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山羊不吃天堂草 曹文軒 第2頁,共2頁

主人望著五根鋸短了的木料,心疼得彷彿將他的腿和胳膊各鋸去了一截。但卻沒有發作,轉身進屋去,又找出一些木料來,扔在地上。

被打蒙了的黑罐,這時才清醒過來,爭辯道:「我是照線鋸的。」

三和尚從地上撿起鋸下的一截木料,往黑罐眼前一伸,像要塞進黑罐的眼睛裡:「你看看!仔細地看看!本來是當橫料用的,一看木料不富餘,又改成了豎料,那橫料的線都打了叉了!」

黑罐站在那裡翻白眼。

明子看著地上的木料。那是上等的好木料:油松,紅亮亮的,木質又緊又硬,沒有一塊疤痕。作為木匠,明子替黑罐感到了一種職業性的羞恥。他雖然有點兒憐憫黑罐,但心裡總有一點兒累贅的感覺。

在給這位主人家做完一套傢俱之後,三和尚便請主人付工錢。

主人冷笑了一聲:「工錢?先賠了那五根木料。」隨即,他又從這套傢俱身上挑出一大堆毛病來,這些毛病並非杜撰,確實存在,大多又是由黑罐造成的。主人拿了一個小電子計算器,當著三和尚的面把賬算給他看。最後得出的結論是:一分錢工錢也不能給!

三和尚和明子急了,各拿一把斧頭,揚言如果主人不給工錢,就劈了這些傢俱。

主人掉頭朝屋裡叫了一聲:「你們都出來!」

只見從屋裡「呼啦」跑出五六條漢子來。其中還有兩個警察(並非警察,是主人工廠的兩個門衛)。一個個皆冰冷著臉,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瞪著三和尚他們。那一對對眼睛在說:看誰敢動一動傢俱!

倒是主人有了寬容態度。他從懷裡掏出一張五十元的票子來,遞給三和尚:「你們手藝確實很醜,但這幾天也確實花了力氣。這五十元錢就算是飯錢吧。」

三和尚不接這五十元錢。

一個大蓋帽走上前來,把腰間的寬皮帶挪了挪,對主人說:「老周,這五十塊錢不必給。把那麼好的料鋸壞了,傢俱做成這副樣子,理應不給工錢。」

但主人擺出要把他的寬容態度堅持到底的樣子,把錢塞到三和尚的上衣口袋裡:「走吧走吧。」彷彿他成了三和尚與臺階上那幫漢子之間的善良的中間人了。

三和尚和明子、黑罐僵著不挪動腳步。

又走出一個大蓋帽。這人長得極威風。他將眼皮往上翻了一下,說:「再不走,我讓人將你們捆起來!」

主人連忙推三和尚:「走吧走吧。」推了三和尚,又來推明子和黑罐。

三和尚和明子被這陣勢嚇唬住了,藉著主人的力,朝門外退去。黑罐反倒敢賴著不走。因為這個結果是他一手造成的,他是個罪人,他應當豁出去。當幾條漢子一齊將目光轉向他時,他竟賴坐在地上。那些漢子嘴裡說著兇話,卻不知在行動上怎麼表現。三和尚返身進來,一把將黑罐從地上拎起:「你走吧你!丟人現眼的!」

