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山羊不吃天堂草 曹文軒 第2頁,共2頁

雪下得很大,陰霾的天空下,一片沸沸揚揚。遠處的建築,被大雪遮蔽了。只有近處的建築灰濛濛地聳立著。

明子吃力地走出樓群。他的身後,是一行深深的腳窩。

街上的腳踏車一下子變得稀少起來。偶爾有幾輛行過時,騎車人顯出一臉緊緊張張、小心翼翼的神情。公共汽車慢騰騰地行駛著。車站每一塊站牌下,都黑壓壓地站滿了人。他們似乎穿了所有能穿的衣服,一個個臃腫不堪,並都捂得嚴嚴實實。許多姑娘捂得只剩一對眼睛在聳起的毛茸茸的衣領裡眨巴著。汽車一到,他們就像一隻只塞滿棉絮的大包擠擠擦擦往車門裡擁。擠得很緊很緊,但並沒有一人發出痛苦的叫聲,大概是因為身上實在很綿軟的緣故。

明子雙手深深地籠在袖筒裡,縮著脖子,佝僂著腰,哆哆嗦嗦地往前走。他頭上竟沒有一頂帽子,一頭短髮像莊稼地裡的稻茬。那雪一團一團地落在茬棵裡,很迅捷地接觸到頭皮,使他不停地打寒噤。他的領口開得很大,那銳利的風和刁鑽的雪片鑽進去,一直鑽到胸脯。明子覺得自己穿的是一層冰涼的鐵皮。他的褲管很短,鞋又不暖和,腳很快就感到了疼痛。

明子無數次從「棉花包」裡被擠出來,兩個小時以後,他才擠上汽車。

長長的馬路邊上,只有兩三個木匠在等活兒,顯得十分清冷。

明子來到這裡,把一摞漆板和招攬生意的牌子放好後,趕緊躲到商店的廊簷下。

過來一輛大卡車,車斗裡,幾個工人用鐵鍁將黑色的煤渣卸到馬路上,目的是化雪防滑。過不一會兒,車軋人走,一條馬路便變得黑乎乎的,醜陋不堪。即使這樣,還是有人連車帶人摔倒在路面上。雪還在不住地下。不知誰家的鴿子被攆到了天空,在天空下盤旋,鴿哨聲響徹了寒冷的世界。

明子凍得上牙打下牙,打得「咯咯」響。他便把一排手指插到上下牙之間墊著。他的身體縮得更緊,聳起的肩胛幾乎與頭頂相平。他用一雙過於黑白分明的眼睛,不時地瞅著路邊。他幾乎要在心中祈禱上蒼了,讓上蒼保佑他能找到一份活兒。早一點兒找到,他可早一點兒離開這裡。北方的寒冷實在太嚴酷了。過了一兩個小時後,明子感到身上有點兒發熱,不一會兒,額上居然冒出虛汗來。冷風吹過,虛熱退出,身體便越發感到寒冷。這種寒冷幾乎到了能凍結他思想和意志的程度。有一陣兒,他一動也不動了,把眼睛半眯著,毫無想法,也毫無感覺地看著眼前的世界。一切,都很模糊,留不下任何印象來。他的靈魂與身體都變得麻木了。他隱隱約約地感覺到血管裡的血也在慢慢冷卻。

「明子!」有個木匠叫了他一聲。

他驚了一下,那股頑強和韌性又忽然醒來。他使勁兒眨了眨眼睛,搓了搓手,在地上蹦跳起來。

其他幾個木匠也先後跟著蹦了起來。

明子越蹦越快,越蹦越高,落地的聲音也越來越大。

那幾個木匠也是如此。他們像沉睡的機器一樣開始發動起來。

行人在看他們。

冬天的他們,顯得更寒磣。

明子覺得生命開始在凍僵的軀體裡奔流起來,並且有喧囂的慾望,便情不自禁地大叫起來:嗷!

幾個木匠立即遙相呼應:嗷!

嗷嗷!

這毫無內容但飽含著情緒的粗野而無教養的「嗷嗷」聲,直衝雪花飄飄的天空,在大街兩旁的建築之間撞來撞去,形成一種聲浪。

他們跳得更加瘋狂,並故意跳得更加難看。

圍觀的行人越來越多。

這反而使情緒失控的木匠們更加狂烈起來。

明子跳著跳著,跑動起來。

那幾個木匠一見,也跑動起來。

他們或來回跑,或兜著圓圈,一會兒像捱了鞭子一縱一縱的牛,一會兒又像耷拉著翅膀的公雞。跑到後來,他們跑到了一起,又改換成跳。不知是誰把胳膊放在了誰的肩上,接著一個接一個把胳膊互相搭到肩上。幾張嘴互相對著「嗷嗷」叫,在他們中間形成的一個圓圈裡,從中噴出的熱氣匯成一團,在低溫裡凍成乳白色,朝空中嫋嫋升騰。

他們的眼睛裡,慢慢地都有了淚花……

累了,他們就歇一會兒。當寒冷又將他們凍得失去思維和感覺時,便又來一次跳,一次叫,一次跑。

下午四點鐘的光景,明子居然等到了活兒。

在回家的路上,明子的感情變得很脆弱。他不怎麼恨三和尚了,他直想哭,心總是酸酸的。

路過那片樓群時,他透過雪花,看到了紫薇和她的輪椅。

輪椅一動不動地停在厚厚的雪地上,輪子有一小半兒陷進了雪裡。

紫薇靜靜地坐著,那樣子,像一座雕像。

明子跑過去:「你怎麼在這兒?」

「等你。」

「……」

紫薇從放在腿上的塑膠袋裡拿出一條棕紅色的圍脖,又拿出一頂棉帽來,雙手捧著,遞到明子面前:「我爸我媽一直想去謝謝你,可總也抽不出時間來。他們讓我把圍脖和帽子交給你。」

「不。」明子後退了一步。

「收下吧。」紫薇望著他的眼睛。

明子不知道該怎麼辦。

紫薇把輪椅一直轉到他跟前:「給你!」

明子伸出雙手去接住。

「把圍脖圍上吧。」

明子把圍脖圍上了。

「把帽子也戴上吧。」

明子把帽子也戴上了。

紫薇點點頭,笑了笑。

「你用那副柺杖了嗎?」

紫薇說:「用了。每天晚上,我讓爸爸媽媽扶著我在屋裡走。我有點兒相信你的話了。爸爸說,等春天到了,他們要將我送到另外一家醫院去治療,聽說那家醫院很會治這種病。」

「你肯定會站立起來的。」

紫薇點點頭,睫毛上的雪花在閃爍亮光。

明子把紫薇送到電梯口。在回窩棚的路上,明子哭起來,後來竟失聲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