多少銀錢?」

年輕公子卻怔了怔,道:「這裡邊有多少銀錢,我還真不清楚。許是六七兩吧。」

少女彎起眼角笑了笑。

那年輕人卻鬆了鬆手,覺得為這件事再爭執下去並無什麼意思,淡笑道:「幾兩銀子罷了,便算了吧。」

矮個男子哈哈一笑,伸手去接那錢袋,將觸未觸之時,少女卻搶先一步拿了過來,沉吟道:「這事兒可不能就這麼算了。公子你不是本地人吧?」

年輕人點點頭:「從中原來。」

「哼,若是不把事情弄清楚,豈不是讓你們這些中原人以為我蜀地乃蠻夷之地,無禮樂之教?」少女瞪他一眼,驕傲的揚起下頜,嘩的拉開錢袋,裡邊果然是五兩三錢銀子。

「我說這錢袋是我的吧?」矮個男人嘿嘿笑著,伸手去接。

少女卻將兩手平攤開:「我不是官爺,也不懂斷案,只知道你倆糾纏不休,那麼我便將錢袋和銀子分開,你們一人拿一樣,這可公平?」

年輕人唇角微勾,心想這姑娘果然年紀小,這般決斷,當真稀裡糊塗得很。他也不多言,抿了絲笑道:「公平得很。」

「喂,你要什麼?」少女轉向矮個男子。

「自然是銀子!」矮個男子伸手便去拿她左掌上的銀錢。

少女手掌卻輕輕一翻,右手順勢肘擊,啪的一聲,便將男子擊倒在地。

「呸,無恥小賊!偷人東西還敢倒打一耙,把我們蜀人的臉都丟盡了!」少女雙手插在腰間,「這錢袋若真是你的,你豈會不知這是上好的織錦緞做成,十倍於五兩三錢都不止!」她一腳踩在那小賊胸口,轉身將銀子和錢袋交還年輕公子,「喂,還給你。下次可別丟了。」

年輕人目中滑過一絲詫異,接過來道了謝,又見那人伏在地上吃了一嘴的灰塵,微笑道:「我看這位小哥也是一念之差,家中許是等著用錢也不一定。姑娘,還是算了吧?」

「你……」少女鼓起腮幫子,看看那小賊,又看看眼前這氣度清貴的年輕人,終究還是鬆開了腳,「滾吧你!下次別讓姑娘再撞見你!」

小賊連滾帶爬的走了,少女轉身向年輕人拱了拱手,歉然道:「這位公子,我蜀地其實並非盜賊橫流之地,只是今日被你撞到,那是例外……許是你,穿得太好了些,又孤身一人在此。」她抓了抓髮梢,又彎起眼角笑了笑,「總之,下次若是再見到這些無賴小賊,不需要同他們客氣,報官便是。」

年輕人客氣的笑了笑,「姑娘說的很是。」

「那就此別過。」少女伸手招了招站在不遠處數螞蟻的小傢伙,「阿莊,咱們走了。」

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漸漸走遠,年輕人卻兀自站在原地,不遠處有人匆匆奔近,輕聲問:「殿下……」

年輕人卻擺了擺手,兀自看著那個方向。

少女穿著鵝黃小襖,翠綠長褲,顏色是極鮮豔燦爛的。他忽然想起剛才她那一笑,似是天邊萬千丈軟紅、數十里晚霞傾倒進了眼角,當真是明媚善睞,熠熠生輝。也只有那般顏色,才能襯出這般笑顏吧。

