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子和黑罐本能地向三和尚靠攏。他們要顯示一種力量。
三和尚用方言罵了一句。那三個青年盯著三和尚望,沒聽出來。明子和黑罐覺得三和尚這一句罵得很得勁兒,於是笑了起來。
「胸毛」他們意識到三和尚剛才那一句一定是在罵他們,便將三對目光一齊射到三和尚的臉上。
「為什麼不能唱?」三和尚還是這樣問。
有幾個人發笑了。
「白皮」很霸道:「甭廢話。說不讓你唱就不讓你唱。」
「那不行!」三和尚說。
黑罐叫道:「就唱!」
明子不說話,挺著水淋淋的胸脯,咬著牙齒,斜瞟著「胸毛」他們。他預感到並且渴望著一場特別的更富有刺激性的真正的肉搏戰。
「胸毛」說:「你信嗎?你敢再嚎一聲,我就敢揍得你滿水池摸牙!」
「白皮」一副蔑視的神情。儘管光著屁股,但把那高人一等的思想還是頑強地表現了出來:「土鱉!」
溫水池裡有人小聲說:「這就有點兒太欺負人了。」「不能這樣欺負人的。」
三和尚覺得血在往腦門上衝,腿和胳膊都顫抖起來。
黑罐和明子進一步靠攏三和尚,是隨時準備出擊的架勢。
浴池裡緊張起來。
許多人離開了水池和蓮蓬頭,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
三和尚原以為光了屁股人也就都一樣了,不曾想到,即使都是光著屁股,也還是能夠看出貴賤來的。他心裡有了深刻的悲哀。同時,自尊心也急劇地膨脹起來。他有了仇恨,並有了為保衛尊嚴而準備與對方作戰的慾望。
一直與他同泡一個熱水池的一位老人輕聲說:「別理他們這群畜生!」
三和尚感激地看了一眼老人,重又回到熱水池中。
明子和黑罐像站在田埂上一樣站在池沿上,儼然像兩個武士。
幾個外地來打短工的人隔著池沿對三和尚說:「別怕,唱你的!」
三和尚將整個身體埋進熱水:「黑罐,過門!」
黑罐望著蓮蓬頭下的「胸毛」他們,很鎮靜地哼著過門。
過門一結束,三和尚一拍不落地唱起來。聲音依然那麼洪亮。
「打他!」「胸毛」說。
未等「胸毛」將話說完,「白皮」已將一塊香皂,「寸發」已將一隻沉甸甸的瓶子朝三和尚砸來。
兩件東西都砸中了三和尚,香皂砸在了他的頭頂上,瓶子砸在了他的肩胛上。他疼得咧了咧嘴,宛如蛟龍出水,霍地從水池中騰躍出來,然後說一聲:「明子,黑罐,上!」自己率先衝在前面,直向「胸毛」他們撲去。
於是,一場精彩絕倫、空前絕後的裸體肉搏戰便在大浴池裡展開了。
一方保衛尊貴,一方保衛尊嚴,各自都有強大的精神動力。無奈一個個光溜溜的,如海鰻,全然不像身著衣服時那麼容易糾纏(或勒住脖領,或揪住褲帶),雙方只有拳打腳踢,很難出現拳擊時出現的那種貼身場面。但也正因為如此,一擊一還也就變得結結實實(何況赤條條呢?)。吃虧的自然是三和尚他們。他們的胳膊是勞動者的胳膊,似乎比人家的短了一些,況且明子和黑罐還未長開。但三和尚的胳膊卻是粗的,拳頭一旦真的擊中對方,那也是一下子就是一下子的。
人們都很興奮。打架就夠刺激的了,何況是這麼個打法?無數個赤條條在跑動、閃耀、聚攏、散開;赤條條、赤條條,赤條條的運動。
池沿上站著幾排態度截然相反的赤條條。一方支援三和尚他們:「打!太欺負人了!」「死也不能嚥下這口氣!」並且有一個赤條條用不知哪兒的方言出著在這時候做起來極方便的損招。一方支援「胸毛」他們:「揍這些土鱉們!」「讓他們瞧瞧這在什麼地界上!」前者似乎虛弱一些,在支援三和尚他們時,怕自己也成為被攻擊的物件。
地上到處是滑溜溜的浴液之類的東西,首先滑倒的是「白皮」,並且跌得很重,誰都聽見了一聲鈍響。「白皮」想立即瀟灑地彈跳起來,不想由於性急,反而在爬起的過程中,像初上冰場的人似的滑倒了兩次,最後竟是抱著水管子爬起來的。這就大大傷害了「白皮」的尊貴。
