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山羊不吃天堂草 曹文軒 第2頁,共2頁

「你有口音!」明子忽然有了主意,拉著鴨子讓他在各地來的木匠們面前挨個說一通話,確認一下鴨子到底是哪兒的人。

四川的木匠說聽鴨子的口音好像是四川的,湖北的木匠說聽鴨子的口音好像是湖北的一個什麼地方的……可又都說不太像。最後,這些木匠們圍到一起專門討論這個問題,得出一個共同結論:鴨子的話早串了音了,誰也不可能再認定他的根一定是哪兒了。

於是,鴨子的臉上就有了悲哀。

明子就帶鴨子重新回到他們原先坐的地方,一個勁兒地安慰他:「總能找到你爸他們的。」

鴨子的境況,把明子又帶到那種時常擾亂他的心的情緒裡。他默默地望著——

馬路對面是裝飾華麗的百貨大樓、鐘錶店、珠寶店……

街上不時閃過一輛又一輛鋥光瓦亮的小轎車,偶爾還會有幾輛豪華的大轎車首尾相銜極氣派地行過,那裡面坐著的是長著各種顏色的頭髮但一律滿面紅光的外國遊客。

時髦女郎挎著玲瓏小包,好看地扭動著腰肢穿越斑馬線。

拎著老闆箱、腰間別著bp機的公司職員(或倒爺)在路邊等待計程車。

……

明子想到了小豆村,想到了三和尚和黑罐,想到了木匠們,想到了鴨子和自己。他很困惑,很迷惘。他默默地望著,而且只能是默默地望著。他有許多事情搞不清楚,有許多問題想不明白。而且可能永遠也搞不清楚想不明白。小時候,老人們常在油燈下或月光下講天堂,他也多少次餓著肚子、蜷著身子夢見過天堂。但夢裡的天堂,比他眼前的這個世界差遠了去了。他曾以為,眼前這個世界才真正是夢。然而,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小汽車吐出的一縷乳白的輕煙,清清楚楚地聞到了那些時髦女郎走過時留下的經久不散的讓人迷糊的香氣。他甚至能用手去觸控這個如夢的世界。他力圖用老人們注入他腦子裡的有數的幾個概念——「福氣」「命」「修來的」等——去解釋他眼前的一切。當他認為這一切有了解釋以後,他的心裡好像很安靜,很踏實。但以往的經驗告訴他,用不了多久,這糾纏人的困惑和疑問,還會來糾纏他那顆還很懵懂、很不會思想的腦袋的。

「你在想什麼?」鴨子問。

明子搖了搖頭:「沒有想什麼,我在看街那邊的樹枝上有一隻被風颳上去的塑膠袋。」

衣服油漬麻花的鴨子似乎並沒有這些思想。

「我到街那邊去,那邊人多。」鴨子說著站起身來往馬路那邊走。

明子忽然想起什麼,叫住鴨子,問:「你現在還是靠吃人家剩下的飯菜嗎?」

鴨子很高傲地一搖頭:「不。我自己掏錢買飯菜吃,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那你靠什麼來掙錢呢?」

鴨子扭過頭去,親暱地望著竹竿上的蠟嘴兒:「靠它。」

「它?」

「你跟我來吧,反正沒有人會偷你的漆板。」

明子覺得鴨子的話說得也太奇怪,就跟著鴨子過了馬路。

鴨子選了一塊人來人往的地方站住,從後面取下竹竿夾在腋下,捉住蠟嘴兒,摘下它腿上的銅釦兒。

「你要幹嗎?」明子問。

鴨子朝明子一笑,雙手一拋,將蠟嘴兒拋在空中。那鳥兒就在空中飛翔起來,並升向高空。

「它飛了。」明子仰望著天空說。

蠟嘴兒越飛越遠,後來竟消失在天空裡。

「你怎麼把它放了,你不是說要靠它掙錢嗎?」明子除了更加糊塗,還為鴨子覺得可惜。

鴨子卻笑而不答。

明子在想:這鴨子的腦袋是否出了點兒毛病?

