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可凝故作鎮定地整理起課本,幾本已經整整齊齊的書來回倒騰,看起來有點滑稽。
蘇好瞟了她一眼,又回頭看了看板報,起身去了杜康辦公室。
語文組辦公室,徐冽站在杜康辦公桌前,安靜地聽他問話。
「上午語文課看你好像不在狀態,怎麼回事,有什麼心事嗎?可以跟老師講的。」
「沒。」
「那是不是不喜歡老師的講課方式?以前你在北城,語文課一般都怎麼上?」
「……」
徐冽心底沉出一口氣,想了想說:「我在解題。」
「嗯?」
「前一節是數學課,留了道競賽題,我在您課上解題。」徐冽平平地說。
「原來是這樣!」杜康放下了心,笑眯眯的,「我還說你怎麼不聽我課呢,那你早點告訴老師啊,我是不介意你們這些優秀的學生自主安排學習任務的,語文課目標達成了,把時間拿去分給其他科目完全沒問題。那以後上課,老師就不管你了,你在底下做自己的事就好。」
蘇好走到辦公室門邊,剛好聽到這句偏心偏到西伯利亞的話。
她抽抽嘴角,喊了聲「報告」。
杜康抬起眼,立馬朝她招手:「來得正好,我剛想讓徐冽回教室叫你過來,桑綿綿說你今早身體不舒服,怎麼回事?是不是前一晚熬夜畫畫了?你這小姑娘,畫起畫來真是拼。」
蘇好懶得解釋,順著杜康的腦補說:「是的老師,我仔細想了想,畫畫是我的本命,我希望有更多的機會可以練習畫畫。」
「現在還不夠多嗎?」杜康皺皺眉頭,「我聽畫室老師說,你上學期為了把荒廢的東西撿起來,一個通宵一個通宵地在畫室熬,長身體的時候哪能這麼折騰?」
一旁徐冽微眯了眯眼。
「老師,我說的不是時間,是機會。」蘇好強調,「我發現每天對著畫架畫畫,思維會有侷限,我需要一些更廣闊的天地,比如我們班的黑板。所以老師,我想當宣傳委員。」
徐冽看了她一眼。
蘇好回看她一眼,滿眼寫著「別誤會老孃搞莊可凝可跟你沒關係」。
杜康正發愣,沒注意到兩人的眼神交流:「你上學期不是死活懶得當嗎?」
蘇好揚起下巴:「老師,女孩子是善變的,我現在死活都要當了。」
「本來老師是想著,我們學校一般一年換屆一次班委,我們班這批班委上學期總體表現也都不錯,這學期就連任下去,等高三再選舉……」杜康頓了頓,看向徐冽,「哎,徐冽,你以前學校,班委是一學期換一屆,還是一年換一屆?」
徐冽緩緩眨了眨眼:「一學期。」
「為什麼你們老師會一學期就換屆呢?」
徐冽想了想:「給更多人展現風采的機會。」
蘇好:「……」神他媽展現風采。
「這樣啊,難道是我們學校教育制度太落後了嗎?」杜康點點頭,「那老師回頭跟班長商量商量,不過蘇好啊,老師不喜歡搞一言堂,你這畫畫的實力,老師確實非常認可,但莊可凝上學期一直兢兢業業,同樣挑不出毛病,班委班委,最終關鍵還得過了班上同學那關,你明白老師意思嗎?」
「明白,我願意跟原宣委公平競爭。」
*
重新選舉班委的訊息很快在七班傳開。
原班委班底基本都是各個領域拔尖的人才,文娛委員吹拉彈唱樣樣在行,體育委員田賽徑賽指哪打哪,勞動委員掃地速度堪比專業鐘點工,這些人基本都有連任意願,那些蠢蠢欲動的同學一打聽,見打不過,都偃旗息鼓了。
所以週五最後一節班隊課上,參與競選的人並不多,算是走了一波流程,原班委們一個個上講臺發表演講,姿態都很放鬆,偶爾來幾個踢館的同學,也都報著隨便試試的心態。
七班人瞧著瞧著就有點不明白,這個班委選舉的必要性在哪裡。
很快輪到最後一個崗位,宣傳委員的競選者上臺。
莊可凝作為原班委,率先走上講臺,看上去異常緊張。
前邊同學都是脫稿演說,隨便侃幾句,她居然還帶了一份密密麻麻的演講稿,鄭重地在那兒一字一句念。
「上學期擔任宣傳委員期間,我一共組織完成了五期黑板報,在各項校級活動中……」莊可凝在臺上細數了一遍自己的功勞,看上去像在拼命爭取大家的印象分,講了足足十分鐘之久。
底下就有人看不明白了,咋滴她身後是有豹子在追嗎?
