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反擊

四海鯨騎 馬伯庸 第2頁,共2頁

哈羅德是個博物學者,身上十幾個口袋裡裝著無數稀奇古怪的玩意兒。這麼一砸,什麼蜥蜴乾兒、鐘乳石、墨魚汁、水母腺,都往上招呼,五顏六色的粉末在天狗眾頭上爆開。也不知道是哪一種成分起了作用,天狗眾突然發出一聲慘嚎,如同一頭受驚的小狗遠遠地跑開了。

趁著這個空當,建文轉頭對銅雀急切道:「如果你有什麼壓箱底的保命手段,最好現在就使出來。」

銅雀一直站在原地,未見驚慌,冷眼旁觀。被建文這麼一說,他微微一笑:「你怎麼知道我有保命手段?」建文見他還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樣子,大急道:「一個騎鯨商團的人,沒幾分手段,怎會如此鎮定?我都看到你袖子在鼓動了!」

他一個在泉州混了兩年鑑寶行當的人,眼光自是不凡。銅雀一直不出手,肯定還藏著什麼手段沒放出來。

「呵呵,觀察能力不錯。」銅雀一邊說著,一邊抬起兩條胳膊,寬大的袖子無風自己飄動起來,「這東西有點貴啊,對付幾名天狗眾有點不合算……咳,算了,就當是追加投資吧!」

他從袖子裡取出一枚海螺。這海螺是五彩模樣,棘刺突出,螺口呈曲線狀。銅雀把海螺朝天空一拋,一股強烈的氣流從海螺裡吹出來,轉瞬就形成旋風,裹挾著四周的骨頭碎片以及燭藻飛速旋轉起來。

「讓他們倆後撤。」銅雀道。

建文舉起三眼火銃,「砰、砰」連續打了兩槍,恰好打中一片懸吊著的大肋骨斷條。斷條轟然砸下來,把天狗眾與七里、騰格斯短暫隔離開。建文趁機大喊,兩人急忙後退。

銅雀見自己人都撤回來了,大喝一聲:「射那枚海螺!」建文急忙把最後一枚彈丸射了出去,他的技藝確實驚人,鉛彈準確地擊中了兀自在半空旋轉的海螺。

啪……呼呼呼……

海螺應聲碎裂,那股小旋風似是徹底被解除了束縛,身形陡然變大了十倍,幾乎形成了真正的颶風。呼嘯聲中,在它周圍的所有東西,包括那五名天狗眾在內,都紛紛被拋上半空,不知所終。在銅雀面前,清理出一片極乾淨的空地。

「這是養風螺?」建文驚訝地問道。銅雀讚許地點點頭:「算你有眼光。」

養風螺也是海中奇物的一種,如果置於風暴眼中,可以汲取風力,儲存在螺中。對海中行船來說,掛一枚養風螺在帆上,等若是擁有了強勁動力。不過這種海螺極其罕見,有能力把它放在風暴眼裡的人更是稀少,建文只是聽過傳說,今日才算親眼見到。

這些騎鯨商團的人,果然身家不菲。

儘管暫時擊退了天狗眾,可七里的姿態卻仍舊緊繃著。建文關切地問她是否受傷,七里搖搖頭,開口道:「天狗眾是幕府將軍的親隨,從不遠離。現在我們居然看到了十個,恐怕……」她說到一半,停住了,可兩片薄薄的嘴唇卻無法停止抖動。她突然瞪大了眼睛,指著船頭道,「我感覺到了,幕府將軍,他親身到了。」她纖細的身軀,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旁邊騰格斯揪住一根小辮,也以前所未有的鄭重態度說道:「長生天不喜歡那邊,那裡有腐爛而陰森的氣息。」他那根小辮尾巴上束的是一位薩滿送給他的白駱駝毛,天生對邪物有排斥作用,此時那團駱駝毛正急速抖動著。

建文看到兩個同伴朝著火山丸看去,先看到一位老熟人,陰陽師蘆屋舌夫。他站在船頭,正用一枚哨子在排程天狗眾。剛才那一陣颶風,讓他有點亂了方寸。

而在蘆屋舌夫身後的陰影裡,似乎站著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雖然限於角度看不清楚對方什麼相貌,可建文的視線剛一掃過去,心臟便霎時失跳了一拍。只是短短的一瞬間,建文就感覺到邪氣撲面而來,彷彿化為實質的大手扼住咽喉,艱於呼吸。

