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白的腳踏車,牽走了全部的目光。
不知過了多久,明子在人群裡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
所有的目光都掉回來看這個「笨蛋」,這個「可憐蟲」,這個「土鱉」!
鴨子快要哭了。
明子低垂著那顆總是將事情、將人、將一切看錯了的頭顱,走向馬路那邊。
鴨子跟著,活活一個罪犯。
明子坐在馬路牙子上,臉上毫無表情。他搞不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天空下,究竟含著一種什麼樣的力量?它到底還有沒有點兒規矩?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東西在捉弄他呢?又為什麼要捉弄他呢?……
鴨子陪著他坐著。他想對明子說:「都怪我不好。」可是又怕說了引出明子的火來。
很長時間未露面的「疤拉子」,今天目睹了明子愚蠢行為的全過程。這時,他一臉壞相,晃盪著過來了。他朝明子一笑:「沒哭?」
明子沒理會。
鴨子往明子跟前靠了靠。
「疤拉子」一直走到明子面前,把腿交叉著:「想發財?」
「我想不想發財,你管得著嗎?」明子說。
「這可說見外話了。我也是木匠。我們是一樣的人。你發了財,我自然高興。可我跟你說,這天底下有一種東西叫‘運氣’,你懂嗎?人走運還是倒霉,全不是由自己定的。命好,就走運;命不好,就倒霉。人走運,放屁能打著火;人倒霉,放屁盡打腳後跟。瞧瞧,你今天盡打腳後跟了吧?你小子不疼?」
明子扭過身子去。
「瞧瞧,你還不服氣。小子,你聽著,你大爺走的橋比你走的路長,吃的鹽比你吃的米多,你還不聽著點兒。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明子質問道:「你佔誰的便宜?」
「你小子輸急眼啦?一個笨蛋!雙料大笨蛋!端上桌子的鴨子還讓它飛了。你說你笨不笨吧?」
明子站了起來:「我笨不礙你事!狗拿耗子!」
「你小子罵人?」
「罵你啦,怎麼著?」
「你再敢罵一句?」
鴨子覺得不對勁兒,也趕緊站了起來,堅定地站在明子一邊。
明子在牙縫裡擠出一句來:「狗拿耗子!」
「疤拉子」的疤一下子像烙鐵一樣紅起來,掄起拳頭就要砸明子。
明子正想打架,張開十指就抓過來,並且很有成效,一手抓了「疤拉子」一隻衣服口袋。
「疤拉子」一甩身子,就聽見「刺」一聲響,兩隻口袋都被撕了下來。他一伸拳頭,就砸在了明子的臉上。
明子只覺得眼前一片黑,便跌倒在地上。
鴨子趕緊過去拉起明子。明子擦了一下鼻子底下的血,彎腰操起一塊磚頭,就向「疤拉子」砸去。
「疤拉子」古怪地一跳,躲過了磚頭,趕緊就跑。
鴨子比誰都忙,四處尋找可供明子打擊「疤拉子」的「炮彈」。他花了好大的力氣,從後面的院牆上扳下一塊磚頭,立即跑上前去遞給明子。
這時的明子手裡已有一塊磚頭,得了鴨子的一塊以後,便一手提了一塊,朝「疤拉子」追過去。
行人趕緊躲閃到一邊。
木匠們過來了,使勁兒拉住明子的胳膊,勸說著他。
明子拼命掙扎著。那樣子是非要把「疤拉子」再砍出一些疤來不可。
很多木匠指責「疤拉子」:「你沒有看到他今天花了那麼多錢嗎?」「不能這樣拿人開心!」
「疤拉子」看出了明子今天的瘋狂,不敢久留,說:「他今天純粹是輸急了!」便趁木匠們拉住明子時,趕緊跑遠了。