年輕人眼底浸潤出笑意,卻聽那叮咚清脆聲越來越遠,漫漫隱入了杏花春事中,終於再不可望。

「殿下?你沒事吧?」適才奔近的年輕人見他站立不動,有些焦急。

「沒事。」年輕公子回過神,「景雲,蜀侯還不知我們已經先到了此處吧?」

「不知。按照陛下聖諭,咱們該是在五月間來此處理事。」

「不知道便好,你我一切低調。別讓旁人知道行蹤。」公子笑了笑,「這逍遙無拘的日子,我還能再過上一兩個月。」

景雲卻略帶憂慮:「陛下若是知道你悄悄跑了出來……」

公子卻只漫不經心道:「我將兵符留在京裡,皇兄雖知我的病假是託辭,實則外出遊山玩水。他樂得見我如此,不會怪罪。」

「殿下,你在外領兵三年,出生入死,方才將匈奴趕出了這關外,領兵回朝不過一月,陛下便如此待你——我,我們做屬下的不服!」景雲恨恨道,「當真是狡兔死,走狗烹!」

「景雲,住口!」公子面色一凜,看著下屬不忿的表情,終究還是放緩了語氣,「帝王之道,向來如此。我並無意與他爭這天下,便閒散了事,也能安然過此一生。」

只是當時語氣蕭索的年輕人,卻並不知曉,自己的後半生,卻又該如何波瀾壯闊。

少女摘了數支杏花,剛要入城時,她那小侄兒走得有些乏了,坐在地上歇腳,只是不肯起來。

「你不起來,我便不給你買糕吃!」少女也怒了,索性也坐下,「咱們也不回去了!」

小男孩哼哼兩聲,也轉過了頭。

兩相對峙,直到一道溫和男聲打破了安靜:「姑娘,又見面了。」

「啊?是你啊?」少女跳起來,還扯了小侄兒一把,「這麼巧?」

小娃娃不明所以的看看兩人,偏過頭,坐著不動。

「這小公子是?」年輕人嘴角勾著溫文笑意,彬彬有禮的問。

「我家侄兒。」少女訕訕一笑,「我帶他出來踏青呢。」

「小兄弟是走不動了吧?」年輕公子蹲下來,親切道,「我來這裡之前就聽聞,蜀地小二郎擅行路,今日一看,也不過如此,和中原的小姑娘差不多。不如,我來揹你吧?」

小傢伙立刻坐直身子:「我才不累,我能走。」說罷小胖腿一擺,幾乎是小跑著往城門衝去了。

「哎——」少女還來不及叫住他,跺了跺腳,「走那麼快乾嗎!」

公子卻攔住了她,揮了揮手,身旁一直沉默的景雲快步走上來:「殿——」

他看看年輕公子的臉色,轉而道:「我去看著小公子。」

少女看著遠去的兩人,搖頭笑了笑:「這小笨蛋,真是激不得!」

「在下江載,從京都來此處,家中一直做錦緞生意。不知姑娘怎麼稱呼?」

「我姓韓,唔,你叫我阿維好了。」阿維上下打量他,「江公子,你果然是來這裡做生意的。不知住在何處?」

……

很多年之後,江載初都還記得初識的那一日。

他是第一次來錦城,因閒來無事,漫步入了那片杏林,遇到了韓維桑。

他們並肩回城的時候,他的步履還很沉穩,可她走在他身邊,蹦蹦跳跳的,像是隻小兔子。

一動一靜,他的心跳竟然也隨著那叮咚作響的銀鈴聲,跳得快了一些。

那時他們用的都是假名,可後來想起來,彼此用假名的時候,竟是最真心相待的時光。

可見這世事,真正是,荒謬弄人。

☆、杏林(二)

待到阿維和江載初入城之時,景雲已經帶著小傢伙買了好幾包熱糕,就著酸梅湯,吃得不亦樂乎。阿維原本要坐下,抬頭看了看時辰,忽的跳了起來:「阿莊,走啦走啦!再晚就要被禁足了!」

