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山羊不吃天堂草 曹文軒 第2頁,共2頁

「焦黃臉」和「枯黑臉」在老闆面前說話很氣粗,相比之下,老闆反而顯得有點兒謙卑了。他想得到便宜一些的對蝦、鮮貝、海參之類的東西。「焦黃臉」說:「到時用汽車往這兒運的時候,給你捎一些。你這麼個小酒館,能用多少?」

小青遞了溼毛巾之後,已眯眯地笑著端上茶來了。

「焦黃臉」依然脫不了他的本色,拿起茶杯,「咕嘟」兩口,一杯茶就全倒進了肚裡。他覺得身上熱了,也不解紐扣兒,只是用雙手把領口使勁兒扯大一些。

「枯黑臉」偶爾發現了三和尚他們,不說話,只把煙盒伸過來。

三和尚連忙用雙手謝絕著。

「枯黑臉」堅持著,但仍不說話。

三和尚只好拔了一支。

「枯黑臉」又跟老闆說話去了。

這時,「焦黃臉」說的「還有幾個人」來了。其中一個是大漢,一腳踏進門裡,就大聲問:「有好酒嗎?」

「焦黃臉」答道:「只有五糧液。」

大漢說了一聲「還湊合」,便山一般壓過來:「屁股大一張桌子,這麼多人往哪兒坐呀?」他一屁股坐下,獨自就佔了一面。

「焦黃臉」覺得也是,便望著老闆說:「請想個辦法吧。」

老闆站起身,目光在酒館裡巡視了一番,便落在了三和尚他們桌上。隨後,他滿臉笑容地說:「您三位,能不能到那張桌子上,那兒還有三個空座兒。」

三和尚往裡看了看,有點兒不願動。

老闆說:「是跟您商量。」

「焦黃臉」與「枯黑臉」都過來說:「麻煩麻煩了。」「對不起呀!對不起。」

三和尚和黑罐僵了僵,覺得不必再堅持了,便站起身來。但明子卻坐著不肯動。三和尚叫了一聲:「明子!」明子依然不動。三和尚似乎看破了一切,準備心甘情願接受這種現實了。他發現了自己力量的虛弱。他不想再生氣,不想再做無謂的反抗和爭鬥了。他過來,抓住明子的胳膊,硬把他抓到牆角的座位上。

牆角很擠,他們三個像被人追趕,攆到牆角一樣。

當那個小青、那個薇薇已正式伺候著那些「土鱉」時,他們這兒依然冷清著。

不久前,他們還是同黨,然而,現在所受的待遇卻有了天壤之別。這就好比一捧花生,那是有殼有仁兒的。現在殼和仁兒分開了,殼被丟在地上掃走了,仁兒留了下來。而在未分開時,它們是一件東西:花生。是那一捆錢,將「殼」和「仁兒」分開的。

又等了一些時候,那老闆親自過來給他們點菜,並很快送上酒菜來,還歉意地說了一聲「對不起」。

三和尚喝了許多酒。他喝酒的樣子很難看。說是喝酒,其實是往嘴裡倒酒。「咕咚」之後,總要把眼睛一閉,嘴裡倒抽一口涼氣,發出長長的「噝」聲。

明子和黑罐本不會喝酒,可今天一方面受了三和尚的慫恿,一方面自己也想喝,那不足一兩的酒杯,也滿了兩三次,空了兩三次。兩人喝得臉紅脖子粗,讓鄰桌一個姑娘「哧哧」竊笑。他們自己互相看看,也梗著脖子笑。

三人出了酒館,皆有頭重腳輕之感。他們走成一排,心情很古怪,無由地痛快,無由地豪邁,亦無由地沮喪。他們挺著胸脯走,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見誰也不讓,常常將人逼到牆邊或馬路牙子上。走到後來,他們三個或許是覺得走得不太穩當,或許覺得三人應該擰成一股,竟互相挎了胳膊,三和尚當中,明子和黑罐左右,踢著腿,繃直了腳面往前走,宛如巡邏的憲兵,令路人側目相看,又感莫名其妙。

