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菸袋鍋

四海鯨騎 馬伯庸 第2頁,共2頁

「必要條件?」這還是建文第一次聽到如此說法,除了海沉木,還有什麼必要條件嗎?

破軍搖搖頭:「實際上我也不知道所謂的必要條件是什麼,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佛島的大致位置,能不能上去,就真要看個人機緣了。」

他用菸袋鍋前端的銅鍋在地上畫起地圖來,先畫了個小圈:「你看,這是蓬萊島。」又在小圈不遠處畫了個大圈,「這是佛島所在的秘海。」然後在被他稱為秘海的圈子裡點了七個點,「這些就是佛島了。」

「佛島有七個?」建文見破軍居然點出了七個點,忍不住叫起來。

「並非如此。」破軍說,「佛島必定是隻有一個,有若干人號稱見過佛島,但位置各不相同,他們互不相讓,卻又都不像說謊。加之愚兄的經歷,可以判定這島似乎不是固定在一處出現,而是行蹤不定。」

「這就難了,我們就算到了秘海,別說登陸佛島,恐怕找到佛島也是個未知之數。」

「所以才說是個人機緣,」破軍笑道,「很久以前南洋就有傳說,若是遇到至善至誠的有緣人夜半進入秘海,秘海會出現佛光異象。海面先是出現道道閃光,迅即化作星光點點,如萬斛明珠散落,海面光暈倏忽萬變,拼出天上星漢墜落凡間景象,佛島便會在這海上星漢的盡頭出現。」

說到此處,破軍話鋒一轉:「賢弟,和你講了這許多,你還未告訴我為何要去找佛島。我只聽說,大明皇帝御駕親臨水師,在海上感染急症駕崩了,太子不知所終,後來燕王順位繼承大統,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因急症駕崩?」聽到這幾個字,建文恨得捏緊了拳頭,指甲幾乎陷入掌心的肉裡,他想起在船上看到的改變他命運的一幕。話說至此,他也不想再隱瞞,將親眼所見鄭提督殺死父皇的事細細道來。破軍初時尚好,待聽說鄭提督殺死皇帝,面色變得凝重,用菸袋鍋拄著地面,似有不肯相信之意。

見破軍默然,建文知道他對鄭提督殺死父皇的事難以置信,便說道:「小弟我若不是親眼見到父皇死於他劍下,也是斷斷不敢信的。只是此事乃我親眼所見,後來他又派人追殺於我。兄長宅心仁厚,只是你與鄭提督相別十年有餘,此間他在朝中權勢熏天、炙手可熱,正所謂人心難測,他只怕早就不是當年你所知的鄭提督了。」

「話雖如此……只是我與他自幼相識,雖然知道他熱心功名,但畢竟初衷還是為能做一番事業。我與他分道揚鑣,不過是意見相左,到底是君子之爭。」破軍長嘆一聲,顯然對這位自小的兄弟變得難以相識仍不敢確信,「愚兄正是不願在官場的染缸浸染才寧可卻職留在南洋,自家快活度日。他情願飛蛾撲火,與那班朝臣周旋,汙了自家清譽便罷了,我還信他是為國為民,不得已而為之。這弒君大罪,他如何竟然……竟然……」

「兄長有所不知,他早就投靠了燕王,乃是燕王安插在我父皇身邊的爪牙,弒殺我父皇只怕是燕王的陰謀。」

「嗯……」破軍抬起頭,仰望閘庫高大的屋頂,建文在他的眼中看到的是清澈的、尚未遭受汙染的光。他的確不適合大明的官場,只有戰場和海洋才是他的歸處。

過了好半天,破軍才開口問建文:「你到佛島若是得到神力,會回來殺死鄭提督,趕走燕王,恢復大統嗎?」

被破軍問到這關鍵問題,建文竟有些躊躇了。過去他除了報仇的想法,其他一概沒有往深處思慮,甚至去佛島,一開始也是想找個避風港,而到了佛島後究竟該怎麼辦,他始終沒有答案。七殺曾直言不諱地說過,他只是得過且過地活著,嘴上說恨不得把鄭提督千刀萬剮,可如果真的將鄭提督綁到他面前,再遞給他一把刀子,以他軟弱的性子,是否能下得去手還真未可知。

破軍看出了建文的躊躇,心中不禁產生了憐惜之情,他用平淡的口吻對建文說道:「此事待賢弟從佛島回來再說吧。如果屆時你依舊不知該如何是好,我替你殺掉鄭提督,為你父皇報仇。」

建文驚愕地抬起頭,看著破軍說不出話來。

破軍輕笑一聲,說道:「若他真的墮落成如此不堪之輩,愚兄唯有為天下除害而已。不過……」他將菸袋鍋插進腰間,站了起來,「不過,我看賢弟連一個鄭提督都不忍殺死,只怕也做不得皇帝。常言道,最無情是帝王家,就算是有道的明君,哪一位不是將天下殺得人頭滾滾,方能在青史留下姓名?賢弟不似那等冷血帝王,愚兄勸你一句,待報了血仇,不如和愚兄一起留在海上。以後你我二人一起乘著這青龍船去極東之國,去西洋諸番,看看未見的世界。中華雖大,不過是世界一方,我等又何必拘泥於一方之地?在有生之年,遊遍天下萬國,豈不快哉?」

聽了破軍這一席話,建文忽覺心智豁然開朗,大有茅塞頓開之感。是啊,何必拘泥於中華一方之地?何必拘泥於皇位?自己既然對君臨天下並無什麼執念,又如此厭惡鉤心鬥角,何必再回過頭去蹚渾水呢?只有痛痛快快過此生,才符合男兒瀟灑本色!

