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看。」教授說。
明子把那張外國錢掏出來,遞給教授。
教授接過一看,「哦」了一聲道:「這麼大的面值。」他正反兩面看著。
明子的心彷彿提在了手裡。
教授又看了兩下,搖了搖頭。
明子的心「咯噔」一下:「不值錢?」
教授搖搖頭:「我不認識。」
「你是教授還不認識?」
「我學的是日文。但這上面不是日文。」
明子的心又稍稍鬆弛了一下:「是美元嗎?」
教授搖搖頭:「好像不是。這上面的那個老頭兒像我沒見過。美國的總統像,我都認識。」他把票子伸遠了看,還是搖搖頭,「不認識他。」
「沒有人認識嗎?」
教授開啟門,敲開了對面的門:「老張,你看看這錢是哪個國家的錢?是美元嗎?」
那個叫「老張」的也是個教授,接過票子來看了看說:「不是美元。是比索,阿根廷比索。」
明子問:「值多少錢?」
張教授說:「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可到留學生樓,找一個阿根廷留學生問一問。我就認識一個,他在聽我的課。住1號樓503房間。」
一千,這個數目不算小,且又落在一個小木匠手中,這事帶點兒傳奇色彩,兩個教授不由得都產生了好奇心。他們商量一下之後,張教授給那個阿根廷留學生掛了一個電話,讓他來一下。
明子重回到教授家等著。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張教授帶著阿根廷留學生進來了。張教授要過那張外國錢遞給他:「你看看。」
阿根廷留學生像熟悉他的名字一樣熟悉那張票子。他只看了它一眼,用一口純正的普通話道:「阿根廷通貨膨脹很厲害,貨幣貶值得讓你都不敢相信。」
教授問:「那麼它還能值多少錢?就是說可兌換多少人民幣?」
阿根廷留學生一聳肩道:「有一陣子,阿根廷的貨幣幾乎是幾天一換的。」他用手指指著那張票子,「它早作廢了。」
明子只覺得眼前一片黑暗,好半天才慢慢覺得亮堂了起來。
「這錢是誰的?」阿根廷留學生問。
教授說:「是這個小木匠撿到的。」
阿根廷留學生望著明子,臉上是一副為明子感到可惜又微帶嘲笑的表情。
明子拿過那張票子,跟教授說了聲「我走了」,便朝門口走去。可是走了幾步,又迴轉身來,對阿根廷留學生說:「我給你,你隨便給我幾個錢吧。」
教授和張教授都微笑起來。
阿根廷留學生搖搖頭,又聳聳肩。
「哪怕就給二十塊錢呢?」明子不死心,「這不也是你們國家的錢嗎?」
兩個教授笑起來。
阿根廷留學生也笑起來。他從懷裡真的掏出二十塊錢來,遞到明子面前。
明子看了看二十塊人民幣,又看了看那張一千元面值的阿根廷比索,猶豫了一陣兒,終於把二十塊錢接過手,同時把那張比索遞給阿根廷留學生:「給!」
阿根廷留學生搖了搖手:「不要不要!」
但明子很固執地把那張比索伸在阿根廷留學生面前,非要他收下不可。「為什麼不要呢?」明子問。
「它已是一張廢紙。」
明子看了看手中的二十塊人民幣,把它又遞給阿根廷留學生:「那我就不要了。」
阿根廷留學生卻堅持著要明子收下他的二十塊錢,彷彿他要對他們國家的貨幣負責一樣。
但明子心裡卻有一個普通中國人的概念:「外國人的錢不能隨便要。」便將二十塊錢放在桌上,立即轉過身去,很快地離開了教授的家。
明子麻麻木木地走到大街上。他覺得自己全身心都是空的,沒有一點兒分量,像一張破紙片兒在冬天的風中飄忽著。他沒有坐車,沿著大街只管往前走。儘管常常穿過密集的人群,但在他的感覺中空無一人。這個世界成了一片荒漠,現在只有他一人踽踽獨行。
天空蒼黃。這兒冬天的天空總是蒼黃的。天空下佈滿了黃色的塵埃。這些塵埃能一動不動地懸浮於天空,似乎永遠也不可能再散去。太陽的輪廓清清楚楚,像剪子剪的一枚圓形的金屬片兒。那光是淡藍色的。脫光了葉子的白楊樹,越發顯得消瘦,黯然無語地立在路邊。
明子想哭,但無眼淚。他不知疲倦地走著,也不知走了多久。他不想吃也不想喝。他的腦子裡空空的,心一陣陣莫名其妙地發緊。終於走到等活兒的地方。他感到渾身散了架一樣,一點兒力氣都沒有了,一屁股癱坐在地上。他閉起雙眼,像個死人,但並無痛苦的感覺。