建文臉色蒼白地轉開視線,囁嚅道:「那就是幕府將軍?你一直對抗的,就是這個可怕的傢伙嗎?」七里已經恢復了平靜,輕輕點了一下頭。建文看向七里,眼神里既是欽佩,又是同情。要何等堅定的意志,才敢把如此可怕的人物當成復仇物件,七里可實在是太不容易了。

他想伸手去拍拍她的肩膀安慰一下,七里卻巧妙地閃開了。她晃晃頭髮,把長刀一收:「我們必須趁這個機會離開,否則等將軍親自下手,我們就走不掉了。」

她語氣裡充滿忌憚,彷彿在談論一頭最可怕的魔怪。銅雀又聯絡了一下座頭鯨,可惜還是渺無音信。

「阿彌陀佛。」

這時一個聲音從眾人背後響起。建文回頭一看,原來是剛才給他們引路的龜僧。他還是一副淡定神色,不過那對綠豆小眼卻比剛才大了一圈,可見內心並沒有那麼鎮定。

「請各位施主隨我來。」

龜僧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眾人一陣困惑,都這時候了,他們還有閒心待客?建文發現,龜僧一直在盯著自己,心裡知道自己才是他們的目標,其他人不過是添頭,於是邁步向前朗聲道:「要我跟去可以,但出家人不打誑語,你得保證能把我們安全送出去。」

他咬定「我們」二字,就是暗示不可拋下任何一人。巨龜寺一定有其他渠道可以離開,不趁現在拿捏一把,這些龜僧未必願意配合。

果然,這位龜僧遲疑了一下,默然點頭。這時又有數名天狗眾躍過來,建文急忙抬槍要去抵擋,不料龜僧伸長脖頸,發出一聲長吟,四周頓時有佛號響起應和。大批燭藻伸展過來,頓時形成了一道牆壁,把天狗眾牢牢擋在外面。

不知為何,天狗眾身上繚繞起紫色的邪氣,它們亮出長刀劈砍,所到之處,海藻寸斷,只是行進速度稍稍緩慢了點。

龜僧一看追擊之敵阻不住,就有五僧自願留下斷後。其他人轉過身,朝著燭藻最稀疏的地方走去。眾人知道此時不走,就再也走不了了,紛紛跟上步伐。七里拍了一下騰格斯肩膀,讓他保護建文,然後自己斷後。建文覺得不妥,可七里淡淡道:「沒關係,我正要想再感受一下幕府將軍的威脅,以免讓復仇之心變淡。」建文也只好由她去。

七里伸手拽住建文,貼近他耳邊低聲道:「我看這些龜僧行動詭異,似乎是衝你來的,一會兒可得小心。」建文苦笑道:「嗯,我也感覺出來了——不過他們找我能做什麼?我得到的,可是一個前所未有的無用能力啊。」

七里道:「你有沒有聽過那句海上的話?‘沒有無用的能力,只有無用的人。’」建文聽到這話,眼睛一亮,可隨即又攤開手道:「可這能力越有用,對我來說就越痛苦。」

「犧牲自己,拯救別人,這不正是你的心願嗎?如今你也算是如願以償了。」

七里的聲音沒有起伏,於是諷刺意味格外醒目。建文聽出來了,她這是還記恨著船上那次爭吵。他張開嘴想辯解,卻又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七里沒有繼續嘲諷,只是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退回到隊伍尾巴。

騰格斯傻乎乎地問:「建文,你倆說什麼呢?」建文沒好氣地回答:「海藏珠的使用方法。」騰格斯一聽大喜,連聲道:「那你教俺吧。」

「你不只學操船嗎?」

「都學,都學!這個也要,那個也要。」

「沒有,都沒有!」建文完全沒心情跟這個蠻子糾纏,只好低頭加快移動。

擺脫了天狗眾的糾纏,眾人走得很快。他們跟著龜僧,沿著一條狹長慘白的骨條一路下行。哈羅德觀察了一陣,說這裡應該是巨龜的胸骨部分,再往下走,應該就會抵達盆骨附近。

果然如哈羅德預料的那樣,他們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來到了一塊寬闊的盆地。這盆地四周由一圈盆骨所籠罩,燭藻搖曳,正中是一個上圓下尖、兩側弧線形的狹高骨腔,大約有數人之高。

哈羅德先是一怔,然後對建文道:「這巨龜原來是母的。」建文大奇,問:「你怎麼知道的?」哈羅德解釋說:「這具狹高骨腔的樣式很典型,是母龜產道的外保護殼,龜卵皆在這個骨腔裡形成、孕育,是一隻母龜除了心臟與頭之外最重要的部位。」

兩個人正竊竊私語,銅雀忽然提高聲音:「建文,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