三和尚他們卻一個個都站得很堅定。這要感謝鄉村道路雨後的泥濘。他們老家那兒的泥土皆為黏土,稍微被雨一澆,便黏滑無比,必須光腳丫子走路。走路時,十個腳趾要緊緊扒住最下層尚未爛了的泥土。天長日久,那些腳趾幾乎都有了吸盤的功能。即使站在油上,他們也無滑倒之虞。三和尚他們意識到這一長處,有一陣兒,很有效地打擊了「胸毛」他們,使「胸毛」他們連連摔倒。
黑罐趁機砸了幾隻海綿拖鞋。
明子在情緒亢奮中略帶幾分緊張,極機靈地繞到「胸毛」他們的背後,給予出其不意的打擊。或給一拳,或給一掐,一得手便像一隻小鹿迅速逃開,嘴裡罵著:「媽了個巴子的!」
三和尚的禿頂在燈光下閃亮,直打得眼前一片霧氣,常常打出無用的一拳,嘴裡在不住地說:「看你們拿人不當人!」
「寸發」在一堆赤條條中一閃不見了。過了一會兒,他又從一堆赤條條中閃出。他手裡抓了一隻小木盒,當三和尚欲與「白皮」交手時,突然起手,將木盒擲了出去。
三和尚躲閃不及,被砸中了。他只覺得天旋地轉,打了一個踉蹌,終於跌倒在地。
「胸毛」他們趁機撲上來,將三和尚按在了地上,並對其進行歇斯底里的報復。他們將三和尚反扣在地,反扭住他的胳膊,用膝蓋跪於他的腰間,空手的便揮起拳頭,朝三和尚劈頭蓋臉亂揍一氣。毆打之中,他們並無與同夥相鬥時的那種純粹的仇視感覺,此時,他們的感覺類似古羅馬貴族觀看平民以刃相殘時的快感。打擊是快樂、過癮的。
明子和黑罐一次又一次地去衝撞,去拉扯,都無太大作用。
三和尚在粗糙的、潮溼的地上呻吟著。
一位精瘦如柴的老人過來說:「放了他吧!」
「白皮」說:「除非讓他叫我一聲‘爺爺’!」
三和尚欲想起來唾之以面,但被「寸發」按住了腦袋。
黑罐哭起來了。
明子也束手無策。
人們都站著不動,但已全無剛才的興奮和激動了。
「胸毛」他們仍然不肯饒恕三和尚,用各種侮辱性的語言咒罵著他。
明子的眼睛在霧氣裡燃燒著仇恨的光芒。他突然轉過身去,從地上抓了兩條毛巾,跑到熱水池的後邊,扳開熱水泵的開關。並操起一支類似消防用的熱水噴頭,拖著皮管,往這邊衝來。熱水噴到空中,頓時熱霧騰騰。
赤條條從一邊擁向另一邊,又從另一邊擁向這一邊。
「燙他們!燙他們!」黑罐跳起來大叫著。
一些赤條條躲到了牆角,大部分魚貫而出。
此時,噴頭對準了「胸毛」他們。明子像端著一支槍一步步逼過來。
「胸毛」他們仍不肯放過三和尚。「白皮」叫道:「你衝吧,反正,他也在下面。」
黑罐叫道:「他不怕燙,怕燙的是你們這些白肉!明子,燙他們,燙呀!」
明子幾步衝過來,一揚噴頭,滾燙的熱水便「噗噗噗」地噴到了「胸毛」他們的身上,燙得「胸毛」他們「哎喲哎喲」地叫喚,丟開三和尚,掉頭就向外逃竄。明子緊追過來,又把他們狠燙了一陣兒。
三和尚一下子動彈不了,掙扎了幾下,才側起身子,他的嘴角流出一縷血來。
明子扔下水管,與黑罐一起將他從地上攙扶起來。
被驚動了的浴池保衛人員,這時出現在浴池門口:「你們幾個,沖洗沖洗就出來。」
「胸毛」他們已被命令穿好衣服,並且被告之不得走開。
三和尚他們沖洗了一下,也出了浴池。人們看到,他的嘴角仍在流血,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
人們在浴池與穿衣室之間來回走動著:冷了,就進浴池往身上撩些熱水;暖和了,便又擠到穿衣間來看熱鬧或表明自己的正義的與非正義的看法。
「胸毛」他們已穿好衣服。「寸發」褲帶上的bp機響起來。他看也沒看,就用手將它關了。
三和尚他們還要衝將過來,被保衛人員從中間隔開了。
