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山羊不吃天堂草 曹文軒 第2頁,共2頁

其實道理很簡單:三和尚出身於木匠世家,幾代人的辛勞,積累了一份很像樣的家產。五間青磚青瓦房高高矗立在盡是低矮茅舍的村子裡,家中的樟木箱子裡壓著許多布匹……另外一點也很重要:木匠手藝傳到三和尚手上,已到了極致。三和尚的手藝,方圓幾十裡,路人皆知。李秋雲的父母認定了一個顛撲不破的真理:荒年餓不死手藝人。於是,尚處在懵懵懂懂之中的李秋雲便懵懵懂懂地嫁給了三和尚。

三和尚很疼他的老婆。有好幾年,他都不出遠門幹活兒去,總是守著她。她也不讓他遠走,說:「房子大,晚上睡覺我怕。」

過了一年又一年,李秋雲越發出落得好看了。同時,人們也隱隱地看出她的眼睛裡比原先多出一絲惶惑,一絲茫然,一絲憂傷。人們有時看到她拎著水桶,站在河邊上望著自己的影子愣神,還看到她有時站在池塘邊,好半天動也不動地望著遠天的幾片閒雲。她人也似乎變得特別容易傷感。一場大風雨,把她家門前樹上的喜鵲窩摧毀了,一隻羽毛未豐的小喜鵲落在了菜園裡。她捉住它,好一陣兒心疼,然後到處問孩子們誰能養活它,明子想了想,要了它。明子老記著她將小喜鵲交到他手上時她那雙充滿憐憫之情的眼睛,就小心地餵養它。可是過了半個月,小喜鵲到底還是死了。明子記得,當她知道這一訊息時,笑了一笑說:「我也在想,恐怕是養不活的。」她的眼睛裡卻蒙上了淚幕。

兩三年前,人們發現,李秋雲的眼神又晴朗起來,並且人也比過去活潑了許多,臉色總是紅紅的,說話時微微有點兒喘,像是剛剛小跑了一陣兒。

一回,明子去放羊,聽見前頭一個大人對另一個大人說:「李秋雲跟川子好。」

明子似懂非懂。但他覺得李秋雲是應該跟川子好,並在心裡悄悄地一陣兒高興。明子一直在心裡莫名其妙地忌妒三和尚。每當他在路上遇到李秋雲和三和尚時,明子只叫「秋雲嬸」,卻不叫三和尚。關於川子,明子只有一個看法:川子是好漢!

川子比李秋雲要小几歲。川子人長得很帥,高個兒、濃眉大眼,走路能走出風來。川子不管走到哪兒,人只要往那兒一站,就把人都鎮住了。川子人也好,很樂於助人,特別是那些弱小的人。這幾年,川子還顯出了人們過去未能意識到的本領和智慧。他從辦窯廠開始,到如今,居然開出三個廠子:服裝廠、皮革廠、草編廠。三和尚早已不是小豆村的富人了。但川子還是從前那個見老人過橋,趕緊翻身下車去攙扶老人的川子。川子是明子心目中的英雄,川子也是明子的朋友。明子叫川子哥,不叫叔。

那天,明子到離村子一里多地的蘆灘上撿螺螄,一抬頭,眼前的情景讓他驚住了:川子和李秋雲正手拉手,走向蘆葦蕩的深處。

蘆蕩盡頭,正懸掛著一輪巨大的夕陽。橘紅色的陽光,柔和而爛漫地照著深秋時節的蘆葦。那一蓬蓬蘆花在陽光下閃爍著迷人的亮光。遠處的水上,有一條帆船在夕陽的背景下緩緩而行。

李秋雲偎依在川子的懷中,迎著夕陽,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明子覺得他們很光彩,樣子很好看。

明子一直看到他們消失在蘆葦蕩的深處。

明子背起柳簍往村裡走,一路上很興奮,時常蹦跳幾下,直弄得簍子裡的螺螄「嘩嘩」響。

三和尚的家門口,是明子的必經之路。當他臨近三和尚家時,他心裡忽然對三和尚產生了一點兒同情和憐憫。他下意識地掉過頭去,望了一眼那片在黃昏中已經模糊成一片的蘆葦蕩。

從三和尚家的院子裡傳出一陣陣沉悶的劈裂聲。

明子在院門口站住,還聽見了三和尚粗濁的喘息聲。他停了停,輕輕走過去,從門縫往裡窺探著:三和尚甩掉了帽子,露著光亮的腦袋,赤著上身,掄圓了胳膊,正用一把寒光閃閃的斧頭去砍一個新做好的大衣櫃。明子知道,那大衣櫃本是三和尚在家做好,準備運到縣城裡去賣的。三和尚現在卻在一斧子一斧子地劈。三和尚的樣子很可怕,眼睛紅紅的,喉嚨裡呼嚕呼嚕地響。那大衣櫃一會兒工夫就癱瘓在了地上。三和尚還不罷休,仍然用斧子去劈那些板子,彷彿要將它們劈得粉碎。三和尚終於精疲力竭,兩隻胳膊像脫臼了一樣,疲軟地垂掛著,那把斧頭要著地不著地地還抓在右手裡。他神情又悽清又木然,失神地望著院頂上的天空。那樣子很像一隻被啄掉了毛已無一絲抗爭力量的公雞。

明子的心不禁難過起來。

三和尚似乎覺得院子裡太悶人,走過來拉開了門。

明子第一回叫了一聲「叔」。

三和尚坐在門檻上,用那雙可以製作世界上最精美傢俱的手,抱著自己那顆讓他感到猥瑣的腦袋。

明子低下頭去往前走,沒有回一次頭。

……

明子當然知道,眼前唱得淚水盈眶的三和尚今晚如此心情到底是為什麼。並且,似乎只要他肯想,還能想明白三和尚為什麼要遠遠地離開小豆村。

眼前展開的世界倘若能給他們帶來信心、舒適和快樂,三和尚的心情也許不至於糟糕到這步田地,然而情況很不如意。這個世界雖不拒絕他們,但冷漠無處不在。今晚上,這種感覺變得格外強烈。

在明子看來,三和尚的悲哀也許誇大了一些,他有點兒太聲嘶力竭。但即便如此,三和尚的吼唱,仍然還是引起了明子的感情共鳴。有一陣兒,他用正在變音的嗓子,很難聽地輕聲跟著唱。

大悲調的數板,最使人肝腸欲斷。

黑罐的弓歇在琴筒上。

三和尚深吸了一口氣,開始一段漫長的數板。數板的要求是句子間無間隔,中間不能換氣,一氣到底,聲音由低到高。節奏逐步加快,如同一匹悲憤的馬從黑雲下賓士而來。三和尚字字句句,一通數落之後,黑罐一起弓,三和尚又自然轉入唱腔。黑罐手中的弓像寒風中的一條綢帶在弦上顫抖不已,隨即在進行了一個旋律的大回旋和節奏由快到慢、聲音由高到低的過程之後,黑罐的弓終於與三和尚的聲音一起息住。

三和尚長吸了一口氣,又長舒了一口氣,顯出一副身心疲憊又很輕鬆舒坦的樣子。

黑罐揉著痠痛的手腕,也很滿足,像終於卸了一副糞桶擔子那樣。

明子忽然覺得他們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