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山羊不吃天堂草 曹文軒 第2頁,共2頁

「你不要走,跟我進屋去。」中年男人拉住他,並朝屋裡叫道,「素英,你出來一下。」

叫素英的女主人走出屋子,定了定神問:「是誰呀?」

「不認識,坐在我們家院門口睡著了。」

「哎喲!那怎麼行呀。」女主人連忙過去,「讓他快到我們屋裡來。」

明子被兩位好心的主人勸到了屋裡。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當女主人端上一碗熱氣騰騰的麵條一個勁兒地讓他吃時,他的淚水擋不住地流出來,並一邊哭一邊把事情的前前後後告訴了兩位主人。

兩位主人安慰明子:「總能找到那座新樓的。」

明子說:「應該今天早晨來幹活兒的。」

男主人說:「你不是不想找,而是找不著。我們來給你證明。」

明子心裡充滿感激。

明子在這戶人家住了一夜,第二天又找了一個上午那座新樓,仍未找著,只好回窩棚去。他要把事情立即告訴三和尚和黑罐。可是,還未等他踏進窩棚,就被等在這裡的公安局的人帶走了。

三和尚和黑罐在後面跟著。他們不知道明子犯了什麼法,又驚慌又擔憂。

明子反而很平靜,很順從地上了公安局的吉普車。當車開動,他回頭見到三和尚和黑罐站在路邊時,才「哇」的一聲哭起來。

新樓的那幾戶人家等了明子他們一天,見未等著,忽然起了疑心,互相說出疑問後,越發覺得受騙了,就報了案。公安局派人到木匠們等活兒的地方去打聽明子的住處,鴨子正在場,以為是約活兒,就把明子他們的窩棚所在地詳詳細細地指點出來。公安局的人很容易就找到了這裡。

明子被抓起來後,先是搜身,搜出了那一千塊訂金,緊接著就是審訊。

明子說什麼也不回答問題。他怎麼回答呢?說沒有起賊心?那為什麼拿了錢就蹤影不見?說是找不著那座樓了,又有誰能相信?

審不出結果來,只好把明子先關起來。

這裡,三和尚和黑罐很焦愁,幾次去公安局打聽明子的情況,都被拒之門外。三和尚無心幹活兒,整天喝酒。喝醉了,就用拳頭砸胸口,一個勁兒地責備自己:「我算什麼師傅!我把兩個孩子帶壞了!我有罪過啊!……」

黑罐想起自己過去做過的那件醜事,不禁將頭低下去。

三和尚陷在深深的自責裡。半夜裡,酒勁兒過去,腦子變得清明時,他更加覺得自己不可原諒。他認為自己這個師傅做得很不地道,太缺師傅應有的風範,竟然給了兩個孩子那麼多壞的東西。他恨起自己來:你這個人怎麼竟變成這樣了呢?他覺得自己是個小人,是個無賴。他甚至覺得李秋雲瞧不起他,也是活該!萬一這明子真的被判為有罪,他將如何嚮明子的家人交代?又將怎樣向自己的良心交代?三和尚懊悔得真恨不能揪扯自己的頭髮,無奈無頭髮可以揪扯,便只好連連地去捶擊胸脯,直把胸脯捶得紅一塊白一塊的。

黑罐就發呆,要麼就無聲地哭。

被關著的明子倒也不害怕,也不傷感。他坐在空無一物的小屋裡,面對光光的牆壁,腦子裡一會兒空空洞洞的,一會兒冷靜得可怕地反省自己:雖說當天就去找那座新樓,可也差一點兒帶著那一千塊錢跑了呀——你不就是這樣打算的嗎?你雖然後來放棄了那個可恥的念頭,可是你不容抵賴——你確實起過賊心!

一週後,公安局卻把明子放了。使明子不解的是,公安局的人在給明子清楚地指出那座新樓的方位後說,那幾戶人家希望明子和師傅、師兄早點兒去封那些陽臺,人家在誠心誠意地等著。兩天後,明子才明白:那個中年男人在明子走後,有了空,就騎上腳踏車轉悠,終於找到了那座樓,並敲開505室,把明子如何尋找這座樓的情景向那中年婦女描繪了一番,使中年婦女以及得知情況的其他住戶,心中感到十分愧疚,連忙集體去了公安局,要求釋放明子。

對於這一切,明子永遠不會忘卻。

明子重回窩棚後,三和尚對他異常親切和體貼。三和尚變得性情溫和,並有長者的風度和朋友的平易。使明子不明白的是,打他回來後,每天的晚飯,三和尚總要為他做一道菜:紅燒豬尾巴或白燒豬尾巴然後蘸醬油。豬尾巴燒爛了,帶點兒黏性,不膩,十分好吃。明子總也吃不夠。三和尚見他不厭,總是千方百計地去將它買到。黑罐告訴明子,這是很靈的偏方,是治尿床的,要連著吃三七二十一天。明子心裡明白了,很感動。他裝著不知三和尚的用意,每天晚上,總是有滋有味並且很認真地去吃豬尾巴。他渴望告別那個讓他一想起來就感到羞恥和抑鬱的毛病,渴望著自己的身體不要辜負三和尚的一片好心。他必須戰勝它,他必須跨入一個新的生命階段,他應該成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