阿莊抬頭左右看了看,垂頭喪氣:「好吧。」

維桑匆匆對江載初和景雲拱了拱手,心急火燎一般道:「下次再見。」

「姑娘,我住在玉池街,你若有空,可來尋我,咱們一道結伴遊錦城。」江載初站起身來,追著少女的背影喊道。

景雲微微側目,有些吃驚,卻見那姑娘百忙之中回頭應道:「一定來,一定來!」

「殿下。」景雲若有所思,「你可看見那小公子手中戴著的銀鐲子,上邊的圖騰是金烏。」

江載初略略回想了下,淡道:「是麼?」

「殿下,還是小心些好……」

維桑帶著阿莊溜到偏門口,門果然開著一條細縫。

「快進去。」維桑拍了阿莊一下,兩人鬼鬼祟祟的正要進門,卻聽到一聲重重的嘆氣聲。

維桑身上的汗毛都豎起來,硬著頭皮轉過身:「嬤嬤。」

嬤嬤果然早就在守株待兔了,上下打量了維桑許久,這才伸手抱過了阿莊,搖頭道:「郡主,你自個兒溜出去玩,侯爺不說什麼,老婆子也沒話講。可你還把小世孫也帶出去……」

維桑暗暗翻個白眼,掐指算來,幾乎每個月她都會聽好幾遍,幾乎能背下來了:「……世子妃身子不好,世子又不在此處,若是小世孫出了什麼事,你怎麼向侯爺交待?」

不過嬤嬤今日話鋒一轉,卻並未嘮叨她,只道:「快去侯爺那邊,世子來信了。」

「真的?」維桑喜笑顏開,拔腿就往前廳奔去,看得嬤嬤又大搖其頭,連連嘆氣。

繞過了偏門的遊廊,維桑差點撞上另一條走來的侍女,其實是她太過莽撞了,可侍女們呼啦啦跪了一地,皆低著頭道:「郡主。」

維桑一眼就看見世子妃站在侍女們身後,微笑望著自己:「郡主,世子來信了。」

「阿嫂,我來扶你。」維桑示意侍女們都起來,繞到世子妃身邊,伸手扶住了她,「大哥有沒有說什麼時候回來?」

世子妃的孃家在蜀地是望族,她生得柔美孱弱,性子又溫和大度,維桑很是喜歡她。只是她身子不大好,生下世孫之後極少外出,府裡就維桑帶著小侄子四處瞎鬧。

「我也還沒看到呢,一起過去吧。」世子妃由她扶著,忽道,「阿莊貪吃,你可別老縱著他。」

「啊……哈哈!」維桑驀然被戳中心事,略略有些心虛,「嬤嬤們會看著的。」

世子妃只是一笑,日光從她的身側落進來,透過遊廊便翠竹,淅淅瀝瀝,襯得她的側臉尤為柔和美麗。維桑看得有些發呆,忍不住稱讚了一句:「阿嫂,你真好看。」

眸色流轉,世子妃撲哧一聲:「別說些討巧的話,想要糊弄過去。」

維桑嘿嘿笑了笑,索性閉口不談。

因為自個兒身子的緣故,世子妃總是盼著兒子長得活潑健壯,維桑帶著他四處亂跑,她心下是清楚的。於是堵住嬤嬤們的嘴,有時還在老侯爺面前美言幾句,世子妃明裡暗裡,總是幫著維桑。

「阿嫂,臺階小心。」維桑小心的引著阿嫂跨過一處臺階,興致勃勃道,「我瞧大哥快回來了吧?也不知我讓他給我帶京城的玩意兒,他找到沒有。」

老侯爺面色沉沉,捻著花白的鬍鬚站在窗邊,一見維桑的打扮就沒好氣:「又溜出去了?」

維桑卻不怕,吐吐舌頭,搶著道:「阿爹,我今日還在城外抓了個小賊呢!」

老侯爺卻並未如同往日般寵愛地將女兒誇上一誇,嘆氣道:「賦稅日重,蜀地民生多艱,這才盜賊四起……唉。」

世子妃沉默片刻,望向桌上那張雪白信紙,低低問道:「父親,世子來信說什麼?」

讀完了信,世子妃臉上僅有的紅暈一點點褪去,似是難以置信:「朝廷怎會這般荒唐?」

維桑心急,連忙接過來讀了,尚未看至最後一行,便憤然道:「不是才打了勝仗嗎?這皇帝為何還要親征匈奴?!親征也罷了,憑什麼要咱們出錢出糧草?!還要大哥隨行?!」

老侯爺苦笑一聲:「蜀地素來是天府之國,糧草豐沃,偏偏武力又弱,不壓榨這裡,卻又去哪裡要軍費?當初他們要你大哥監運貢品入京時,只怕已做好了這打算。」

世子妃卻很快的收起了擔憂之色,匆匆向老侯爺行了一禮道:「父親,信上說太后喜歡上番進貢的錦鯉小屏,我這便再去做幾件。世子在那邊,總能過得舒服一些……」

「阿嫂,你再繡下去眼睛都要瞎了!」維桑大急,眼眶都紅了。世子妃在蜀繡上的功力,這世上當真少有人能比,那些蜻蜓點水般的繁複繡法,繡娘們學不會,可偏偏是她,看一眼便會。這些年特供皇帝太后的貢品,皆是世子妃親自動手的。

