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居也沒否認,以一口並不十分流利的漢話答:「沒見到陸侍郎的時候,我總是很好。」
「聽聞殿下此言,陸某深感遺憾。實則陸某也奇怪,何故回回一見殿下,便是這般打打殺殺的場面。」
他笑笑,在夜色裡露出一口鋥亮的白牙:「你們漢人有個詞叫‘孽緣’。」
陸時卿似乎有點意外,低低「哦」了一聲:「不想殿下學識竟如此淵博。那麼想來,您也一定聽過咱們漢人有句叫‘化干戈為玉帛’的俗語了。」
細居朗聲一笑:「太拗口,聽不懂。」
陸時卿伸手往黃金帳一引:「如此,您不妨允許陸某入內,聽陸某好好給您講解講解。」
細居聞言,瞥了眼他身後足有三千數眾的精騎隊。
他自然明白了他的顧慮,含笑回頭吩咐:「退守百丈,不得我命令不可靠近。」
這支騎兵隊是黔中充州的地方軍。陸時卿為免招搖,並未帶軍出京,而在途經守備戰力相對精銳的充州時,拿徽寧帝事前交給他的兵符調集了這支騎兵。
早在戰事興起之初,毗鄰滇南的黔中和嶺南就曾派軍前來支援,卻因戰術失當,被細居頻頻阻於滇南之外,直至陸時卿領了這三千人一路繞行奇襲,攔截南詔軍報,才悶聲不響破了他的防線。
也正因如此,細居在聽聞糧草突然被截時就知來人必是強敵,方才遭遇夜襲,也就乾脆放棄了交鋒,以免不必要的傷損。
畢竟他猜到了,陸時卿的目的不在攻陷守軍營,而是意欲與他和談。因為他提前收到了一樣東西。
幾天前,滇南邊陲的南詔將士輾轉將一枚玉戒交至營地,說是長安送來的。他一瞧便清楚了前因後果,知道送玉戒的人是在向他示好,藉此提醒他自家後院的火勢。
只是他當時並未理解對方示好的緣由,直到剛剛結合了陸時卿的夜襲,方才聯想到,這枚誠意十足的玉戒是在表明大周來使的友善之意,希望避免雙方的交鋒。
既然人家沒想打,他又何必硬捱這一仗。
陸時卿孤身隨細居入了黃金帳,以表和談的誠心,坐下後撣了撣衣襟處的髒泥,問道:「殿下可否先借陸某一塊乾淨的帕子?」
細居叫人拿了塊錦帕給他,認真說:「不擦也無妨,您眼下的穿戴,已比在商州驛站得體許多。」
陸時卿一噎,記起元賜嫻當初乾的好事,恨恨咬了咬後槽牙,面上卻睜眼說瞎話道:「哦,陸某的未婚妻確實比較頑劣,一不高興就燒乾淨了我的外裳。」
這回換細居噎了。
雖說他當年逼婚單單只是出於政治目的,而非傾心元賜嫻,卻到底失敗了,連帶商州擄人一舉也沒幹成,所以陸時卿這話儼然是往他傷疤上撒了足夠的鹽巴。
細居突然看了眼擱在桌案上的玉戒,恍然大悟道:「原來送我這枚玉戒的,是陸侍郎的未婚妻。」
大周受域外影響,有將玉戒作為男女定情信物的習俗。陸時卿眼皮一抬,皺了下眉頭。這膚色深得在夜裡瞅不見臉的,說的什麼欠抽玩意兒?
