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罐忽地抬起頭來。
明子很鎮定地站著。
三和尚說:「還有兩聲,是你用斧背敲擊木頭墩發出的。世界上,手藝再絕的木匠,也不能在黑暗裡把三斧頭砍在同一道印跡裡。因為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燭光裡,明子的眼睛最亮。
三和尚對明子和黑罐傾吐了一番肺腑之言,那也是他半輩子的人生經驗:「認真想起來,這個世界不太好,可也不太壞。在這個世界上活著,人就不能太老實了,可又不能太無心肝。」他專門對著明子說,「這個道理,黑罐不懂,你懂。但這分寸怎麼掌握著,全靠你自己了。我只把手藝教給了你,但沒有把這分寸教給你,這是我做師傅的罪過。」他充滿深情和信賴地看了明子一眼說,「天不早了,你們倆睡覺吧。明子明天走時,帶上我的那套傢伙。就算是你師傅的一片情意吧。」說完,他整了整假髮,走出了窩棚。
這晚,明子和黑罐幾乎說了一夜話。
第二天,三和尚從她那兒回到小窩棚時,明子已經收拾好東西。
「不留你了。」三和尚說。
明子背起傢伙,看了看這小窩棚,走出門去。
三和尚和黑罐來給他送行。
「你有什麼要說的?」三和尚問明子。
明子說:「就是黑罐……」
三和尚說:「你放心。他出不了師,我絕不攆他走。有我一碗飯,就有他半碗飯。」
明子想不哭的,可還是讓淚幕矇住了眼睛:「過去,總讓您生氣,您就原諒我吧。」
三和尚說:「不說這些了。要說不是,是我不是。我本可做出一個好師傅的樣子來的,可這幾年心情總是很糟,人也變得惡了一些……」
明子說:「我該向她說一聲的。」
「我代你說了。」三和尚說,「有件事,我跟你說,我同意跟李秋雲離婚了。」
「……」明子不吃驚。
「她願意跟著我,跟我回小豆村。」
「她是個好人。」明子說,「千萬代我向她問聲好。」
「我會的。」三和尚說。
又送了一程,三和尚拉住黑罐的手對明子說:「不送了。」
「回去吧。」明子說。
三和尚和黑罐站著不動。
「回去吧。」明子說。
三和尚掉轉身去,可還沒起步,又掉轉頭來對明子說:「記住,人活著,要活得像個人樣子!」
明子點了點頭。
三和尚拉著黑罐,掉頭就走。
明子一直等三和尚和黑罐消失在大樓拐角處,才擦去淚水,轉身往大街上走。
路過那片樓群時,明子遠遠地又看到了那輛輪椅。他不由得加快了步伐,走上前去。
輪椅上坐著紫薇。她穿著一件潔白的薄毛衣,坐在明亮的陽光下。她的眼中又含了那份憂鬱。
明子吃驚地望著她的腿。
「好久不見了。」她說,「明子,你好嗎?」
「好,很好。」明子答道,仍然望著她的腿。
她微微有點兒悲傷地告訴他,兩個月前,她又高燒昏迷不醒一個星期,醒來後,便又恢復到從前的狀態裡。
「他呢?」
「走了,出國了。」她問明子,「你上哪兒去?」
明子說:「我出師了,要離開這裡了。」
「祝賀你。」紫薇說。
「謝謝。」明子說。
待了一會兒,明子說:「我該走了。」
「嗯。」紫薇低聲答。
明子走了幾步,回過頭來對紫薇說:「不要緊的,你還會站起來的。」
紫薇把頭點了點,向他搖著手。
明子大踏步走向大街,因為鴨子在那兒等著他。
鴨子一見到明子,連忙跑過來。
明子卸下肩上的傢伙,放到了鴨子的肩上:「走吧。」然後自己空手走在前面。
鴨子緊緊地跟在明子屁股後頭。
「鳥呢?」明子問。
「放了。竿也撅了。」
「應該把它放了。」明子說,「跟著我。」
「我們往哪兒走?」鴨子疑惑地問。
「往哪兒走?」明子突然感到一陣兒困惑,停住了腳步。他茫然四顧,心一陣慌張。但他很快鎮定下來,對鴨子說:「你只管跟著我。」他堅定地朝前走去,但不太清楚自己究竟要走向何方。
那時天空的太陽,已是初夏的太陽。
一九九一年深秋於北京大學中關園五五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