「小妹,這幾日大夫每日替我扎針,眼睛卻已好很多了。」世子妃微微一笑,「你便替我看著阿莊,阿嫂就謝過你了。」

阿嫂模樣柔弱,真正遇到了事,她比誰都要堅強。維桑一時間不知說什麼好,只能岔開話題道:「阿爹,我聽人說,周景華不日便要離任,新的轉運使五月會來,卻不知會是何人。」

「是啊,聖旨下月便要來了。」老侯爺嘆氣道,「皇帝是鐵了心,這親征的糧草銀錢補貼,是要從咱們這裡要去啊。」

維桑咬了牙,這周景華仗著是太后內侄,在這裡為非作歹,搜刮民脂,若他真要離任……她眼珠子一轉,卻聽父親厲聲道:「你別再給我惹事,聽到沒有?!」

維桑乖乖的點了點頭,腦中卻在開始盤算起來。

玉池街是錦城最繁鬧的街道,小販們挑著吃食一路叫賣,店家開啟了門,往來的行人隨意便進去吃茶喝酒,從早至晚,人聲鼎沸。

江載初在錦城住在玉池街尾的小院中。妙卻妙在,這院落是三重進深,前後中庭皆植下榆樹,枝葉繁密,冠蓋遮住了大半天井。平日裡坐在樹下讀書下棋,當真清幽,取的正是鬧市求靜之意。

這日他在石桌邊下棋,自攻自守,廝殺到激烈之時,門外忽然有了動靜。江載初眼尾輕輕一挑,是景雲走進來,面色不鬱:「皇帝要親征了。」

「是麼?」江載初掩飾下一絲失望,輕輕落下一枚黑子,「退隱的太傅、司馬兩人皆勸不動他?」

「我就不明白了,好不容易匈奴被咱們趕到漠北,正好趁著這幾年休養生息,他怎會這般固執?好端端的便要勞民傷財。」景雲氣道,「再說咱們這陛下,能不能打仗還是個問題。他不就是為了證明自己比殿下你強麼——」

江載初接二連三落子,恍若不聞。

「還把你派遣到這裡,督促徵糧徵兵,這不存心讓你招惹蜀地怨恨麼?」景雲還未說完,白子卻已輸了,江載初興致闌珊拂了棋局,想了想問道,「這幾日可有人來尋我?」

「不曾。」景雲心直口快,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殿下是說那位姑娘嗎?我瞧她早就忘了。」

不知為何,表情素來都是雲淡風輕、極少動怒的寧王殿下,這次臉黑了黑,一言不發便回了裡屋。景雲尚不知自己何處惹到了他,咕噥道:「這蜀地的女子又有什麼好了,遠不如咱們中原的溫良賢淑。」

話音未落,從窗欞射出一粒暗器射出來,速度雖快,準頭卻不大好。他也不在意,隨手便格擋開,未想便算準了他這一格,暗器忽的折了方向,不偏不倚直中眉心。這一下當真是又快又狠,痛得景雲齜牙咧嘴,以至於偏偏在這一日,他見到了維桑,小姑娘瞪大眼睛看著他眉心的一點紅痕,委實有些吃驚:「你怎的學著姑娘家去點了花子?」

☆、杏林(三)

