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匠們看了看,便又走開了。
但明子的目光卻一直落在車廂後擋板下部的鐵鉤上的繩釦兒。
鴨子望著明子的眼睛,然後順著明子的目光望去,也望到了那個繩釦兒。他便走過去,對那繩釦兒好好觀察了一陣兒,跑回來對明子說:「那繩釦兒是個活釦兒。」
明子說:「我知道。」
明子又回頭望了望那「紅房子」,拉了一下鴨子的胳膊。
鴨子心領神會地跟著明子,慢慢地走向那個繩釦兒。
他們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一步步地磨蹭到後擋板下。這時,鴨子將身子對著擋板,面衝向大街,目光兩旁溜著。明子把胸脯對著繩釦兒,抬頭望著最高處的柳筐,將兩隻手伸上來。他摸到了那個繩釦兒,使勁兒但卻極有分寸地拉著。不使勁兒,拉不動繩子。但萬一使過了勁兒,繩釦兒就會完全拉開。他必須將那繩釦兒拉到要開不開、輕輕一震就開的地步。明子的手感覺極敏銳。他心裡想達到的,他的手總能準確無誤地做到。過了一會兒,那繩釦兒就完全按他所希望的那樣被拉到虛扣兒狀態。做完手腳,他把胳膊往鴨子肩上一放,另一隻手插在褲兜裡,晃晃蕩蕩地到馬路那一邊蹲下了。
大約過了一刻鐘,那個駕駛員吃得紅光滿面(明子想:像筐裡那些將要倒霉的蘋果)地走出了「紅房子」。
明子不由得緊緊抓住了鴨子的手。
駕駛員在開車門時,很痛快地打了兩個飽嗝。
不一會兒工夫,明子和鴨子就看到那個駕駛員出現在駕駛室裡:他擰開杯子喝了兩口水,又將杯蓋擰上,然後發動汽車。那機器聲「突突突」地響著。明子和鴨子的心也「突突突」地跳著。
駕駛員一踩油門,卡車慢慢地動起來,再一加大油門,只見卡車微微前衝了一下,那些筐也跟著猛然晃動一下。這時,明子和鴨子都看到那繩子忽然像繃緊的橡皮筋一下子失去了彈性而鬆弛下來。最上層的柳筐搖晃了幾下,但因為卡車又平穩下來,而沒有立即歪倒。馬達「突突突」地叫喚著,駕駛員再一加大油門,卡車便衝了出去,那些柳筐很快向後傾斜,大約行出二十米遠,繩子便完全鬆散,只見四五隻柳筐爭先恐後地摔出車外,跌到馬路上。
不知誰驚叫了一聲:「啊!」隨即街兩側的人皆看到了一個奇觀:柳筐在街上滾動著滾動著,把鮮豔動人的紅蘋果撒落一街。那蘋果實在是漂亮,紅紅的,如滴血一樣的玉石拋撒在路面。筐是不停地滾,蘋果也是不停地滾,彷彿都有著生命。
汽車開出去四十米,又滾下兩筐蘋果來,駕駛員才發現這件糟糕的事。他跳出駕駛室,望著一街繁星般閃爍的蘋果,突然給了自己一個響亮的嘴巴。
木匠們像一群撿麥穗的孩子。那些孩子先是站在田埂上望,一旦聽見莊稼地的主人說「可以撿了」,便都跳到地裡。木匠們愣了愣,都跳下馬路牙子,彎腰去撿那些似乎從天而降的蘋果,很是忙碌。
駕駛員大聲叫:「別撿!」
木匠們不聽,依然去撿,撿了往各種可以裝東西的口袋裡放。一些行人,也順便撿著一直滾到他們腳邊的蘋果,那臉上的意思彷彿是:不撿走路礙事。有幾個乾脆跑到路面上。有一個很美麗的姑娘,禁不住如此大好的蘋果的誘惑,也撿起一隻來,同時一臉羞澀。
遠遠看去,一街脊背。
駕駛員撿回去一部分。撿了蘋果的木匠們後來反而成了幫駕駛員撿蘋果的主要力量,並且都十分賣力,好像駕駛員是個農場主,他們是僱傭工。
駕駛員重新拴好繩子,將卡車開走後,木匠們便掏出蘋果來吃,吃出一片「咔嚓」聲,像是滿街人都在露天裡啃著蘋果。
明子和鴨子的上衣口袋和褲兜,都揣滿了蘋果,一手還抓了一隻。兩人很舒服地坐在馬路牙子上,對準左手的蘋果「咔嚓」一口,再對準右手的蘋果「咔嚓」一口,兩人嘴裡嚼著,眼睛對望著笑了起來。聲音越笑越大,最後笑得嘴中噴出蘋果來,兩人倒在了一塊兒。
木匠們也都笑了起來,彷彿很安靜的一群鴨忽然受到驚動都「呱呱」叫起來一般,搞得路人莫名其妙。
快樂中,明子發現鴨子的那隻鳥沒有了,忙問:「你今天怎麼沒有帶鳥來?」
鴨子收住笑容:「它不在了。」
「死了?」明子問。
「不,飛了。」
「我說過,它總有一天要飛。」
「不,是我放它飛的。」
「放它飛的?」
「嗯。就在離這兒三站地的地方,我把它拋上了天空。」
「為什麼讓它飛了呢?」
鴨子咬了一口蘋果,在嘴裡慢慢地咀嚼著。
「你這不是很傻嗎?」
