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山羊不吃天堂草 曹文軒 第2頁,共2頁

明子站起來,點點頭,表示同意。

「你好嗎?」紫薇問,口氣像個大人。

明子抬頭看了一眼她。他覺得她確實像大人了。她的個頭兒要比明子高一點兒,眼睛、嘴角、微微翹著的鼻翼以及她的神態和舉動,皆流露著青春的氣息。明子低下頭去,回答她:「好。」

他們似乎沒有太多的話好說,各自都在找話說。

徐達一直在距他們五十米遠的地方走著。明子站住說:「你們走吧,我該回去了。」

「跟我們一起去玩吧。」

「不了。」

紫薇從口袋裡掏出一隻信封,遞到明子面前。

「是什麼?」

「你開啟看看就知道了。」

明子用兩隻手指往裡一夾,夾出一沓錢來,忙問:「給誰的?」

「給你的,是我爸爸媽媽要給你的,都放在我抽屜裡快兩個月了,一共二百塊錢。」

「為什麼要給我錢?」明子不明白地問。

「爸爸說,你為我付出了許多勞動,早應當感謝你了。」

明子的鼻樑酸溜溜的。他把錢重新塞回信封,遞給紫薇:「我不要。」

「收下吧。」紫薇說,「媽媽說,以後如有困難,就來找我們。」

明子執拗地將信封伸在紫薇面前,仍然是三個字:「我不要。」

紫薇說:「你把這筆錢早點兒寄回家去吧。我爸好幾年前曾去過你們老家那個地方。他說你們那兒很窮很窮。他去過一所小學校,說那所學校的學生的課桌都是泥壘的,在上面掏個洞,算是抽屜;一個女孩兒都八歲了,還沒褲子穿……爸爸說,你們那兒的人挺可憐的。」她把信封拿過來,塞到挎在明子肩上的包裡。

明子的頭垂得很低很低。

紫薇看了一眼徐達,對明子說:「他在等我呢。我走了。再見,明子。」

「再見。」明子沒有抬頭。因為他的眼睛裡正噙滿淚花。

紫薇舉著那枝蘆花追上了徐達。

明子抬起頭來透過淚幕望去時,只見徐達正在為搶到那枝蘆花而與紫薇追逐著。

徐達終於抓住了紫薇的一隻手。紫薇「咯咯」地笑著,身子半仰在徐達胸前,但仍不交出那枝蘆花,而將它舉在半空中揮舞著。這時,一個景象出現在他們面前:那蘆花放久了一點兒,當被使勁兒一揮舞時,花絮便抖落下來,在陽光下飄動飛揚起來。他們不再爭奪這枝蘆花,而欣賞著這美麗的飛絮。它們是銀色的,茸茸的,隨著氣流,往空中慢慢地飛去。

紫薇大概想起了在草地上吹蒲公英花,便將蘆花放在嘴邊猛一吹,只見又是許多花絮飛揚起來。

徐達拿過來也吹了一口,這一回,吹下一蓬蘆花來,像無數小鳥的羽毛在空中飄,一閃一閃地發著亮光。

兩人我一口、你一口地吹著。紫薇仰望著飄去的花絮,樣子很興奮。不一會兒工夫,就把那枝蘆花吹得只剩一根光稈兒。這時,紫薇看了看光稈兒,然後假裝生氣地將它往地上一丟:「就怪你,就怪你。」

徐達說:「河邊蘆花有的是,我可以給你掐一大把。」

兩人很快樂地朝河邊走去了。那時太陽正在西沉,他們面前的太陽將他們照成兩個修長的剪影。

明子一直望到他們消失在陽光裡。

黃昏裡,明子雙眼瀰漫著淚水掉轉身去。他不想立即回到小窩棚裡去了。他不願讓三和尚和黑罐看到他的神情。沿著大街,他漫無目的地往前走去。忌妒、自卑、昂奮、羞恥、悵然若失……種種情感交織在一起,佔住了這個十七歲的少年的身心。

路邊白楊被秋風所吹,翻著淡銀的葉兒。路邊矮牆上,不知爬著一種什麼藤蔓植物,一片片葉子皆變成紅色,而且紅得就如那血紅的殘陽。清涼的秋風,早把暑天的痕跡吹盡,秋正在一寸一寸地變深。