直到莊可凝鞠躬下臺,一個聲音從教室後排響起:「發表完了?還有人沒,沒人我上了。」
眾人回過頭去,看見蘇好一手端著調色盤,握著一把水粉筆,一手拎著滿滿一袋顏料罐站了起來。
聽莊可凝演講聽得昏昏欲睡的人全都直起了腰桿。
「臥槽!」有男生帶頭喊,「上上上!蘇姐上!」
坐在講臺邊的杜康也笑著朝她招招手:「上來吧。」
蘇好看了眼腳邊提前灌好清水的顏料桶:「同桌,幫個忙?」
徐冽拎起顏料桶,幫她搬到講臺上,再走回座位。
蘇好在講臺上擺開畫具,邊低頭做前期準備邊說:「我就不講虛的了,給大家畫幅板報畫,需要點時間,你們在底下寫作業就行。」
她三兩下在調色盤上調好顏料,轉過身提筆一揚,一道濃墨重彩的痕跡渲染上黑板。
底下有人遲鈍地反應過來:「臥槽做啥作業啊還,未來大師在這兒給你現場直播畫畫呢,趕緊拿手機錄啊!十年以後指不定能賣個彩禮錢!」
杜康聽到這話咳嗽一聲,往紛紛拿出手機的學生瞥了一眼。
大家收斂了點,在課桌上壘起厚厚一沓課本,找了個刁鑽低調的角度對著蘇好的背影拍攝。
蘇好說「需要點時間」,但就是耽誤了這麼點功夫擺手機,黑板的四分之一都已經上了色。
蘇好手腳麻利,拉著漂亮的側弓步隨時調整姿勢和身體高度,左右手各執一支筆同時開工,嘴裡還叼了一支不同型號的筆,時不時跟手上那兩支輪換,起起落落看得人眼花繚亂。
「媽呀,我的眼睛是自動開了兩倍速嗎?」
「這在畫畫還是在打武術,看這手勢跟看武俠片一樣,草這筆真的不會飛起來嗎?」
「筆飛不飛不知道,我感覺我要飛起來了,不知道為什麼好熱血沸騰,像在看片一樣……」
「你他媽怎麼這麼粗俗!你就不能說像在看奧運會嗎?」
十分鐘過去,畫初露模樣,底下有人看出點苗頭:「咦,這板報主題是花?」
「是啊,你看教室後面。」
一群人回頭望去,看到了莊可凝筆下的板報畫。
這次主題選定「春暖花開」,莊可凝畫了一片花野,粉粉紫紫堆了一大坨。
接下來的議論聲因為考慮到當事人在場而變輕——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突然感覺後面這幅好俗好小家子氣,色系明明差不多,為什麼蘇好的渲染這麼好看,本來是很豔俗的顏色,被她一畫那種高階的冷感就來了。」
底下人一邊討論,一邊目不轉睛地看著黑板上的畫逐漸成形。
那是一幅俯瞰視角的山花圖,全景鋪滿,氣勢大開大合,即便時間緊迫,蘇好仍有餘裕拿起小號筆刷快而輕巧地描繪細節。從最初恣意的揮筆到最後一絲不苟的勾勒,看得人心生豔羨又目瞪口呆。
這時候,沒人記得這個女生成績很爛,品行不端。
拿起畫筆,她就會發光。
下課鈴打響,蘇好準時收筆,轉過身來,拍了拍染上顏料的手,朝底下臉白如紙的莊可凝勾唇一笑。
畫裡山花爛漫,奼紫嫣紅,而她站在畫外神采飛揚,光芒萬丈,眼底的張狂比春光還亮。
徐冽坐在座位上靜靜望著講臺上的人,心臟卻一下又一下,重重搏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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