鴨子看了一眼明子,把蘋果嚥進肚裡去:「昨天,我在拐角那兒放鳥叼錢,無意之中看到街那邊有個老頭兒在賣花。這個老頭兒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他。我仔細瞧他,心裡‘怦’地一跳,是大爺!是那個把鳥送給我的大爺。我慌忙收了鳥,走進小巷裡。我在小巷裡來回地走著。不知為什麼,我特別想好好看看那個大爺。好幾年時間裡,我只是偶爾才想起他。我好像早把他老人家忘了。我心裡很慌亂。我怕大爺責怪我為什麼沒有聽從他當年留下的話。想走掉,快快地走掉。可是,我又實在想好好看看他。我慢慢繞到他身後的茶葉店裡。我閃在窗子後面。我離大爺只五六步遠。大爺比我初次見到時,老了,老了許多。頭髮全是白的,背也駝得厲害,像是壓壞了似的。他守在一輛三輪板車旁邊。那三輪板車也很老,上面放了十幾盆花。他在賣花,那些花都是很一般的,長得也不好,都病懨懨的。大爺也不叫賣,他好像沒有力氣叫賣了。有時走過一個人來,大爺就問:‘買花嗎?’幾乎沒有人來買他的花。但他就那麼守著。有時,他跑到前面去攏一攏花盆,這時,我就能看見他的臉。他的臉變得很瘦小,眼睛好像也老壞了,只有一道縫,像是在打瞌睡。我一動不動地站在窗後看著他。過來一個人,終於要買他一盆花。那盆花連花盆一起賣,才一塊五毛錢,還不及蠟嘴兒五分鐘叼的錢多。可大爺並不嫌少,把錢揣進懷裡。他在那兒等呀等呀,一直等到天快黑,車上的花還有一大半沒有賣出去。他用繩子把花盆攏上,慢慢騎上車,往西蹬去。我就不聲不響地跟在後面。他沒有多大力氣,蹬得很吃力,車才有人走得快。我跟著車,一直跟出去兩站地。那時天黑了。我想大爺反正也看不見我,就緊緊地挨在板車後頭。在過一段上坡時,大爺有點兒蹬不上去了,直喘粗氣,我就低下頭,悄悄地幫他推著車。我一直跟到大爺家。他住在一條小巷的深處。他好像就一個人。因為沒有一個人出來迎接他,是他自己把車拉進院子裡,又是他自己把花一盆一盆地端進屋裡。出了巷子,我坐在巷口,心裡總想著大爺賣花時的樣子。就在那兒,我把蠟嘴兒腳上的銅釦兒摘下了。我把它放在手上,給它捋了好半天羽毛。是它養活了我。它縮著身子,任我去捋它的羽毛。我哭了起來,把它放到鼻子底下。我用鼻尖一下一下地掀起它的羽毛……後來,我望了一眼小巷的盡頭,把它拋到空中。我怕鳥再飛回來,我會猶豫,趕緊跑開了。」
明子聽完鴨子的話,半天沒吱聲。鴨子的話讓他動情了。但又過了一會兒,明子像要吹走一個什麼念頭似的從嘴裡噴出一口氣來,對鴨子道:「你真傻,傻到家了!」
「你不是也說,人不能那樣掙錢嗎?」鴨子問。
「那是我過去說的,現在才不會這樣說呢!你也不想想,這世界上,誰跟錢有仇呀?我倒要看看你以後怎麼生活!」
鴨子很茫然:「我也不知道。」
「你要麼還去飯店吃人家剩下的。」
「不,我不。」鴨子說。
「那你就做小偷?」
「不,我不。」
「那你怎麼辦?」
鴨子抓著兩隻啃去一半的蘋果,眼睛裡充滿對未來的慌張。
「你一衝動,把鳥放了,可就不想想以後的日子。你能幹嗎?給人家做工吧,人家嫌你小不要你。你又不比我,我有手藝,能掙錢。你呢,就知道吃,什麼也不懂。幹嗎把鳥放了?老頭兒也沒看見你嘛。就是看見了,也認不出你來了。就是認出來了,又怎麼樣?是他給你的鳥,又不是你要的。再說了,你沒有鳥,也沒法兒活呀。那老頭兒既然是個好人,就不會責怪你。你倒自己責怪上自己了。你說你傻不傻吧?傻透了。」明子儼然一副精通世故的大哥樣子,對鴨子好一頓地教育。
鴨子被明子說得呆頭呆腦的。
「也不跟我商量商量。」明子說。
鴨子心不在焉地啃著蘋果。
「有我的信嗎?」明子問。
「噢,有。」鴨子放下蘋果,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來遞給明子。
明子開啟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臉色越來越陰沉。
鴨子問:「信裡說什麼啦?」
明子說:「沒有說什麼。」
但這之後好幾個小時裡,明子一直情緒低落,心事重重。他坐在地上背靠樹幹,腦子裡總是想著父親在來信中說的那段話:
那年,為買那群羊,借了人家一千多塊錢,人家催債已經踏破了門檻。可是,哪來的錢還債呢?春天,你媽賣了頭上的簪子,買了兩頭小豬,本想秋天肥了,先還人家一些,沒想今年夏天天太熱,那兩頭豬都養到七八十斤了,卻在三天時間裡全都得了瘟疫死去了。前天,東頭李三瞎家兩個兒子又來催要欠他們家的三百塊錢,說再不給錢,就拆我們家房子。細想起來,也怪不得人家,這債總不能這樣沒日子地欠著吧?你媽說,給明子寫封信吧,問他近期內能不能寄些錢回來。可是,等真要寫信那天,她哭了起來,說想明子。一家人安慰了她半天,總算才讓她不哭。我想了想,還是給你寄上這封信。錢比磨盤還重呢,能壓得人抬不起頭來。不過,你也不要為難。你才多大點兒人呀?你沒有錢寄回來,誰能責怪你呀?今年過年,不管怎麼說,也要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