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馬上就扔。黑罐想。
扔倒是扔了,卻扔在掀了井蓋的下水道里。黑罐趕到時,就見紅光一閃,那易拉罐隨著汙水流進黑暗中去了。他很惱怒地罵了一聲:「媽了個巴子!」
黑罐就是這樣不顧一切地積累著財富。
一連好幾天,黑罐甚至連晚飯都不好好吃一頓,只把中午趁主人不注意而藏起的一個或半拉幹饅頭掏出來,就著一大碗白開水,糊里糊塗地吞下肚去。有幾次,因中午未能藏起食物,到了晚上,當三和尚和明子準備弄晚飯或想出去到小飯館吃一頓時,黑罐說他肚裡很不舒服,到外面轉悠去了。
不知出於何種心理,明子便對黑罐做了一次跟蹤。
黑罐在前頭匆匆地走,像赴會一般。到了一家飯店門前,他停住猶豫了一陣兒,便進去了。
明子跟上,貓在大玻璃窗下,又從大玻璃窗下直起身子來。當他的眼睛能夠看到裡面時,他見到的情景是:黑罐正守在一張飯桌前。
在那張桌上用餐的是一對老年夫婦,他們似乎馬上就要吃完。
黑罐的眼睛在朝別處看,彷彿他是來吃飯的,而現在苦於找不到一個空座。
那對老年夫婦掏出面巾紙來擦了擦嘴,互相攙扶著離開了座位。
黑罐趕緊坐下去,抓起筷子就吃那些殘羹剩飯。他始終埋著頭,吃相很兇,彷彿馬上就有人要用槍追殺過來一般。他被噎住了,於是抻著脖子使勁兒嚥著,兩隻眼睛瞪得很大。
明子沒有去驚擾他,甚至怕黑罐看見,趕緊低下頭去,心情難過地走開了。最近一段時間,明子的心情一直陰沉沉的。那對明澈的眼睛裡,總有驅逐不掉的迷惘、困惑和憂傷。有時,他木呆呆的,那份機敏和靈活勁兒就沒有了。他的心思一日一日沉重起來,也一日一日複雜起來。許多新的情緒、新的感覺和新的思想正在心底裡悄然無聲地萌發著。他正越來越變得像個大人。
就在明子看到黑罐在飯店吃人剩飯的那一幕的第三天,三和尚說,他內褲口袋裡的錢少了一百五十塊!
「這屋裡沒有第三個人!」三和尚說。此事,他絕不能容忍。居然有人敢打他的主意,並且還是他的兩個徒弟或兩個徒弟中的一個。
小窩棚裡裝滿了緊張和難堪。
「是誰拿的,給我老老實實地放回來,我算他沒有事。」三和尚說,「我絕不允許有家賊!」說罷,他用鞭子一樣的目光,在明子和黑罐臉上各抽了一下。
明子端起武俠小說,用舌頭掀著其中一頁,目光從書上放出去,無所畏懼地截住三和尚的目光。
黑罐迴避著三和尚的目光,在嘴裡嘟囔著:「反正我沒有拿。」
一連幾天,幹活兒,吃飯,睡覺,誰也不說話。三和尚將臉繃得緊緊的,準備著隨時揭露和懲罰誰。
過了四天,三和尚見仍毫無動靜,便再一次發作:「簡直是狗膽包天!別以為我不知道誰拿了這一百五十塊錢,我只是看看他到底還有沒有一點兒人樣。我說了,再給一天時間,你把拿走的錢給我悄悄送回來,或放在我枕頭下,或放在我席子底下,我絕不追究!」
這最後通牒並未發生效應。一天以後,三和尚把床翻了個底朝天,也未見錢回來。他惱怒至極,把枕頭和被子統統掀翻到地上。
明子心裡堵得慌,他走出窩棚,直往廣闊的天空下跑去。
黑罐也畏畏縮縮地走出窩棚,沿著牆根往前溜。
三和尚或許已有了判斷,或是選定了分別懲治的辦法,首先瞄準了黑罐。
黑罐隱隱約約地意識到了這一點,整天慌慌張張、憂心忡忡,猶如一隻覺察到了獵人的槍口的兔子。
以往,三和尚怕黑罐將活兒給做壞了,稍微有難度的活兒,一般只叫明子做,而只讓他做一些簡單的活兒。現在,三和尚將他倆完全顛倒過來,讓明子去做簡單的活兒,而讓黑罐做大難度的活兒。
黑罐一面對算料、放料、組合等活兒,就渾身發熱,腦子一片空白。他想使自己的腦子轉動起來,可那腦子很滯重,很難轉動。於是,他呆呆地看著,渾身出汗,直到額上的汗一滴搶一滴地從下巴頦上滴落下來。
「你是不是在做文章?」三和尚問。
黑罐馬上擺出做活兒的架勢,然而腦子卻僵了一樣沒反應。他越是著急,就越是沒有反應。到了後來,他連著急都感覺不到了。
「你有些事情做得並不笨。」三和尚說。
黑罐的耳朵裡鳴叫起來,像樹上的蟬聲。他似乎聽到了三和尚的話,又似乎沒有聽到。手忙腳亂,全都是些無意義的動作。
明子很可憐他,想上去替黑罐一把,被三和尚用目光制止了。
三和尚偏不看黑罐,只顧做自己的活兒。