細居將玉戒往小指上套了套,似覺佩戴得宜,便不摘了,說道:「陸侍郎,請開始您的講解。」
陸時卿心中冷笑,沒了跟他迂迴來去打官腔的耐性,直言道:「陸某想說的很簡單。如若殿下繼續北攻,弊處有二。第一是對您而言——您將接連失去軍心、民心與君心。不必我說您也清楚,您身邊的將領並不全然歸心於您,否則也不至教您中了我設下的圈套。」
「而除卻他們外,您國中百姓及您的父親,一樣都不十分支援您發起的這場戰事。原因便是,南詔已擔負不起如此消耗的持久戰。」
「您近年來與大周交鋒頻繁,戰亂與徵軍分別致使您國中人口銳減,百姓無法正常耕種,與此同時,戰爭所需的糧草、武器、駿馬卻不斷激增,南詔的國庫因此日漸空虛。再這樣下去,您這個太子恐怕是民心所背,而您的父親也會選擇更合適的人取代您上位。」
「第二是對南詔而言——您將給吐蕃做嫁裳,最終自損。您很清楚,這一戰的主力是您南詔的軍隊,而原本與大周交好的吐蕃之所以受您蠱惑,答應與您合作,目的便是意欲借您之手一路北攻,染指其貪圖已久的河西,分大週一杯羹。」
「但您須記得,吐蕃不單和大周毗近,更與您相鄰。得到河西的吐蕃將日益繁盛,而吐蕃盛,則南詔衰。強大起來的吐蕃為了貯存足夠的實力與大周抗衡,遲早要先將兵鋒對準南詔。到時,大周非常樂見鷸蚌相爭,以坐收漁翁之利。」
「說完了弊處,便談談您此戰的兩點收穫。第一,打擊滇南王。第二,佔領劍南。但這微末利益,與陸某所言弊處相比,實在不值一提。且您不妨自問,您的臣民是否能夠理解您為了區區一個異姓郡王與區區彈丸之地所做的莫大犧牲。」
「最後,我想告訴您退兵的好處。您只須令吐蕃先行放棄與您締結的盟約,就可在這場合作乃至來日與它的政交當中長久佔據上風,藉以爭取到源源不斷的利益——糧資、金銀、勞工,乃至土地。哪怕您戰敗,也可拿這些真正能夠被百姓瞧見、接受、理解的利益安撫國內上下。大周願意給您這個取利及休養生息的機會,陸某可在今夜過後,替您跑一趟吐蕃,誘其撤軍,只要您眼下答應這樁和談。」
「當然,如若您聽了這些話,仍執意不肯退兵……」陸時卿淡淡一笑,「陸某倒是不懼做您刀下魂,但照您國內情勢看,恐怕您不久就將與我在陰曹地府相見,再續孽緣了。您也說了,沒見到我的時候,您總是很好。」
他說完,瞥了眼細居小指上的玉戒:「殿下對陸某今夜這番講解,可還算滿意?」
五日後,吐蕃毀約撤軍,大周得以喘息反攻,逼退南詔,一路驅敵出境。至此,這場持續了短短二十日的戰事便了結了。
訊息傳到長安,滿朝歡喜震驚。元賜嫻興奮得險些提了包袱南下去接應陸時卿,卻被元易直一斧頭給攔了下來。
她便只好每天掰著手指頭等他,一步都不離府,早晚各問一遍是否得了南邊傳來的訊息,結果陸時卿也真夠可以的,從頭到尾一個準信沒帶給她,氣得她等到後來失了耐性,就乾脆不再問了。
正月漸近尾末,二月就是紅杏開花牆外豔的日子,他愛來不來吧。
二月初八這日,元賜嫻拉了阿兄和阿孃去往芙蓉園,踏還沒全然冒出來的青,散散心,原本打算好了絕不念起陸時卿,不料逛了一圈園子,便不知不覺爬上了當初來過的那棟竹樓。
彼時,她來這裡見鄭濯,到了頂上這層,卻先一眼看見一身扎眼銀硃色的陸時卿。
她突然很好奇,她當日又是招呼鄭濯吃荔枝,又是與鄭濯共舟的,陸時卿如今若是記起這些個事,會是什麼想法啊。
她暗暗坐在小室內的長條案邊,略有些竊喜地想象他的心情,一邊傻笑個不停,等回過神來,原本陪她上到竹樓的阿孃和阿兄竟齊齊不見了人影。
她這個神出大了。
元賜嫻一愣,忙起身張望,卻一眼瞧見小室閣門之外,長長的走道盡頭負手站了個人,似乎已經看了她很久。
見她望來,那人扯了下嘴角,有些得意又有些倨傲地問:「元賜嫻,你一個人坐在這裡傻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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