鴨子提了一塊磚頭倒煞有介事地追了一陣兒。
在木匠們的勸慰之下,明子丟掉了磚頭,但仍把頭歪了好一陣兒。等鴨子回來以後,兩人又共同咒罵了一陣兒「疤拉子」,發了許多狠,才慢慢平息下來。
街那邊的麵包車前,仍然簇擁著許多人。
因為,這世界上總有許多人閒得心慌,吃飽了撐得難受,或渴望不費氣力地發一筆大財。
被別人罵了「笨蛋」的明子,這時居然也開始罵別人:「笨蛋!」
鴨子跟著幫罵:「一群笨蛋!」
過了一陣兒,明子又跌落到懊悔、不服、渴望等情緒裡。臨近中午時,他對鴨子說:「今天,我不想再在這裡等活兒了。」說完,就去收拾漆板。
鴨子拿過裝漆板的包來。他想讓包裡乾淨一些,就抓著包底抖起來,這時,「吧嗒」一聲,掉下一沓東西。他低頭一看,叫了起來:「錢!」
明子掉頭一看,扔下漆板跑過來。
地上一沓十元的票子。
明子忽然想到這二百塊錢是紫薇那天塞進他的包裡來的。那天,他被深深的憤恨、羞恥、忌妒等籠罩住了全部心思。當紫薇說到「你們那兒的人挺可憐的」時,他只覺得頭腦嗡嗡地響,再也抬不起頭來。紫薇是怎樣把二百塊錢塞進他的包裡的,當時他全無感覺。這些天,他好像把紫薇早忘了,覺得一切都過去了,自然沒有想到那二百塊錢,更不會想到翻一翻這包。現在,這二百塊錢的突然出現,無異於令人憋悶的空氣裡突然吹來一股強勁鮮活的風,無異於黑暗中的一道閃電,明子興奮得雙腿有點兒發顫。他把錢放在胸口,幾乎要跪倒在地仰望蒼穹了。關於這筆錢的來源,明子再也不會計較了。
鴨子像鴨子拍翅膀一樣拍著雙臂,很有點兒躍躍欲飛的樣子。
明子摟住鴨子的肩膀:「走!」
「去哪兒?」
「那邊。」
「麵包車?」
「嗯。」
「還要去買?」
「嗯。」
「還是不要去吧。」
「不!」明子執拗地說。他迷失了。彷彿陽光照耀在冰上,他眼中閃爍著狠巴巴的、貪婪的、冰涼的光芒。他把錢插進衣服口袋,用手抓住,朝麵包車走去。他的魂好像丟在那兒了,他要在那兒找到,並弓身撿起。
鴨子無奈,只好跟在他身後。
明子的氣魄、膽量、任性和那種不顧一切的冒險精神,顯示了這小子日後一旦入了正道,將很可能是做大事的人。他居然把這忽如天降的二百元錢,全都買了獎券。他使巴不得有人將獎券一購而空的姑娘都懷疑他是不是瘋了,甚至懷疑他這錢是不是偷來的。
他的舉動,使全體木匠愕然,使鴨子目瞪口呆。
而明子卻擺出滿不在乎的樣子,彷彿他是發現了強盜寶窟的阿里巴巴。他的口袋裡塞滿了獎券。他走回等活兒的位置,竟然平靜地坐在馬路牙子上,毫不理會那些獎券。對那些一直圍著他想看究竟的木匠,他做出沒有看到他們的樣子。木匠們焦急地等待著,圍著他不肯離去。明子竟然往後一仰,將頭靠在樹幹上,閉眼養神了。
鴨子望著明子,覺得明子實在是他的哥哥。
有人終於憋不住了:「撕吧,撕兩張看看。」
明子微微睜開眼睛:「想看?」
「想看。」有人說。
明子說:「想看自己買去。」
過了一會兒,木匠們都無趣地走開了。
鴨子問明子:「為什麼不看呢?」
明子說不好。不知是哪來的道理,明子覺得應該將它們放在口袋裡焐一焐。打牌的人就是這樣的,把牌抓在手裡遲遲不出,焐一陣兒才開啟來看。這好比孵小雞,得焐夠了日子,才能孵出小雞來,看早了,那雞還在蛋殼裡未得到生命。總而言之,明子必須沉著一點兒,虔誠一點兒,不能慌張和隨便。
當遠處鐘樓的大鐘指向下午四點時,明子對鴨子說:「走,到巷子裡去看。」
兩人走進一條巷子,在僻靜處坐下。明子說:「我先看一遍,你再看一遍,然後,放到裝漆板的包裡,先不要扔了。」