她卻也不是故意將景雲的臉上弄得一陣紅一陣白,一轉頭見到江載初,很是高興:「江兄,好久不見了。」

江載初立在景雲身後,甫一見到她,淡淡笑了笑:「姑娘。」

「唉,我前幾日甚是想來找你,只是家裡有些事,著實出不來呢。」維桑原本嘆著氣,轉而眉開眼笑,「幸而今日出來逛逛,這麼巧,在街上遇到了。」

江載初原本神情淡淡的,此刻略略沾了笑意道:「無妨。」

「對了,生意做得如何?」

江載初耐心答著,見她手中提著一個小包袱,忍不住問道:「姑娘買了些什麼?」

維桑卻頗警覺,順手將小包袱放在了身後,裝作不在意道:「無甚,一些姑娘家的脂粉口紅罷了。」說著看見路邊有小販在賣薰香,便湊了過去,道:「我看看這香佩。」

江載初怔了怔,這路邊賣的薰香是尋常人家用的,製作頗為粗劣,味道也辛濃,遠不及她身上那股淡淡彌散開的素馨味優雅,卻不知她為何這般興奮。

維桑很快挑了些香佩,付了錢放進小包袱裡,心滿意足道:「這下可齊全了。」江載初見她盡挑些味道濃烈的,如闢汗草、茱萸之類,且小包袱裡瓶瓶罐罐,微微蹙了蹙眉。維桑不覺有異,轉頭望了江載初笑道:「江兄,今日有空麼?我請你去喝酒吧?」

「有空是有空,不過,還是我來做東吧。」江載初沉吟道,「只是我對這錦城不熟,姑娘你來選地方吧。」

維桑也不推辭,呵呵一笑:「那便跟我來。」

三繞兩繞,到了一座酒樓門口,維桑正欲踏進,江載初腳步頓了頓,景雲面色尷尬,好意提醒道:「阿維姑娘,這是,咳咳,花樓。」

「今春樓這三字,我識得的。」維桑轉過頭,眼角處滑過一絲狡黠之色,「此地巴蜀聞名,姑娘們唱得好曲兒,糕點又好吃,我特意帶兩位來見識見識的。」

景雲這才發現今日她特意做了男兒打扮,青衫一件,腰中配著漢白玉,活脫脫便是一位年輕公子。他還要說話,卻被阻住了。

江載初瞧著她胡鬧的樣子,改了稱呼笑道:「兄弟,那便進去瞧瞧吧。」

維桑不與他客氣,一進門便要了二樓雅座,順便點了美人唱曲,另有三人隨侍在旁。

江載初與景雲平素少來這樣的地方,難免還有些拘謹,維桑卻甚是熟絡,笑問斟酒的美人:「怎得今兒這般冷清?」

美人掩面一笑:「公子是不知道,今晚周大人包了這樓,許多熟客都知道呢,左右喝得不過癮,索性這午後也不來了。」

「周大人?可是轉運使周大人?」維桑眼珠子一轉,彷彿很是新鮮,「周大人也會來這裡麼?」

「熟客呢。」美人一笑,「出手和大方,只可惜,馬上便要離任了。」

維桑手中握著那杯酒,並未喝下去,卻聽到江載初身邊的女子輕輕驚呼一聲:「公子,這傷……當時一定很痛吧?」

維桑一時好奇,伸長了脖子望去,江載初已經若無其事間用袖子將腕骨處遮住了,她只來得及瞄到上邊一道極深極長的疤痕。

「一次途中遭遇了劫匪,被砍了一刀。」江載初輕描淡寫,「過去許久了。」

「江兄,人說蜀道難,難於上青天,我雖是蜀人,卻從未走過,是真的這麼艱險麼?」維桑腦中勾畫了那一番兇險場景,略略有些唏噓。

「太白這詩雖做得有些誇張,卻也差不離了。只是這路越艱辛,自然風景愈加壯闊,倒是值得一覽的。」

維桑極是嚮往:「有朝一日,我也能去走上一走,也就不枉此生了。」

江載初坐在她右手方位,卻拿眼睛淡淡將她看了看,眼中帶著一絲笑意,「下次不若咱們結伴同行?」

維桑笑著應允了,正說著,唱曲的姑娘調了調絃,輕柔婉轉地唱了起來。

「新婦磯頭眉黛愁,女兒浦口眼波秋……」

一首《浣溪沙》真正把女子深淺不定的心思唱絕了,就連江載初也似是聽得極為專注,只有景雲一直冷眼旁觀,見維桑雖是安靜坐著,其實心思不定,眼神四處游移,不知在琢磨些什麼。不多時,她便站了起來,拱了拱手道:「兩位兄長,小弟家中還有些事,今日早些回去。不如下次,小弟做東,請兩位喝酒。」