在眾人勸說之下,三和尚、明子和黑罐才將衣服穿上,但嘴裡的罵聲一直未能停止。
保衛人員向圍觀者瞭解情況,正義的呼聲幾乎使三和尚感動得流下淚來。
保衛人員對大家說:「該洗的洗,該穿的穿,散開吧。你們六位,跟我們走。」
黑罐一直有點兒害怕,因為他以為那些保衛人員是公安局的。因為他看到他們都穿著制服,束著皮帶,戴著大蓋帽,並且都穿戴得十分規矩。明子一點兒也不害怕。因為他知道,這座城市幾乎各個單位都有自己的保衛人員,他們都穿著自己特製的很威嚴的制服,也都有領章帽徽。
他們被叫到一間屋子裡。
保衛人員的態度較明顯地偏向三和尚他們一方,並有要給「胸毛」他們找一些麻煩的架勢。
有人進來叫那個頭兒接電話。那頭兒便出去了。
這時,「白皮」說他將包丟在櫃子裡,便也走出屋子。
三和尚突然意識到有人在看他的頭,馬上想起了假髮,捅了捅明子:「頭上的忘在櫃子裡了,你快去拿一下。」
明子也走出了屋子。當明子走到彎道時,眼前的情景使他站住,並不自覺地將身子縮到了拐角裡(從這屋子通向穿衣間,有一段呈九十度彎曲的過道)。他用一隻眼睛悄悄看去,只見「白皮」將幾張大面值的票子塞到了那頭兒的手中。那頭兒愣了半天,看「白皮」走進了穿衣間,往後看了一眼,將錢塞進褲兜裡,雙手穩了穩大蓋帽,沒事兒人一樣,接他的電話去了。
明子遇到了「白皮」。
「白皮」一笑。
明子找到了三和尚的假髮,重新回到那間屋子。過了一會兒,那頭兒接完電話回來了。他坐到桌前,仍然不停地指責和訓斥「胸毛」他們。
明子一直望著他的眼睛和他的嘴。
「不過,」那頭兒停了停,把話鋒一轉,對三和尚說道,「你在公眾場合大聲喧譁,也是不對的。當人家已向你提出抗議之後,越發大聲喧譁,就更不對了。你們是哪兒的人?幹什麼來啦?帶身份證沒有?」
三和尚說:「我們沒有身份證。」
「沒有身份證?」那頭兒久久地掃視著三和尚他們三個,然後與其他幾個保衛人員開始耳語。
三和尚他們自己忽然有了身份不明的感覺,與住旅館時半夜被公安人員突然叫醒核查證件而自己卻拿不出證件時的感覺相似。
那頭兒仍與那幾個保衛人員在小聲嘀咕。過了好一陣兒以後,那頭兒才說:
「這樣吧,你們雙方都得罰款,關於證件問題,我們馬上打電話給派出所,由他們處理。」
三和尚一聽說要罰款,並且還要打電話給派出所,不由得緊張起來。他也知道,派出所不吃人,可一旦與他們打上交道,總是有麻煩,況且他們真的沒身份證,萬一人家認真起來,會將他們送回老家去的。
明子似乎心裡很明白。他一點兒也不害怕,只是冷冷地看著那個頭兒和「白皮」。
「我們沒有錢。」三和尚說。
「少罰你們一些,多罰他們一些。」另一個保衛人員說。
「我們確實沒有錢。」三和尚覺得今天很窩囊,準備豁出去了,「你們除非將我們的衣服剝了去!你們還講理不講理?派出所去就去!」
三和尚這麼一放賴,那頭兒又與那幾個保衛人員議論了一陣兒,轉而對三和尚說:「你們也不要耍賴,今天的事,他們當然負主要責任,你們也有責任。」然後擺出大度和息事寧人的樣子說,「算了算了,看你們也沒有錢,都是老實人,你們也就別說多少了,有事就辦事去,他們幾個留下,我們再處理。」
有一個保衛人員過來,拍了拍三和尚的肩:「算了算了,走吧走吧。」
黑罐最沉不住氣,走在前頭,怕再不走,那個頭兒反悔,把話收回去。
三和尚朝「胸毛」他們瞪了一眼,半被推半自己走地出了那間房子。
明子就是站著不走。
「你是怎麼回事?」那頭兒問。
明子瞪著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才走出去跟上三和尚和黑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