鴨子來了。他問明子:「你又買獎券啦?」
明子搖搖頭。
「那為什麼呢?你的臉很黃很黃。」
明子的心一下子冰涼冰涼的,但卻朝鴨子很不自然地笑笑。
「你看到我身上多了什麼嗎?」鴨子問。
明子說:「看到了。那隻鳥又回來了。」明子偏過頭去,只見蠟嘴兒在竹竿上梳洗著羽毛。
「那天,我不由自主地去了那個老頭兒家的衚衕口。我對我自己說:‘那隻鳥也許沒有飛,再去看它一眼,看見了就走。’」鴨子拔下竹竿,觀看著蠟嘴兒,「這鳥呆,真的沒有飛,打老遠就飛了回來。」
「它見到竹竿了。」
「嗯。」
「放它的那天晚上,你為什麼不折斷竹竿,反而把它留下了呢?」
「我也不知道。」
「你本來就想把它招回來。」明子說。
鴨子承認。
明子笑了笑:「留著它吧。」
幸虧有鴨子說說話,明子心裡才好受一些。天很黑了,明子才回到窩棚。
「他人呢?」明子問黑罐。
「他說看她去了。」黑罐回答。
「你腿還酸嗎?」
「酸,沒有力氣,走路拉不動腿,頭總是暈。」黑罐說。
「怕是生病了。」明子說。
黑罐有點兒緊張:「千萬不能生病。」
「得去醫院看看。」
「拖一拖吧。」
「有些錢省不得。」
「過些日子就會好的。」
「不要再去撿垃圾了。」
「錢怎麼辦?家裡來信要錢呢。」黑罐說,「要是那些外國錢能分我一些,那該多好啊。」
明子心裡暗笑,又有一股淡淡的悲哀。
「傍晚回來,我們看見紫薇了。」
明子眼睛一亮,倏然間又熄滅了。他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好像一段木頭。
黑罐取下胡琴來,半躺在被子上,輕輕地拉著一些帶有鄉愁意味的小調。
明子的眼眶漸漸潮溼起來。明子的感情變得有點兒脆弱了。
三和尚回來後,說要換一換鞋,就到床下去摸鞋。摸呀摸的,忽然驚叫起來:「外國錢找到了!」說完,他把那幾張外國錢舉了起來。
黑罐扔掉胡琴,一個打挺跳下床去:「我看看!我看看!」
明子笑了笑,無動於衷。
三和尚把五張票子全都給了黑罐:「怎麼會掉在鞋殼裡呢?那天怎麼就沒有磕一磕鞋呢?」
黑罐朝明子跑去:「你看,你看呀!」
「我看到了。」明子說,卻不起身。
三和尚也不怎麼激動,只有黑罐一人樂得沒了人樣。
三和尚說:「這錢八成沒有用,擦屁股嫌窄。依我看,撕了算啦。」
黑罐以為三和尚瘋了,連忙把錢藏到背後。
明子一邊看武俠小說,一邊淡淡地笑。
「你們要,就給你們兩個人吧。」三和尚說,彷彿他是一個百萬富翁,根本不在乎這幾個小錢。
明子將書從臉上挪開,看了一眼三和尚,笑出聲來。
「你笑什麼?」三和尚問。
「是呀,你笑什麼?」黑罐也問。
「還不允許我笑呀?」明子更大聲地笑起來。笑完了,他又說:「這錢給我吧。我去找人問問到底是什麼錢。」
「對。」黑罐說。
三和尚說:「不管是什麼錢,反正我不要了。」
第二天,明子把五張票子放在身邊一天,晚上回到窩棚報告說:「我問人家教授了,這是一個叫阿根廷的國家的錢。那國家的錢三天一換。這幾張票子早八百年就作廢了。」
又一次處於興奮狀態中的黑罐兩眼一黑,雙腿一軟,竟然跌坐在地上。
明子和三和尚趕過來將他拉起,問道:「怎麼啦?」
「頭暈。」黑罐不敢睜眼。
明子和三和尚將黑罐扶到了床上。
明子將五張阿根廷比索分給三和尚和黑罐各兩張,自己留下一張。他用手指捏住甩了甩,然後撕成兩半,再撕成兩半,直至撕成碎片。手一鬆,這些碎片紛紛飄到燈影裡。
三和尚用點菸剩下的火柴順便點燃了自己手中的那兩張。
黑罐看了看剩下的那兩張,忽然起了老實人的惡毒和仇恨,將它們分別放入兩隻鞋裡。明日,他要用腳去使勁兒蹂躪它們。
明子躺在床上,心中起了捉弄人的念頭。他被這阿根廷比索狠狠地捉弄了一下,搞得心力交瘁,若用它再去捉弄一下別人,他似乎就能獲得一種心理平衡。他轉過身去,將他獨藏的那張一千元面值的阿根廷比索,夾在了從「疤拉子」手中借來的一本武俠小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