暮色中,明子又茫然地走進了那個大得似乎無邊的公園。

被蟬所喧鬧的林子,已是一片安靜。樹木正在無聲呈現著秋之顏色,秋之形狀。繁茂、蔥綠正在逝去,一草一木,顯出清瘦來。暮色中,那西南面的遠山,隱隱約約的,讓人覺得也瘦了許多。

明子走累了,就坐在水邊的亭子裡。

那亭子一直伸到水上。兩側一溜兒下去,皆是向水上傾斜的垂柳。都是些老柳樹,樹幹彎曲成各種形狀,樹根交錯,被那水浪衝來刷去,許多露了出來,像是老人擴張著暴凸的血管。湖水很滿,幾乎就要漫上岸來。

明子將身子斜倚在亭柱上,漠然地望著湖水。

天黑徹底後不久,天空下起雨來。

四周無一絲亮光,明子看不見雨,一時心思全無,便全神貫注地聽起雨來。

雨不大,很均勻。落在水上,水面上便發出一片「叮咚叮咚」的水音;落在樹上,就發出「沙沙沙」的聲音,宛如春蠶在咬噬青桑。在這些聲音中,有一種聲音聽來叫人不免傷感。那便是雨打殘荷的聲音。那聲音是乾燥的、沙啞的。

聽著雨聲,明子不由得想起家鄉的雨來。

家鄉的雨總是下得很好,很迷人。明子喜歡雨,尤其喜歡春天和秋天的雨。春天的雨很貴重,很肥沃,雨下著下著,就能看出田野在變得越來越綠,那雨也就被染成了綠色。往遠處看,到處籠著溼溼的綠煙。明子總記得水邊柳樹下,水牛在雨中啃草的形象:它不管雨,只顧啃著被雨水衝淨的嫩草,有節奏地甩打著尾巴。它的身後,或它的身旁,有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披著蓑衣,慢慢地跟著它。秋天的雨是明淨的,一根根雨絲,如千萬條銀線忽然從空中飄灑下來。那時,銀杏葉黃了,晚稻黃了,蘆葦黃了,秋雨裡,到處是一片叫人心裡明亮的金色。那時,會有幾隻白鷺從樹頂上飛起來,飛到雨幕裡,遠遠地看,就彷彿是一團團白光在雨幕裡飄移著。

下雨天,明子總愛到雨地裡去,那涼絲絲的雨水,澆黑了他的頭髮,洗亮了他的眼睛,澆去了頑皮時留下的一身汗鹼和汙垢。他和一群或比他大或比他小的孩子,在雨地裡追逐著,或在田埂上,或在柳絲下,或者駕了幾隻小木船到水上去嬉鬧。

童年的許多故事,都與雨聯絡著。

明子由想念家鄉的雨,擴大成想念整個家了。他常常陷入這種刻骨銘心的想念之中,尤其是當對生活感到無奈時。他在這裡究竟算什麼呢?他幾次準備收拾東西回去,然而想到自己身上沒有太多的錢而家裡又在指望著他的錢時,他只好抹抹眼淚,又留下了。他要待在這兒,因為他必須待在這兒。

近來,他想家的勁頭似乎有所減弱。他的心底裡慢慢地生長起一種對抗情緒,一種志氣,一種悲壯感。雖然這些情感有點兒幼稚,甚至褊狹,但,它們使明子在自我悲傷、自我憐憫的心境中獲得了新的生活慾望和生存態度。這將使他在後來的一段時間裡陷入瘋狂、冷酷、驚喜、失望、深深的自譴和懊悔。但經過這一灰暗的過程,他可能走入更好的人生。

雨還在下。

明子走進了涼雨裡。他沿著水邊,在黑暗裡往前走。他告誡自己:男子漢想家是絕沒有出息的!涼雨的潑澆,冷卻著他的情緒與思想。他覺得自己再也不能這樣窩窩囊囊、可憐巴巴、低三下四、畏畏縮縮、唉聲嘆氣,在屈辱中毫無骨氣地活下去。要把頭抬起來,把胸脯挺起來,讓眼睛轉起來,放出光芒來。誰也不能欺負他,誰也不能蔑視他。誰膽敢如此,他堅決報復。並且——這是最要緊的一點——他要掙很多很多錢!他從未像現在這樣渴望著富有。

走在涼雨裡,明子是昂首挺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