就在此時,只見門口的老何和旁人交頭接耳說了些什麼,便急匆匆地跑進來對破軍說道:「稟報大王,判官郎君擊退了倭船,得勝迴歸了。」

「哦?」破軍聽了並未顯得歡喜,對於他這種身經百戰的將領來說,這場小勝並不值得喜形於色,「我軍可有傷亡?」

「無一人傷亡,我軍完勝。」

破軍聽說部下無人傷亡,這才顯出喜色:「甚好,待會兒我去迎他一迎,問問交戰情況如何。老何,你去安排牛酒,犒勞出戰的弟兄們。」

老何連聲稱「是」退下,破軍對建文說道:「有這兩車橡木,青龍船已然恢復大半,再保養上兩日,大約就能像新船一般了。」

「多謝兄長,聽兄長這一席話,小弟受益匪淺,所說之事待小弟好好思量思量。」

建文知道破軍公務繁忙,也不便多打擾。他看到青龍船吃光了那些橡木,龍頭高高昂起,原本因破損顯得暗淡的龍鱗似乎都立了起來,青色光澤閃耀,看樣子恢復得不錯。今天起得太早,現在倒有了幾分睏意,既然這邊沒他什麼事了,他想著早點兒回館舍睡個回籠覺。

回程的一路上,建文快步疾走。破軍和他講的一席話大可解惑,他對自己的人生又有了信心。

回到館舍,大家都已經起來,騰格斯正鬧著要驛卒準備早飯。銅雀看建文從外面回來,略感驚訝,問他從哪裡回來,建文隨口回了幾句,也沒胃口吃早飯,幾步上了樓,回到自己房間。

他推開房間門,進去將外衣和帽子一脫,扔到床上,舒坦地伸了個懶腰,就要上床去靠著被子垛睡會兒。他看到視窗正蹲著一隻黑貓,於是忍不住想去逗逗那貓,嘴裡發出「嘖嘖」聲。黑貓兩隻金黃色的眼睛看著建文,忽然瞪得大大的,跳將起來,身上的毛和尾巴都立起來,「呼呼」低叫著做出警戒姿態。

房門「啪嗒」一聲關上了,建文突然覺得脖子後面一陣冷氣,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他僵在原地,沒有撲到床上,慢慢轉過身來。

門後站著一個人,高高的帽子,面色蒼白,一副陰陽師打扮,正齜著大板牙對他獰笑。

「是你……」建文認出對方正是他的老冤家,幕府將軍手下的陰陽師蘆屋舌夫。

館舍的牆壁都是木板製成,隔音效果很差,建文只要大聲呼喊,必可驚動七里、騰格斯等人。沒等他張嘴大叫,蘆屋舌夫吐出青色的舌頭,舌尖光芒一閃,建文只覺得天旋地轉,舌頭和手腳都不聽話了。此時他原本就睏倦,防備心極差,蘆屋舌夫施展催眠術,他竟然毫無抵抗力。

「莫非火山丸挑釁蓬萊只是佯攻,目的是吸引島上駐軍的注意,以掩護蘆屋舌夫趁機潛入不成?」頭腦雖然還能思考這些複雜問題,但建文的身體早沒了力氣,倒在地上。

蘆屋舌夫見建文著了道,將舌頭縮回去,「呼」地長舒一口氣。接著他從袖子裡抽出兩個紙人,輕輕拍在牆上,紙人漸漸膨脹、變大,最後變成兩個鬼怪模樣的式神。兩名式神輕手輕腳將建文扛起來,蘆屋舌夫開啟窗子,黑貓「撲通」跳了下去,蘆屋舌夫也不管它,朝著窗外看去,只見下面正對著一條無人的巷子。

他點點頭,對著兩名式神一招手,兩名式神扛著建文,從二樓躍窗而出,落在地上,依舊是輕巧無聲。蘆屋舌夫也跟著跳下來,對著巷子口「啪啪啪」拍了幾下巴掌。只見巷子口探出一個腦袋來,建文此時雖然不能言語,卻看得清楚,來人穿著錦衣衛的服飾。

「錦衣衛難道和日本人勾結?」

想到此處,建文毛骨悚然。只見那錦衣衛小跑著過來,對蘆屋舌夫說道:「都安排好了,人塞進轎子裡抬出去,坐錦衣衛的船出海,然後你我各取所需。」

「好好好,多謝胡大人和指揮使大人相助,我等自有好心相獻。」蘆屋舌夫「呵呵呵」地陰笑起來。巷子口果然有頂青色小轎子停著,式神將建文扔進轎子裡。蘆屋舌夫一抖衣袖,兩名式神化作紙人,飄落在地,然後他也坐進了轎子裡。兩名轎伕抬起轎子,在那錦衣衛護送下,朝著港口跑去。

這一幕都被黑貓看在眼裡,它蹲在牆頭,瞳孔裡映下了小轎遠去的影像,然後轉身跳上屋脊,躥幾下便沒了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