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咱不是徹底完蛋了?」盛以晴瞪大眼睛。
「走一步看一步吧。」陳撰嘆了一口氣。一對結婚了兩年都沒住在一起的夫妻,一段本來都計劃離婚,就因為這個家庭日而死灰復燃的婚姻,現在要去爭奪一個母嬰雜誌的最佳家庭,怎麼聽怎麼痴心妄想。
但盛以晴已然被激發了鬥志,只見她將頭髮一紮,手握成拳敲了敲桌面,用前幾日爬山時的眼神看著陳撰,飽含殺氣:
「我!們!要!贏!」
家庭日在7天以後。
北京辦公室上上下下加上員工家屬一共60多人參加。百樂宮的主樓在朝陽公園一角,平日裡不開放,西洋建築外觀,主樓後就是一大片的樹林和湖泊。行政部的人貼心,提前一晚上將家庭日的活動安排、手繪地圖以及著裝要求發到了員工郵箱。
一進百樂宮的大門,就看到巨大的紫色橫幅和幾個卡通人形立牌,寫著「夏日狂歡,家的牽絆」。再往裡走就是簽到臺,所有的員工以家庭為單位進門登記、領取手環後在簽字板上合照。
主樓後門是三米高的玻璃窗,夏末的陽光透進來,明晃晃的,一大片湖泊與青蔥樹影映入眼簾,遙遙看過去,湖的對岸是幾隻散步的羊駝,一派悠閒。
家庭日的主會場在樓後面的草坪上,到處貼著《父母世界》的logo和家庭日的標語。樹蔭下駐紮著七八個小帳篷,湖中央則是能容納30人的大帳篷,帳篷下襬滿了戶外椅,更遠處甚至還種了幾棵假的椰子樹,樹和樹之間捆了吊床,營造出假日氣氛。路邊的灌木叢裡藏著小音箱,這會兒咿咿呀呀哼著歡快曲子。盛以晴和陳撰到的時候,人已經來了大半。有一家三口、帶著父母的、也有兩口之家,還有幾位帶著愛犬來的年輕員工。
兩個人今兒顯然狠狠搭配過。這套藍白相間的運動情侶服也是前天盛以晴下班時在國貿商城特意買的,上身是男女同款的短袖,而陳撰的下身是長褲,盛以晴則穿著不過膝的網球裙。清新配色,在一片奼紫嫣紅中格外矚目。加上俊男美女的組合,讓陳撰和盛以晴一出場就掙得了大家的注意力。
一路走來,小夫妻臉上掛著營業笑容,陳撰偏了偏腦袋,耳語:「你今天稍微收斂一點殺氣。」
盛以晴保持假笑,掐他手:「我殺氣很足麼?」
「你說呢?」他壓了壓眉毛,「今天這種場合,你……」
還沒叮囑完,就見陳撰的上司攜著夫人朝他們款款而來。
「可以啊。你還真結婚了?」上司拍拍陳撰肩膀,看向盛以晴:「弟妹眼光不錯。是做什麼工作的啊?」
上司年過40,戴著眼鏡,說話溫和,連夫人也是,夫妻二人看著盛以晴,眼裡含笑。
陳撰清了清嗓子,替盛以晴回答:「金融。」
「啊哎喲,那工作肯定很忙吧?」
陳撰緊張起來。這個年頭,對一個已婚女人說「工作很忙吧」實在是一個敏感的話題,因為精力在事業上了,就意味著她將無暇顧及家庭,而一旦盛以晴一開始就被蓋上了「女強人」的印章,那麼,溫柔賢惠妻子的人設,就徹底立不住了。
他緊了緊牽盛以晴的手。
可她卻像沒感覺到一般,將他的手甩開了,下一秒,盛以晴挽了挽頭髮,低下頭,害羞一笑:
「還可以啦。我比較顧家。」
「?」日哦,這女人被奪舍了?