江載初並不意外,也未挽留,待她東張西望下了樓,還在低著頭,彷彿研究手中酒盅已經入神。景雲卻懶懶站起來,問道:「何處解手?」

雅閣內只剩下江載初一人,他懶懶靠在案邊,直到景雲回來,手中為琴姬而合的節拍聲未斷。

景雲的表情卻略有些古怪,俯下身,輕輕在江載初耳邊說了句話。

江載初並未有太多詫異之色,只是閒閒問身邊美人:「周大人來這裡,是入夜後即走麼?」

「有時卻會留宿。」

江載初點點頭,令景雲結了帳,起身離開。

因他出手闊綽,那樓中老鴇追著兩人笑道:「兩位公子,下回再來。」

江載初點頭笑了笑:「必來。」

入夜,錦州水路轉運使周景華聽著時下最流行的小曲兒,漫不經心地同一眾同僚聊著天,老鴇則不失時機的湊上來,低聲笑道:「周大人,您這多久不來了?特意給您留著一個雛兒呢。」

如今皇帝雖已親政兩年,太后卻依舊權勢熏天,當時將內侄派到此處,便是瞧準了錦城水陸轉運使是個肥差。周景華年過四十,養尊處優著,身子倒還精壯,手裡抱了個美人,卻見有人湊過來,小心問道:「卻不知那寧王是否好相與?」

周景華笑著唾了一口:「你們訊息倒靈通。」他眯著眼睛想了想,「寧王我只見過幾次,也不知脾性如何,只是年輕人嘛,又剛剛在北邊打了勝仗回朝,驕縱些是免不了的。」

底下一溜官員提著耳朵皆聽得仔細,心下各懷心思,卻是在想著如何討好新來的上司,至於這眼前這個也不決不能得罪,回京之後只怕更能幫襯著提攜。

酒過三巡,周景華便有些倦了,先去了後房。

房中果然坐著一個女孩子,瞧著不過十三四歲的年紀,模樣兒尚未長開,只是容貌已初見秀色。這種年紀的處子,風情自然尚未露出,只是腰細膚嫩,果然是按著自己的口味找的,周景華滿意地捻鬚,也不多說,伸開雙臂。

少女怯怯的上前幫他寬衣,服侍他躺在床上,臉頰紅得要幾要炸開:「大人,我去,去吹了蠟燭。」

還未走出半步,卻被周景華狠狠推倒在床上,他急不可耐的扯下她身上衣物,燈光下露出少女尚未發育完全的胸乳,周景華眯了眯眼睛,伸出手,毫不客氣的揉捏下去。

這樣自上而下的角度,他能完全看清少女因為疼痛而扭曲的表情,卻又竭力忍著,不敢表現出來——這種有些凌虐的快感,總是令周景華覺得自己處在權勢之巔,他正自盡興,呼的一聲,蠟燭竟滅了。

周景華頓了頓,一回頭,卻見窗開了。

這晚上並無月光,一片墨黑之中頗有些瘮人,他有些掃興的從少女身上起身,正要喚小廝來點蠟,窗外忽然飄進一條長長的布帛。

周景華一愣之下,覺得那布帛有些面熟。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那是,那是府上已經死去的一名侍妾玉佩兒生前喜歡繡的錦緞紋樣。

