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羊不吃天堂草 曹文軒 第1頁,共1頁

那年在義大利博洛尼亞國際童書展上閒逛,突然發現中國少年兒童新聞出版總社展臺的插畫牆上有一幅非同尋常的畫,馬上被它強烈地吸引了過去。欣賞了許久後,我問他們這幅畫為何人所作。得到的回答是,它的作者是德國插畫家索尼婭·達諾夫斯基。他們說我的眼睛真毒,居然一眼就看出了它的非凡,它來路的不同。我再三端詳了它,心中慢慢有了一種期望:如果我的作品也能有如此品質的圖畫作為插圖,將是一件多麼令人愉快的事情!但這個念頭一直藏在心中,因為我知道做這樣一件事並非易事。中國多年與世界隔絕,只是在很晚的後來,才慢慢開啟國門,開始與世界對話交流,但依然還很生疏,存在許多障礙。尤其在溝通的管道方面,就那麼稀少,並且不暢通,心中的那個念頭也就放下了。

但不久,中少社的編輯對我說,他們已經通過各種管道找到了一些著名的國外插畫家。而且,他們很快將我的作品譯成英語,送到了這些畫家手上,看他們是否願意為這樣的作品做插圖。很快就有了反饋:他們對我的文字不僅很感興趣,而且十分欣賞,表示非常願意為它們插圖。事情的順利遠超預料。工作很快就開始了。

於是,我們今天就有了這套名為「世界著名插畫家插圖版」的我的作品新系列。

在此,我必須要說的是:中國並非沒有如此水平的畫家,但中國缺少如此水平的插畫家;中國高水平的畫家,大多沒有走到插畫這個領域來。也許他們對插畫有著誤解,做一個插畫家好像矮化了自己。他們不願放低身段——怎麼就是放低身段呢?這實在是一種糊塗的見解。

我一眼看中索尼婭的那幅畫,主要原因可能是那種寫實風格的插圖我已經久違了。我一向就偏向於寫實風格的插圖。在有創意的畫與有功底的畫之間,我往往更看重有功底的畫——那種既需要大量時間和足夠耐心,又非常講究藝術的畫(準確的光影、細緻入微的層次、極其逼真的細節、出人意料的角度等)。然而,如此插圖已幾乎消失,而在兒童文學這裡更是難得一見。我們現在能看到的插圖大多為非寫實的一路,顏色平塗,沒有層次,圓圓滑滑,沒有景深,立體感自然無從說起,只是一個一個的平面。當然,此類作品中也有可以冠以「藝術」的作品,但大多數作品都很難稱之為「藝術」。這些作品的創作過程往往都很短暫。當然,論作品之高低,是不能僅用完成時間的長短來衡量的,但畢竟那些寫實的作品可能更見功夫。我只知道,寫實的畫家去幹那些平塗的作品——一旦順應了,是一定能夠勝任的,而讓平塗的畫家去幹寫實的作品大概不一定都能夠勝任,他們中間的一些人連張人臉都畫不像,豈能完成如此寫實的任務?我的感覺很固執,就是覺得寫實的插圖顯得更有分量,也更經得起反覆欣賞。正是持有如此看法,所以在見到德國畫家索尼婭的那樣一種畫風的作品時,我才會有那種感嘆和衝動。

現在,這些我所喜歡的畫終於也來到了我的作品中,這是我的幸福。

這些畫的意義大概還不僅僅是它們對應地詮釋了我的文字,還在於他們是外國畫家,他們是在另樣的文化情境中閱讀了我的文字之後作出的畫。與中國畫家相比,他們面對我的文字一定少感受到了一些東西,可也一定多感受到了一些東西。這些東西一定是獨特的,出人意料的。這就意味著,因為有這些插圖與我文字的融合,從而有了新的《草房子》([德]索尼婭·達諾夫斯基繪)《青銅葵花》([西班牙]阿方索·盧阿諾繪)《細米》([俄]安娜斯塔西亞·阿卡普瓦繪)等。記得在和巴西畫家米羅先生對話我們共同完成的繪本《羽毛》時,我指出了他的畫中一些讓人意想不到的元素,比如他對中國青花瓷的情有獨鍾。因為我們總是與青花瓷相遇,漸漸地感覺鈍化了、無動於衷了;而對於他而言,青花瓷就是中國,感覺十分新鮮,因此他將他的畫大量畫在了一隻一隻青花瓷的瓷瓶上,從而出現了不在我們想象世界中的畫面。這些畫面十分精彩,並意味深長。它帶給《羽毛》的價值,非同小可。我想,現在的《草房子》《青銅葵花》《細米》等,也一定因為這些插畫家對不同文化的理解,而無意之中給它們帶來了許多新的光彩。

至於說這些著名的插畫家為什麼會認可我的作品,在報酬微薄的情況下願意接這樣的活兒,我想,還是因為他們看懂了我的作品。而能夠被看懂,就是因為我數十年堅持的文學觀奏效了。這個文學觀簡而言之就是:你寫的是一部文學作品,藝術至上——必須至上;唯有如此,你的文字才具備穿越時空的力量。

感謝諸位外國插畫家,感謝中國少年兒童新聞出版總社促成了如此美好的中國文學與外國藝術的聯姻。

曹文軒

2016年1月4日凌晨於北京大學藍旗營住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