黑罐的思維勉強又執行起來,但很遲鈍,往往一個尺寸要計算半天。而以往,他的反應雖然慢一些,但也沒有慢到如此程度。
三和尚終於怒氣衝衝地過來,一把推開了黑罐:「你滾開吧!」
黑罐很尷尬地站到了一邊,不由自主地將兩隻手在衣服上一遍又一遍地搓擦,彷彿手上有永遠擦不淨的髒東西。
分錢時,三和尚將分給黑罐的半份錢,又扣去了一半。理由很簡單:黑罐不出活兒。
黑罐毫無反抗能力,只好跟自己過不去。沒有人的時候,他自己揪扯自己的頭髮,並使勁兒咬自己的嘴唇,直把嘴唇咬出一道道的血印來。幹活兒時,他仇恨地使用著工具。刨子太老,他頑梗著不將刨片重新裝得嫩一些,就這麼硬刨,結果那刨花像用斧頭砍出的木片兒。鋸子鈍了,他不磨,只管使勁兒地拉,差點兒沒把鋸條扳折了。那天,他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把斧頭砍在了手背上,頓時鮮血淋漓。
三和尚慌了,立即脫下襯衫,給他緊緊包住,並拉著他就往醫院跑。
明子在一旁扶著黑罐,眼淚不由得含在了眼中。
幸好,砍得還不算太重。但是至少在十天時間裡,黑罐不能再幹活兒了。
當只有明子與三和尚兩人幹活兒時,明子一言不發。
三和尚似乎有暫時不追究那一百五十元錢的意思。但明子並不因此而對三和尚變得柔和起來。他就是要以一種沉默來讓三和尚難受。當三和尚有意對話時,明子不予理睬。三和尚無奈,也只好沉默著。
明子配合沉默的另一行動是:絕對不使用電傢伙。理由是不成理由的理由:「我怕觸電。」唯一的根據是那電傢伙前些時因為電線被磨破確實漏過電。但明子並不怠工,非但不怠工,還有拼命幹活兒的樣子,彷彿要把黑罐那份被耽誤的活兒也由他一個人做出來。他狠狠地使用斧頭,狠狠地使用鋸子,狠狠地使用鑿子和一切工具。活兒幹得十分生猛,並富有成效。吃完中午飯,三和尚一般都要找個地方眯一會兒。每逢這時,明子和黑罐便摸牌或做其他一些事情來消遣。現在,明子飯碗一推,就「叮叮咣咣」地大幹起來,那樣子不像木匠,倒像鐵匠。
三和尚認定這是明子給他臉色看。
三和尚丟了一百五十塊錢已很氣惱,本想懲治一下黑罐,沒想黑罐自傷,使他再也下不了狠心。非但下不了狠心,還似乎有所歉疚,這就使他感到十分窩火。明子如此表現,使他很容易遷怒於明子。他看著那好端端卻空閒著的電傢伙,再看看明子揮汗如雨地勞作,從心底裡希望明子幹活兒時能出點兒差錯。然而明子心明眼亮,看出了這一點。他心靈手巧,把活兒做得無可挑剔。當三和尚要把過於複雜的活兒交給他存心為難他時,他很乾脆地拒絕:「這活兒,你還沒有教我。」三和尚深感自己智慧的薄弱。他在心裡發誓:這回絕不輕饒明子!
機會終於來了:三和尚又一次聞到了尿臊味,其時,已是去掉棉被只蓋一條薄毯的時節,那氣味便遮不住地瀰漫了窩棚。
從半夜醒來開始,明子就一直惴惴不安。他真快恨死自己了。這可惡的毛病,把他的自尊心大大地傷害了。他本能地預感到,三和尚將要利用這事,在精神上壓垮他,並通過折磨他的自尊心而實現自己的報復。
「又是尿臊味!」三和尚走過來了。
明子和黑罐都立即坐了起來,像兩隻弱小的又心存一線希望的小動物,望著沒有一點兒兇樣的三和尚。
「這氣味就是從你們這兒發出的。」三和尚肯定地說。
明子和黑罐下意識地用手壓住了線毯。
三和尚固執地站著不走:「這氣味就是從這兒發出的!」他居高臨下地望著明子,控制不住的快活從他的眼中流露出來。
他們長時間地對峙著。這種對峙是一種耐力的較量。而明子處在絕對被動的位置上。他已越來越忍受不了三和尚越來越強硬越來越得意的目光了。襲住他心頭的刻骨銘心的羞恥感,一方面增長著仇恨和不屈不撓的精神,一方面使他羞愧得抬不起頭來。當三和尚終於不想再等待,欲要動手揭開線毯時,明子忽然大叫起來:「那錢是我偷的!是我偷的!」他掀起枕頭,找到了自己的錢包,抓出裡面的所有錢,一把摔了出去,只見那票子飛滿了一窩棚。
三和尚突然意識到了自己的殘忍,反而一下子疲軟下來。
明子把腦袋勾在胸前,使勁兒壓住哭聲。那壓抑的哭聲便在他胸腔中鳴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