這般一想,他渾身起了激靈,口齒不清喊道:「來,來人……」

只是話音未全,一個白色身影已經飄在他面前,枯槁長髮披散下來,手中持著雪寒利刃,面容慘白,吐著長長的紅舌,幽幽道:「大人,你有了新歡,卻忘了玉佩兒吧?」

一股濃烈的茱萸香氣撲鼻而來,周景華想起她自盡那日,恰是重陽,府上四處是茱萸香氣,眼前一黑,幾乎要暈過去。

玉佩兒湊得更近一些,匕首輕輕一劃,霎那間就在周景華臉上割破了一個長口子,鮮血滲落下來。她輕輕笑道:「奴家一年不見大人,大人不如跟我走吧?」

「我不,走,不走——」周景華渾身顫抖,「你,你去找別人。」

玉佩兒持著匕首的手衝他用力揮了揮,周景華卻真正嚇呆了,不管不顧,大聲喊了出來:「救人啊!有鬼!」

瞬時,今春樓燈火通明,門外響起紛亂腳步聲。

「女鬼」皺了皺眉,一拳將周景華擊暈,自己則趁著侍衛們奔來之前,躍身出了窗。

奔在安靜的長街兩側,「女鬼」心下狠狠罵了一聲,自己早早的摸清了今春樓的地形位置,本來只是想嚇唬嚇唬他,卻未想到這人這般怕死了,逛次青樓卻帶了這麼多侍衛。

耳聽著身後腳步聲越來越多,火把照亮了半邊街道,前邊又是死衚衕,不知該往哪兒去了。她奔得有些力竭,卻又不敢停下,忽見前邊一條黑影朝自己衝過來,心下一沉,自己只是三腳貓功夫,若是前邊還有人堵截,這可就難以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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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條黑影掠過了自己,卻和身後的追兵乒乒乓乓打在了一起。

她剛想回頭看一眼,另一人閃出,壓著她耳邊,低聲道:「快跟我走。」

她用力點點頭,稀裡糊塗被拉著衝進了小巷,只是沒跑出幾步,那人停下步伐,無奈道:「怎得是死衚衕?」

她側過頭,黑衣人雖蒙著面,一雙眼睛卻是狹長明亮,熠熠的彷彿吸進了漫天星光。

「怎麼辦?」「女鬼」哭喪著臉,「跑不掉了嗎?」

「只能打出去了。」黑衣人百忙之中還拍拍她臉,白粉便一層層落下來,他眼中笑意愈深,沉聲道:「跟在我身後,別怕。」

他並未拿兵刃,好些追兵徑直繞開了前邊那人,衝他二人奔來。黑衣人拳打腳踢,侍衛們躺了一地,j□j打滾,慘不忍睹。

只是耽擱得太久,周景華卻也親自帶著人追了來,遠遠站著氣得跳腳:「格殺勿論!」

眼見人越來越多,黑衣人反手攬著女鬼的腰,輕笑道:「不和他們玩了,走吧。」

女鬼被他一帶,只覺得身子一輕,不由自主往牆上掠去。

只是她回頭一看,身後卻亮起一排明晃晃的箭簇,「小心!」

話音未落,箭簇如雨般飛近,黑衣人手中忽然多了一柄短劍,反手一揮將箭矢格開了。

一劍之威,鋒芒閃露,她卻看見他手腕以上那道疤痕,不由怔住道:「你——」

黑衣人帶著她幾個起落,身子頓了頓,低聲道:「動靜太大,錦城防禦使也帶人來了……」

果然,不遠處一支黑甲軍正馳騁而來,火把照亮半邊夜空,為首的年輕將軍劍眉星目,急急往出事的街坊趕去。

他帶著她悄然翻落,低聲道:「送你到此處,趕緊回去。」

女鬼環顧四周,真巧,不遠處便是侯府偏門。

她鬆了口氣,一轉頭,卻見黑衣人手臂上還插著一支箭,漓漓滲出血來。

「你受傷了?」她大驚,「你,你隨我回家吧?」

黑衣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輕輕將那箭桿折下,毫不在意道:「無妨。」頓了頓,終於還是含了無奈之意,溫和道:「下次別再胡鬧了。」

☆、杏林(四)

府中燈火通明,似乎許多人來來往往,維桑這一晚也不曾睡好。

待到天矇矇亮,她等不及起身,恰好在前庭遇到一身鎧甲的城防使蕭讓。

一晚的奔波,讓年輕的將軍看上去頗為疲倦,維桑叫住他,問道:「將軍,這麼早來找我阿爹嗎?」

「昨晚周大人遇刺,追查了一夜,三名刺客還是都跑了。」蕭讓上前幾步,他與維桑自幼相識,也不大避嫌,「如今他暴跳如雷,說是要封城,挨家挨戶搜尋刺客。」

維桑一時間有些心虛,訥訥道:「這錦州城這般大,誰知到刺客長什麼樣?」

「其中一人受了傷,或許能查到線索。」蕭讓沉吟解釋道,只是俊朗的眉宇間隱含不屑之色。

「這老賊,怎麼不讓刺客殺了乾淨呢!」維桑恨恨低聲道。

見蕭讓笑出聲來,「別胡說,讓你爹聽到了又得挨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