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沿著臺階往深處走。大概是為求得某種效果,他們三雙腳踏在一個節拍上,空洞的足音在深邃的地鐵站裡變得單調而宏大:嗵!嗵!嗵!……
強勁的氣流變成風,迎面撲來,掀著他們亂蓬蓬的頭髮和衣角。
他們挺起胸膛,堅決地走下去。
明子的衣服一直解開著,於是像旗子一樣被風吹得飄舞起來,「嘩啦啦」直響。
他們在最後一級臺階坐下。
一列地鐵列車靠站,拋下一些乘客,一個個都無表情,並且一個個都行色匆匆,從他們身邊一閃而過。
三和尚掉頭往上一看,覺得自己現在坐著的地方距離出口竟那麼深遠,彷彿自己到了地心一般。
明子和黑罐也都掉頭去看。那臺階一級接一級,又彷彿要通到天上去。
「黑罐,」三和尚說,「你數一數,一共多少級。」
黑罐似乎也有這種念頭,就起身往上走去,並在嘴裡數著:「一、二、三……」他的背本來就有點兒駝,往上爬時,身體弓得更低,彷彿在攀登陡峭的山崖。
黑罐的聲音越來越小:「二十、二十一……」
「四十五級!」黑罐在上面大聲回報。
「才四十五級?」三和尚又對明子說:「他這個人笨。你再數一遍!」
「好!」明子很願意,起身就往上跑,「一、二、三……」過了一會兒,向三和尚大聲叫道:「四十七級!」
「四十五!」黑罐說。
「四十七!」明子說。
黑罐與明子在上面爭執起來。
「孃的,到底是多少?」三和尚決定親自數上去,「一、二、三……」當他把腳放在最上面一級臺階上時,由他嘴裡冒出的數字卻是:四十六。
「一起來數嘛。」明子說。
於是,三人站到同一起點上。
「一——二!」三和尚繫緊褲帶發了口令。
嗵!嗵!嗵!……
「一、二、三……」
又一列地鐵進站。迎面走來幾個乘客,見明子他們三個橫著一排邁著整齊的步伐旁若無人地走下來,便閃在一邊打量著,然後發出小聲議論:
「這群土老帽兒!」
「吃飽了撐的!」
「有病!」
「閒的!」
「傻瓜!」
但明子他們不管,專心致志地數下去。
經過考證和協商,三人共同認定了一個臺階數字以後,又在地鐵站裡晃盪了一會兒,直到他們察覺到有一個警察在用懷疑的目光注意著他們以後,才若無其事地走出地鐵站來。
天已很晚了,他們只好百無聊賴地走向自己的小窩棚。
他們似乎都不太願意回到那低矮黑暗散發著尿臊和黴爛氣息的窩棚裡去。回去幹什麼呢?他們覺得,這裡的夜似乎特別漫長,像一條永無止境的荒野大路似的。他們得一寸一寸地打發時間。當夜幕降臨時,他們希望瞌睡能襲住他們的全身。他們不想想什麼事情,反而希望腦子裡空空的,或是沉沉的。夜晚的寂寞和無聊,甚至使他們感到微微的恐慌。黑暗之中,他們總有一種熬的感覺。他們想拉呱兒,可又對不上話。黑罐心裡有話,但口拙,結結巴巴的,還不如不說。明子不願和三和尚多說話,而三和尚總把他們當三歲的小孩兒看,覺得與他們說話好無味。他有時生出一種衝動,想談女人,可他知道黑罐與明子對此一竅不通,也沒生出那種情趣。他覺得與這兩個嘴上沒毛的「小畜生」在一塊,完全沒有什麼好說的。
唯一能夠打破一點兒寂寞的便是黑罐隨身帶來的一把胡琴。
路過一座住宅樓時,黑罐一側臉,透過窗子發現一樓一戶人家的電視正開啟著,說道:「電視!」
窗簾是完全拉開的,那電視如同放在室外一樣清晰。這是一間客廳,客廳裡的主人們或是到廚房收拾去了,或是進臥室嬉鬧去了,電視開著,卻無人觀看。
明子他們便大大方方地成了觀眾。
這是千載難逢的便宜。他們一排站著,痴呆呆地看著,完全忘了這是看人家的電視,並且是隔著窗子偷看人家的電視。
電視里正播放一個故事片,只見一個男人騎著一匹馬,在林子間的草地上馳騁,過了一會兒,便消失在林子裡。又過了一會兒,那個男人又騎著馬在林間的水泊邊出現了。他翻身下馬,把韁繩系在樹上,朝水泊邊的一間好像被人遺忘的茅屋走去。他的腳步聲使屋裡的一個年輕女人匆忙而慌張地跑出,朝那男人跑來,然後撲倒在男人的懷裡,發出微微的嬌喘聲……黑罐忽然叫了起來:「那女的像李秋雲!」
明子立即踩了黑罐一腳。
黑罐「哎喲」一聲,但卻沒有明白明子的意思,「明子,你踩我腳了。」然後繼續觀看,繼續堅持自己的看法,「真像李秋雲!」
李秋雲是三和尚的老婆。
三和尚好像沒有聽見黑罐的話,兩眼瞪圓了盯著電視出神。
從裡屋走出一位穿著睡衣的年輕姑娘,向外一瞥,見到了三位偷看者,下意識地攏了一下敞得太開的睡衣,兩眼鄙夷地輪了他們一眼,隨即耷拉著眼皮走過來,像舞臺上拉大幕似的,把金絲絨的巨大窗簾「嘩啦」一聲拉上了。
明子和黑罐感到很尷尬。
三和尚也忽然醒悟過來,掉過身去,在前頭悻悻地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