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照雪(六) 失憶

趙洲幾夜未睡,憔悴不少,「朕退位,你放人吧。」

邵梵輕笑,「還輪不到你來替我做決定。」

趙洲慍怒,現如今已淪為階下囚,少了往日帝王的威嚴,只好退而求其次地問了句,「那昭月現在如何了?」

「醒了。」

趙洲問御醫,「他說的可屬實?」

御醫臨走前,遠遠被邵梵的人挾著,見過趙令悅一眼,拱手道:「陛下,郡主雖傷重,微臣施針讓她退了燒,今日下午微臣見時,人已經清醒過來了。」

「那就好」趙洲手腕已經脫了層皮,紅紫充血,一抬舉便刺痛。他用手掌扣了扣膝,「醒了就好啊。」

趙光就在一牆之隔貼耳聽他與趙光說話,等邵梵拐進來時早已恢復日常,在趙光左右還關著其他大臣和仕子,只要邵梵經過,罵聲此起彼伏,唯趙光的儀度最為平和整齊。

「王獻應該已經提前來過一回了,我的意思少保清楚。」邵梵道,「給我答案便可。」

趙光此前一直拒見前駙馬,他認為王獻是背叛了皇室的內奸,對他個人所持厭惡甚至比邵梵、宇文平敬這些逆黨更甚,那邵梵就偏偏讓王獻進來。

他要將趙光這種人身上的傲氣與尊嚴,一點點地打壓,抹掉。

「給我一天時間。」趙光坐在地上,換成鐐銬的手各置於膝上,沒有看他,只敢看地,「我會說服他們,讓陛下退位。將帝位禪讓給英王。」

邵梵皮笑肉不笑。「那就有勞少保出面。」

「等等。」趙光轉折道,目光閃爍了一下,搖搖頭,「我只能做到這些,怎麼選擇,就是他們自己決定的了,若還不肯,我亦然沒有辦法。」

「那我再教給少保幾句。」

趙光抬頭。

邵梵著一身青藍色的武袍,除了腰間一枚玉環與進宮的腰牌,並無多餘裝飾,他屹立在光中,那表情屬實冷漠。

「哪個不肯,就會被拉進上右軍院獄拷打,脫皮拔骨,死人的話也套得出來。趁還有後路該見好就收,切莫得寸進尺。」

趙光目光瞬間緊縮。

邵梵蹲下與他齊平。

「建昌府的刑司軍,左右巡院現已被我與鄭思言帶頭接管,少保該知這鄭將軍耐心淺,別說區區文官,就是他手底下犯了錯的鐵兵,都挨不過他手底下的一頓板子。屈打成招之後就完了嗎?」

邵梵冷笑,「呵,結局不過是建昌府外的斷頭臺,血濺三尺之後,屍骨與文人清譽也蕩然無存。少保可將此些話,原樣帶到。」

邵梵的這一段話,讓趙光怒不可遏道:「你虛讀經學,破壞禮法,罔顧綱常,還好意思在我面前說清、譽二字?!」

趙光的語氣與目光都越發森冷,「你與宇文平敬,父子兩個同為英王鷹犬,手段這般殘酷,我又怎會信你還有常人基本的良心跟’仁義‘在?」

「否則何苦為難我的女兒,連讓我們父女相見一面都做不到。」趙光輕輕苦笑了一串,「奸佞得勢,日月蒙塵,陛下與我等全都是階下囚,沒有選擇了而已。」

「我既然能保你女兒,就能從鄭思言的手底下保住他們。鄭思言好開殺戮,而邵某,向來識時務者不殺。」

他太冷靜了,趙光悲憤中持疑反問:「去年浴佛節圍獵,我看得出來你並不耽溺名利,犯下造反之罪,囚禁當朝天子一心擁護英王,到底是為了什麼?!」

可邵梵並未答他,「明日此時,英王與我等必須要看到結果,否則先殺你以儆效尤。」

不待趙光繼續追問,邵梵已經跨步出去,門重新落鎖。

*

自治療趙令悅的御醫被送回宮後,邵梵不讓任何前朝的人再接觸過她。

不止鄭思言的探子,連趙晟的內官都被打發走了。

如他所言,他不希望趙令悅想起來,細米好菜養著她並不難,但她記起來一切,指不定會在朱雀值坊裡鬧出什麼么蛾子。

這日趙令悅睡過午覺,王獻才被放進屋,不意外的,她開口還是那句「你是什麼人」。

王獻的情緒不禁在肺腑裡上下翻湧,心情是形容不上來的複雜。

進門前邵梵讓他「不該提的一個字也別提,長話短說」。

為何如此?

因為她的父親趙光出面勸降,隨後與其他大臣草擬退位詔書,讓趙洲禪讓皇位,新的鴻臚寺卿告知初六雪停放晴,是為大吉,趙晟的繼位大典就定在了那日,也就是明日。

三司二府已經在趙光的帶頭下倒戈順從。

其中不肯承認趙晟的一些年輕武官,刑部未逃的尚書,兵部的侍郎等等,全都關押於邵梵所接管的左巡院獄。

邵梵提著趙晟的旨意,將犯人從左院接到了右院,給了這些前臣體面。不至於脫衣赤裸,剝皮抽骨,行刑前遭受拷打到血肉模糊。

行刑定於正月十四,於趙晟繼位的八日後公開斬首。理由便是朝臣以謠言禍君,至陛下昏聵,現今退位讓賢,新君臨朝,定要肅清朝堂之上的奸佞之臣。

這下子,趙洲落得這般下場,倒是他們背了黑鍋了。

這世道如同滾滾東流的大河,裹挾著一個孤立無援、無家可歸的小小郡主。王獻看著她尚不知真相的透麗眼眸,喉嚨乾啞。

對她而言,眼下能夠失憶,已經是幸事

再觀這間小院,像牢籠一般囚困她在這方寸天地,卻也讓她稍暫能逃避現實,王獻沒有提起趙琇,他寥寥問候了兩句,讓她著意滋補、安心養傷,便立刻退出了臥房。

臥房外,邵梵與宋兮都在等他。

王獻與一直看著門口方向的邵梵視線對上,後者頷了頷首,「說完了?」

「嗯。」王獻緩了緩腳步過去,提起另一件正事,「你之前跟我說的,我有個主意,可以引君入甕。」

邵梵忽然抬手讓王獻停,看著王獻身後。

他手負在身後,輕聲問:「怎麼了?」

王獻與宋兮順邵梵視線看去,原來是屋內的趙令悅不知何時到了門邊上,一手撐觀景的美人榻,一手持著半卷閒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