「你看呀。」

明子再抬頭仰望天空時,只見那隻蠟嘴兒又飛回來了。它在他們頭頂上盤旋著,越旋越低,最後落到了路邊的樹枝上。

「你能把它喚下來?」

鴨子搖搖頭:「你能。」

「我?」

「它要錢用。你在手裡抓五分錢硬幣,它就會下來。」

明子將信將疑,從口袋裡掏出一枚五分錢硬幣,用兩隻手指捏著,舉在空中。

這時,已經圍過很多人來觀看。

鴨子打了一聲口哨,只見蠟嘴兒斜刺裡飛下來,直落到明子的手上,用堅硬的嘴巴啄了啄那枚五分錢,然後用嘴一拔,將它從明子手中拔出,展翅飛開,飛到了鴨子的肩上。它低下腦袋,一張嘴巴,那枚五分錢便又穩又準地落在了鴨子敞開的上衣口袋裡。作為獎賞,鴨子從褲兜裡掏出一粒穀子放到蠟嘴兒的嘴邊。蠟嘴兒用嘴叼住,磨動了幾下,將穀殼吐了出來。

明子感到十分驚奇。

這時,只見許多圍觀的人舉起了硬幣。

於是蠟嘴兒忙碌開了,就在硬幣與鴨子的口袋之間飛來飛去,叼——鬆口,叼——鬆口……鴨子的口袋裡不時發出硬幣跌落在硬幣上的清脆的金屬聲。

有一陣兒,那些舉著硬幣的胳膊竟像森林一樣豎在空中。

鴨子的口袋已經鼓囊囊的,沉甸甸的。

但,那些喜愛獵奇的人們,還爭先恐後地在口袋裡搜尋硬幣。那場面好熱鬧:沒有硬幣的,在用紙幣向人們兌換硬幣;一對情侶中,姑娘在向小夥子求著:「給我一枚嘛,給我一枚嘛!」……

打遠處走來一個警察。

鴨子召回小鳥,重新套上銅釦兒,嚮明子使了個眼色,掉頭進了一條小巷裡。

「你要錢嗎?」鴨子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硬幣來。

明子搖搖頭。

「缺錢花,對我說。」

明子還是搖搖頭。

「這鳥是一個老頭兒送我的。那天,我餓得走不動了,坐在一個巷口翻白眼,那老頭兒過來了,問我為什麼坐著不動。我就把一切告訴了他。他嘆了一口氣,就走開了。可是過了一會兒,他又回來了,從他背後取下這根竹竿和這隻鳥,對我說:‘讓它來養活你幾天吧。’於是,他把這一招教給了我。」

「那鳥只認老頭兒,會認你嗎?」

「我也這麼想。但老頭兒告訴我,那鳥不認人,只認這根竹竿。這竹竿上有記號。老頭兒臨走時說:‘這可不是長久之計。你過了這難關,可要用自己的雙手刨食吃。這鳥雖然會幹這行當,可你大爺只是讓它叼我自己的錢,你大爺只不過圖個開心。’我問他,怎麼才能把鳥還給他。他說:‘不了。這鳥被我困著好幾年了。你混上飯了,就撅了竹竿兒,讓它遠走高飛吧。’」

「你沒聽那老頭兒的話。」明子說。

鴨子說:「我才不會聽呢。那老頭兒,真傻。」

明子說:「自己賣力氣掙的錢,才乾淨。」

「誰說的?」

「不用別人說。」

「我不管。」

明子忽然少了與鴨子說話的興趣,回到了馬路這邊,依然老老實實地等他的活兒。

中午時,鴨子又來了。

明子朝他點點頭。

鴨子開啟一個紙包,露出兩個奇大的炸雞腿:「給你一個。」

明子瞥了一眼,只見那雞腿被油炸得黃亮亮的,十分好看。但他嚥了嚥唾沫,從懷裡掏出一個又冷又硬的饃來,一邊啃,一邊朝大街那邊毫無意圖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