黑罐很是無趣,木呆呆地跟著三和尚和明子離開了這戶人家。

當天晚上,三人無話可說。第二天,三和尚老早就起床,煙一支接一支地抽。等明子穿好衣服,對他說:「你去等活兒。我今天有話要與黑罐說。」

明子已走出門去了,又走回來,站在窩棚門口,特地看了黑罐一眼。

三和尚從口袋裡掏出一百塊錢來,放在黑罐面前。

黑罐似乎明白三和尚的意思,又似乎不解,只是望著那筆錢,心中的情緒也不知是憂傷還是悲涼。

「你只能自己一人坐火車回家去了,我和明子都不能送你。」聽三和尚的口氣,彷彿已經與黑罐早談過回家去的事了,現在只不過是談有無人送他走的問題。

黑罐好像也準備好了要回家去似的,臉上並無驚愕的神態。

「不是我心狠,只是你學不了木匠手藝。你身體又不好,做木匠活兒要力氣。」三和尚說。

黑罐點點頭,似乎很誠懇地承認這一點。

「自己收拾東西吧。走得了,下午就走。走不了,明天再走。」

「嗯。」黑罐答應著,眼睛潮溼模糊起來。

三和尚又掏出十塊錢來,放在那一百塊錢上:「路上要買東西吃。」他似乎不忍心看到這一幕似的,說完起身朝外走去。

黑罐突然叫了一聲:「師傅!」

三和尚像中彈一樣站住。但他沒有回頭,說道:「一路上要小心。到了家,給我們來封信。」他聲音有點兒沙啞地說完,大步走出窩棚。

黑罐的淚珠撲簌撲簌地掉在地上。

三和尚一直躲在外面不回小窩棚。

下午三點鐘的光景,黑罐已收拾好自己的行李。他在鋪邊上坐了一會兒,又流了一陣兒淚,然後依依不捨地出了小窩棚,把門關上,朝大街走去。

下了很長時間的雪,剛剛停住,太陽就把明亮的光照耀到大地上。空氣清冷,但並不使人感到冷凍難熬,卻使人感到一種涼絲絲的舒服。雪將空中的塵埃全都帶到地上,因此,天空呈現出少有的透明,很遠很遠的山峰和建築物都能看到。這座城市本來就比較乾淨,一場大雪使它變得更加清潔。

黑罐留戀地望著這座既充滿古典意味又富有現代氣息的城市。他不可能在這麼高的層次上來欣賞它。但他在心裡喜歡這座城市。雖然它並不屬於他——他最多不過是一個過客而已。

然而,他現在必須與它告別,重返寧靜的鄉村。

黑罐一點兒不感到身體的虛弱,把積雪踏得「沙沙」響。他走到地鐵口,回過身來又望了望他早已熟悉的那些街道、那些樓房,然後往下走去……

明子一直不安地守在等活兒的地方。他預感到了要發生什麼,可又不十分明確。關鍵是他不想明確。因為一旦明確,他就要判斷,就要有自己的態度。他不想有自己的態度。

「疤拉子」過來了。

明子覺得「疤拉子」瘦了一圈。他從他的眼睛裡還能感覺到他曾被瘋狂和妄想侵襲過後留下的痕跡。明子聽說,「疤拉子」在收回那本武俠小說之後,一連十多天未來這裡等活兒。許多木匠說「疤拉子」發了一大筆財,如今的「疤拉子」牛氣得不得了。但都說不清「疤拉子」發了什麼財。十多天後,「疤拉子」又回來了。「疤拉子」不再是「疤拉子」,像是霜打過的草,顯得很沒精神。

「疤拉子」望著明子,意味深長地點點頭。

明子忽然感到了一種深刻的內疚。他很不自然地朝「疤拉子」微笑著,甚至含了些討好的意味。

鴨子的出現,把明子從難堪的對望中解救了出來。他和鴨子離開了等活兒的地方,到別處玩去了。當鴨子把一封黑罐的信交給明子時,明子的預感突然明確起來:三和尚讓黑罐回家去了!他心不在焉地與鴨子玩了一陣兒,太陽未落,就和鴨子分手,趕回小窩棚。

三和尚一直在外挨著,也剛剛回到窩棚。

明子一看屋裡的變化,知道黑罐確實離開了。但他並沒有產生多大的情感波動,自然也就沒有對三和尚進行責問。他只是坐在那張與黑罐共用的床上發呆。

三和尚一根接一根地抽菸,像要把一輩子抽的煙現在一口氣都抽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