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山羊不吃天堂草 曹文軒 第2頁,共2頁

明子歪過腦袋去看睡在棚子另一側的師傅。遠處折射到窩棚裡的燈光很微弱。明子唯一能看到的,就是師傅那顆摘了假髮後亮光光的禿腦袋。「三和尚!」明子在心裡情不自禁地默唸了一聲,覺得這名字很有趣。他無聊地玩味著「三和尚」,暫時忘了身下的難受。明子和黑罐在背後開口閉口都稱師傅為「三和尚」。他們覺得他就應該叫「三和尚」。「三和尚」這個名字最自然,最真切,最得勁兒。

三和尚心中似乎有什麼重大的怨恨,翻了一個身,從胸膛深處長長地嘆出一口氣來。有一陣兒,他似乎呼吸有點兒困難,吸氣出氣,都變得急促和沉重,還夾雜著痛苦的呻吟聲,像是在夢魘中掙扎著。

明子感到有點兒害怕,禁不住靠緊了黑罐。

明子覺得他和黑罐與三和尚之間有著一種冷漠,有一種敵對甚至仇恨的情緒。他和黑罐有一種結成同盟以抵抗三和尚的兇狠和喜怒無常的默契。

明子被煎熬著,等待著天明。

在這似乎漫無盡頭的煎熬之中,明子的靈魂也在靜悄悄地增長著韌性。心底深處的羞恥感,卻在激發著種種可貴的因素:自尊、忍耐、暗暗抗爭、不低頭顱、不受他人欺騙、憐憫一切受苦的人……痛苦反而使他對人生和生命有了這種年齡上的孩子所沒有的體驗和成熟。若干年以後,當他成為一個堂堂正正、地地道道的男人時,他會感謝身體的痛苦和童年時受到過以後還將不斷受到的生存和生活的苦難的。

他平靜地堅持著。

黑暗在漸漸淡化,城市在慢慢甦醒。

三和尚的禿頂更加明亮起來。明子甚至可以藉著天光看到棚子角落上掛著的假髮。明子記得,剛到這座城市不久,三和尚就到處打聽哪兒賣假髮。這件事對他來說實在太重要了。彷彿他此次遠行,不是為來幹木匠活兒,而是專為買假髮來的。那天,明子和黑罐正在收拾棚子,一箇中年漢子倒背雙手,大搖大擺地走到了他們面前。他們只顧收拾棚子,沒有理會這位中年漢子。「嘿,黑罐、明子,你們眼瞎啦!」明子、黑罐略吃一驚,掉過頭來,鎮定細瞧:三和尚!三和尚咧嘴笑著,有幾分得意,又有幾分難為情。明子第一次發現,三和尚原也是一個長得很有風采的男人!那烏黑烏黑的假髮,完完全全地覆蓋了那丘「不毛之地」,使他一下子年輕漂亮了許多。當三和尚轉過身去,請明子和黑罐欣賞時,明子忽然看出了破綻:那假髮只不過像頂帽子,遮不住後頸和耳根旁的光溜,邊緣齊刷刷的,反而將那兒的光溜襯得格外光溜,讓人看了心裡彆扭。當三和尚一伸手,像揭掉頭皮一樣,將假髮一把抓下時,明子感到了一陣兒噁心,渾身起了雞皮疙瘩。「猜猜,多少錢?」明子和黑罐猜不出。「一百八十塊!」這個數字讓明子和黑罐感到咋舌。再說,三和尚又是個吝嗇鬼,一分錢不是掰開花,而是數著格子花,怎麼竟下狠心掏一百八十塊買這麼個玩意兒?但明子後來有空回想那次他在蘆葦蕩裡見到的情景時,他完全理解了三和尚這一空前絕後的慷慨行為。從此,三和尚出門必戴假髮,並且在黑罐從垃圾堆撿回的那塊破鏡子前好一陣兒調整和端詳。

遠處樓上,誰家違反居委會的規定而偷養的公雞叫了。從門縫中漏進的曙光,使煎熬了半夜的明子心裡產生了一種衝動。

三和尚從被窩裡伸出胳膊,很難看地打了一個哈欠,然後眼皮上翻,去望他的假髮。他的眼神告訴人,每當他凝神望著它時,他心裡會泛起許多往事、許多情緒。對於他來說,它的意義似乎是無比豐富和深刻的。

三和尚忽然皺了一下眉頭,鼻子用勁兒嗅了嗅:「哪兒來一股尿臊味?」

明子緊張了一下,沒有吭聲。

三和尚支起身子,又嗅了嗅鼻子:「確實有一股尿臊味!」

明子閉上眼睛。

「黑罐、明子,你們聽著,以後常洗洗你們的大腿襠和臭褲衩!」

「我們洗了。」黑罐答道。

「那哪兒來的尿臊味?」三和尚掀起自己的被子聞了聞說,「以後夜裡再撒尿,跑遠些撒,別在門口撒。」

黑罐「嗯」了一聲。

「天亮啦,起吧,洗把臉,一起到路口小攤上吃油餅喝豆腐腦兒,吃完了,明子直接去等活兒,黑罐跟我到那個絕八代的人家接著幹。我天南海北,做了這麼多年木匠活兒,沒見過這麼摳門的人家!」

明子等黑罐起了床,才起床。他把被子放平,蓋住了褥子。

三人走出門大約一百步遠,黑罐說:「你們先走,我覺得涼,回去取件褂子。」說完,掉頭便回。

明子站住了。

「倒知冷知熱的。我們先走。」三和尚說。

「我等一等他。」

「也好,省得這個笨蛋又迷了路。」三和尚說罷,獨自一人前頭走了。

明子往回走了幾步,遠遠地看見黑罐從棚子裡抱出了褥子,將它晾到一根樹枝上。

明子心中充滿了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