盛以晴沒理會陳撰的眸光,依然是溫柔微笑,看著上司和妻子,提議:「對了,剛剛這邊的風景很好,你們要不要拍張照?我很擅長拍照的。」
上司和妻子一愣,趕緊點頭,正要把手機遞給盛以晴,就見盛以晴從包裡拿出一臺相機,娓娓道來:「用我的吧。單反照出來好看。回頭我把照片整理整理,拜託先生髮給大家。」
這麼說完,又從背包裡掏出了個陳撰略微有些眼熟的摺疊反光板,溫柔遞給陳撰:「麻煩你給嫂子補一下光。」
「……」
這邊拍著照片,很快又過來幾對同事夫妻,甚至還有抱著狗的,見到了盛以晴的裝備,紛紛熱烈懇求盛以晴給自己拍幾張。
陳撰被晾在了一邊,摸摸鼻子,只得和同事們隨口聊了起來,好不容易等盛以晴拍完照,就見她周圍已經匯聚了幾個女同事和女家屬,其中一名還懷著身孕。
完蛋,盛以晴可別和別人宣傳什麼不婚不育的觀點。
他擔心她露餡,趕忙過去,然而,隔著一米開外就聽見盛以晴細緻地正和人聊著產後護理以及孕期注意事項。
一瞬間,他以為自己要聾了。
「咳,以晴。」他拉了拉她的袖子。
盛以晴很快轉過臉來,臉上依然是溫溫柔柔神色,看向他的眼神寫滿了傾慕與崇拜:「怎麼了?先生。」
一番操作,讓陳撰的心徒然一抖——草。
「那個,馬上要遊戲競賽了。」他提醒,朝一旁的網球場抬了抬下巴。盛以晴點點頭,施施然對幾位女同事說道:「那我們先走啦。一會兒再見。」
其中一名女同事甚至流露出了幾分依依不捨:「晴姐,那個乳酪餡餅的方子……」
盛以晴拉了拉她的手,親暱,「我一會兒發你微信。」
兩個人好不容易走到人少的地方,陳撰第一時間掐住她的臉:「被上次爬山的太太們奪舍了?!到底是不是盛以晴?」
盛以晴哇哇大叫,掰開陳撰的手,揚了揚下巴:「我牛逼吧?」
他哼一聲,好笑,「你是把曲繁漪吃了嗎?」
盛以晴嘿嘿一笑,從雙肩包裡摸出一個花裡胡哨的手賬本,「還真是曲繁漪給我的。」
關於如何扮演賢惠太太,盛以晴特地找曲繁漪取了經。
曲繁漪十二分大方,不僅將照相機、遮光板借給盛以晴,臨走前她又跑到客房,翻箱倒櫃拿出一本手賬,頗為珍惜地遞到盛以晴手上:「這是我自己做的一些筆記,關於夫妻集體出門在外社交的細節……你可以隨時翻一翻,到時候要是遇上什麼意外,也能處理。」
「這麼細緻?!」當時的盛以晴不能理解。
「當然了。夫妻對外社交,是要把兩個人擰成一股繩,你們必須扮演不同的角色,根據不同的目的,有的時候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而有的時候呢,一個是主角,另一個是陪襯;還有的時候,一個是外放,另一個則要內斂……這些都是有講究的。「
曲繁漪一邊說,一邊端詳起盛以晴來,「比如明天,既然是見他的公司同事,你的打扮也一定要對位,不是太過張揚,也不能太過無趣,得美中透著人妻感,衣服不能太寬鬆,但也不能太緊身,要端莊而不木訥。」
盛以晴鄭重點頭。
曲繁漪繼續說,「還有,和他們交談的時候,不要喧賓奪主,儘量把重點和話題都圍繞著陳撰,然後他說話的時候,你要在一旁星星眼看他——」
「這是不是網上很流行的日本女孩子相親訣竅?」盛以晴皺眉頭嫌棄。
「人設!人設!既然是以太太的身份出現在大家面前,你就要拋棄你的獨立,展現出你附屬品的一面。就像上次那爬山局,你以為那些太太真這樣?不管你心裡怎麼想,這樣的表現,能夠效用最大化。只要讓大家羨慕陳撰,你的目的就達到了,ok?」
盛以晴趕緊點頭。
「扮演完美太太沒有那麼容易的。「最後送盛以晴出門的曲繁漪總結陳詞:「為什麼你們家電飯煲的米飯就比別人家的好吃?為什麼只有你能買到最應季最新鮮的食材?為什麼每次帶著你出門別人都在誇他?為什麼你在家的時候,家裡永遠香又溫馨?……都是細節!而一切的細節,遲早會讓你的丈夫意識到,他,擁有一個世界上最專業的,老婆。」
「……確實……」陳撰點點頭,由衷感嘆,「牛逼。」
網球場就在不遠處,按照時間安排,十分鐘以後就是遊戲競賽,報名人以夫妻為單位,並且,只有報名比賽的的家庭才能參加最佳家庭的角逐。
陳撰事先做了打聽,往年的比賽專案要麼是兩人三足跑,要麼是丈夫抱著妻子進行障礙物衝刺、要麼是接力賽。
總之離不開體能比拼。他生活一向自律,這麼多年來保持每天運動的習慣,這一週,甚至讓盛以晴也跟著自己一起做了幾天有氧。
陽光明晃晃照在操場上,八月底的天已經不算太熱了。被徵用的網球場被重新裝飾過了,空蕩蕩的,用綵帶劃分出跑道。
在出界線外面坐滿了圍觀的家屬們,搖旗助威。
兩個人這會兒領了隊伍袖套別在袖子上,一對夫妻算一隊,十多個隊伍站在裁判面前,裁判是北京辦公司負責人的司機,樂呵呵的,頗為客氣說道:「這次比賽很簡單,兩人三足走,5對一組,一共分成兩組,最後哪支隊伍用時最少,就是冠軍。大家準備就位——」
陳撰與盛以晴被分到了第二組,眼見著第一組馬上要比賽完畢,第二組運動員在起跑線上就位了。
「你可以吧?」陳撰小聲問。
「當然!」盛以晴扭了扭胳膊和脖子當作熱身,初戰告捷的她這會兒志得意滿,揮著胳膊在陳撰耳邊殺氣騰騰下狠話:「殺他們個片甲不留!」
「噗嗤。」身邊一個陌生的人笑了出聲。
盛以晴轉過臉去,只見對方是個不到50歲的大叔,戴著眼鏡,皮膚偏黑,笑起來的時候眼角一條條的褶子,他和她妻子的手臂上都掛著一條橙色袖套,顯然也是運動員。
盛以晴對大叔乾乾一笑,看向了陳撰,卻沒想到陳撰的神色比她還迷茫——這人是哪位?就連他身邊的女人,他也完全陌生。
「你好。」片刻後,大叔開口了,濃厚的香港口音,對兩人伸出了手:
「你們可以叫我eri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