走了一陣兒,三人散開,明子撿了一根樹枝,一路上抽打白楊樹幹,或跳起來抽打垂掛下的樹枝,直打得落葉紛紛。前面碰見幾塊磚頭,幾隻破筐攔住去路。三人走近一看,原來是路面壞了新抹上去一片水泥,怕路人用腳踩,故而設定了障礙物。這黑罐是老實人,老實人也會使壞。他前後左右一看無人,便踢掉筐,一腳踩到上面,再一抬腳時便留下了一個淺淺的清晰的腳印。他覺得這很有趣,又往前走了一步。三和尚和明子也都覺得有趣,便鼓動他再走,就像兩個大人挑動一個傻子去罵人一樣。走就走,不怕!黑罐大搖大擺地走過去,於是身後就留下了一行腳印。黑罐回頭一看,很自得,不由得又戰戰兢兢地往回走了一趟,然後才跳到能走的路面上,趕快與三和尚、明子遠離現場。

他們不知怎麼的,糊里糊塗地走進了一個晚間無人管理的疏曠的大公園。走到大湖邊上,那時月光正從東方升起,灑了一湖銀屑,湖邊垂柳,影影綽綽,如山,如墨雲,又如鄉村的麥秸垛。幾隻烏鴉受了驚動,離了樹枝,飛到月光下,然後又落到了另外的樹上。遠處水面,有野鴨一聲半聲地鳴叫。非常寂靜。他們有了一種虛幻和寂寞的感覺。

湖水邊上拴了一大片遊船,此時皆在月光下泛著白光。一有風吹起,湖水便晃動起來,那些船便也此起彼伏地跟著晃動。

明子首先跑到水邊,跳到一隻船上,用手四周一摸,然後對三和尚和黑罐說:「這船沒鎖。」

兩人聽了,立即過來:「真的?」

「真的。」

三和尚和黑罐也都跳上船來。

這是一隻腳踏船,有兩個座位。明子和黑罐一人搶了一個座位坐下,三和尚便坐到船頭上。只要三和尚說聲「踏」,明子和黑罐馬上就去蹬腳鐙。三和尚朝四周看了看,說:「沒人。」這時,只有湖水拍擊岸邊的水聲,再無其他聲息。三和尚覺得頭腦有點兒昏沉,很想到湖上去兜兜風,說:「踏!」

這明子和黑罐便爭先恐後地蹬起來,那船便呼呼地離開了岸邊。船尾泛著雪白的浪花,在月光下留下一條水道來。船頭的水「噗噗」地響。三和尚解開衣服,讓清涼溼潤的風吹著胸膛。明子和黑罐發了瘋一般,拼命地踩,拼命地蹬,船像長了翅膀一樣,在這夜空下貼著水面疾行,像一隻難以起飛的巨大水鳥。一群將嘴插進翅膀正在做夢的野鴨被驚醒了,亂糟糟地飛上天空,驚叫著盤旋,然後只聽見遠處「撲通撲通」的水響,大概是落到別處水面上去了。三和尚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明子和黑罐蹬出大汗,便都脫了褂子,將脊樑光光地對著月亮。