「好吧。」鴨子說。
這獎券便在明子手上被一張一張地揭開錫封,然後傳到鴨子手上,又落進包裡。他們在安靜的環境裡一次又一次地看著「謝謝您」,好像兩人是德行高尚、可歌可泣的慈善家。偶爾會從明子的口中或鴨子的口中發出一聲:「洗髮香波。」這「流水線」的運動越到後來越快。希望越來越小,失望卻越來越大。每去掉一張獎券,就像一堆篝火上撤去一根木柴,剩下的篝火,火光越來越小,熱量也越來越弱。
涼颼颼的風從巷口直灌巷底,使明子感到了一種悲涼的秋意。還剩下不多幾張時,他忽然感到了一種深刻的疲倦。他不再想去撕它們,並且表現出無所謂的態度。望著半包被撕破了的獎券,他甚至沒有傷感。他的目光有點兒遲鈍起來,像是從兩顆灰色的石子上發出的光。
鴨子也停住了手。此時,他很像一個睡得發呆的傻瓜。
巷口,夕陽在斜斜地把金紅色的光芒照進來。明子和鴨子去望它時,只見它好像要走進巷子裡來。他們從未看到過這樣的景觀。他們都忘記了獎券,只凝眸望著那輪即將逝去的秋日的夕陽。在牆根邊,一些隔年的衰草,一根根,精瘦精瘦的,在夕陽下被風吹得微微打戰。一隻銀灰色的鴿子從牆頭落下,在離他們僅僅三四步遠的地方,不知在泥土裡啄些什麼。偶爾,它停住,歪了腦袋,用琥珀色的眼睛望著他們。過了一會兒,像是覺得看不出什麼意思似的,又去繼續在泥土裡啄。夕陽越來越低,也越來越大,像一隻圓形的紅色的風箏在墜落。
明子和鴨子撕開剩下的獎券的錫封,又得了兩瓶「洗髮香波」。他們直接去了麵包車,領了滿滿一大包足夠將這座城市洗濯一遍的「洗髮香波」。然後,他們又回到了等活兒的位置上。
天漸漸晚了下來。
鴨子說:「有人要走了。」
明子說:「我們要這麼多洗髮香波幹嗎呢?你去送給他們吧,一人一瓶。」
鴨子遲疑著。
「去吧。不然過一會兒,人都要走掉了。」
鴨子提著包走向木匠們:「明子讓我把這包洗髮香波都分給你們,每人一瓶。」
木匠們一個挨一個,在馬路牙子上站成一條線。
鴨子一個一個地發放過去,像給乾旱地區的災民發一勺生命之水一般,鴨子自己感動了自己。
片刻工夫,馬路邊上的木匠們就一人抓了一瓶洗髮香波,其情形很滑稽。
天黑了,明子還呆呆地坐在馬路牙子上不肯回。
像往年此時的風一樣,晚風涼絲絲地吹著,把枯葉從樹上吹下來,把地上的枯葉吹到街邊的下水道里去,把路燈的光吹成淡藍色,把人吹得聳起肩頭,把人的心都吹涼。
明子變得瘦小起來,像只失去窩巢的雞歇在陰影裡。
鴨子也不肯回去。
明子覺得兩行冰涼的水流從眼角順鼻樑而下,在向嘴角流淌。
鴨子看見了明子臉上的淚光。他想說什麼,可他又不知道說什麼。他也傷心起來,不由得也哭了起來。
兩人漸漸哭出聲來。鴨子趴到了明子的膝頭上,一副很乖巧很讓人憐愛的樣子。他哭了一陣兒,像探討一個問題似的問明子:「你為什麼哭呢?」
「我需要錢!錢!」明子捂著鼻子和嘴說。
哭了一陣兒,兩人覺得沒了力氣,也感無趣,便停住不哭了。鴨子又很天真地問明子:「你喜歡錢嗎?」
明子笑起來,並且越笑聲越大。
實在該回去了。鴨子收拾了漆板之後問明子:「裡面的獎券還要嗎?」
「要它有什麼用。」明子拿過包來,抓了一把獎券拋到空中,於是燈光下就像有一群白蝴蝶在飛舞。
鴨子也抓了一把拋到空中,於是又出現一群「白蝴蝶」。
一群一群的「白蝴蝶」,在燈光下飛舞著,然後慢慢地飄進了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