「使勁兒!」三和尚還嫌不過癮。

於是,明子和黑罐的身體皆離了坐凳,攢足全身力氣,將其運到雙腿上去。

三和尚搖晃著跳過來,推開黑罐,自己坐到位子上。他的雙腿短而粗,極有力量,加之明子兩腿已經疲軟,兩邊力量不平衡,船便像陀螺一樣在水面上旋轉起來。

「我暈。」黑罐說。

三和尚卻更用力地蹬,彷彿要把那腳鐙蹬斷一樣,船便越轉越快。

立在船頭的黑罐彷彿在浪峰上顛簸,兩眼一黑,有點兒站立不住,便趕緊蹲下去。可是不知怎麼的,雙腿一軟,被甩了出去,跌到了湖水中。

三和尚暈乎乎居然沒有覺察。

「黑罐!黑罐掉下湖了!」明子叫道。

三和尚這才剎住。

都是水鄉長大的,擀麵杖一般長短,就能在水面上鳧了。黑罐從水中掙扎出來,用雙手抓住船幫。

明子「咯咯咯」地大笑起來,笑得接不上氣,笑得兩眼流出淚。

黑罐被三和尚拉上船來。三和尚一見黑罐像只落進水中的黃鼠狼一樣站立著,瘦長瘦長的,也禁不住大笑。

黑罐快要哭了,可是一見明子和三和尚都笑,他也笑起來。

這瘋瘋癲癲的笑聲,在寂寥的夜空下,往茫茫的遠方傳播著。

三和尚脫了一條長褲,明子脫了一件褂子,讓黑罐換了溼衣服。

三人想起來好笑,便又笑了一陣兒。終於都沒了力氣,黑罐坐在船尾上,三和尚坐在位子上,將頭仰在座位的後背上,明子躺在了船頭上。

小船一動不動地停泊在水面上。

好月亮,明晃晃,照得世界成了半透明的,彷彿淹沒在淡淡的牛奶裡。已有很久沒有看到這樣的月亮了。這樣的月亮好像只有在小豆村能看到。晴朗的夜晚,小豆村上空的月亮是極迷人的,圓的,像銀盤;彎的,像銀鐮,純淨、溫柔。月光下的田野、樹木、河流,彷彿沉浸在一場夢裡。這樣的夜晚,明子和黑罐他們總是不肯待在屋裡,或到田埂上互相追逐,或爬到河邊倒扣著的船底上去嬉鬧,或到橋上去聽大人講那些奇奇怪怪的事情,要不,駕著小船,到蘆葦灘上捉小蟹,或到水蕩裡去撒網。那裡的月亮,是屬於他們的。

三個人都望著這輪懸浮在薄薄霧氣中的月亮。

很久很久。

興奮和寧靜的心情慢慢地流失了,三人又不約而同地回到了對白天的回憶裡。這時,他們彷彿覺得這水是浩大無邊的,他們在孤零零地漂泊著,心裡禁不住有了幾分悲涼和悽慘。

三和尚說:「我以為,我們這些人是烙了記號的,走到哪兒,也不能改變自己,就像山羊和綿羊一樣,一眼就能分清。可我現在知道,我們這些人也是能改變的。可是,得有一樣東西——錢!」

明子看到,月亮上有一抹淡雲。

「錢這東西很神奇。沒有一樣事情它辦不到的。你身上揣足了錢,走到哪兒都不怕。錢就是路。錢能把這天上的月亮都買下來。人有了錢,屁都比別人放得響些、香些。人說了,‘腰裡無銅,不能逞雄’。人可以缺這缺那,獨就是不能缺錢。人一窮,就出來了癟三樣。這是沒法兒的事。你餓了三天三夜,餓得前胸貼後背。見人抓著只雞腿在太陽下啃著,你的眼睛就沒了骨氣。誰說不是‘人窮志短,馬瘦毛長’呢?於是,古往今來,那麼大一片天空底下,這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為那錢拳打腳踢,為那錢費盡心思,甚至鬧出無數條人命來。不然能說‘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嗎?」

三和尚用平靜的語氣,把話說得很冷酷。

「你們也沒少見著,今天就看了個透徹:有錢能使鬼推磨。」

無邊的世界裡,此時只有這一句話真真切切地響著。

湖上有風,空氣中有幾分涼意,望天空,天湛藍一片如水洗過。那輪明月越發高懸,盡把溫柔的光灑下人間。很遠處,似乎有幾戶人家,那微暗的燈光,在岸邊樹木間閃爍,使人感到遙遠和迷惑。

三人都靜靜地躺在這靜靜的夜空下,靜靜聽著,靜靜望著,靜靜想著,想出了許多深刻的大道理來。但想出以後,並無激動,也無不安,反使心更靜靜的,像這湖靜靜的水。

很久之後,三和尚嘆息了一聲,說道:「錢是個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