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朝復立。
從火刑架上被人拖回來之後,即使外邊翻了天了,長幸能活動的仍舊還是這一方四角的天地。
秦婁過來特意來囚鴿院遞給她訊息。
似要反擊她那日的肆意滅情,字字句句加倍用力,勢必要每每踐踏在她的心肺之上,讓她看看如今的竇矜形象,要她痛上一回。
日頭方升,長幸起早,還在梳頭髮。
她看向鏡中人,吧嗒一聲,將那銀梳放置在妝奩旁邊。
「秦世子,恭喜。」
她從未見他笑的如此開心,當程藥時亦然不曾。
秦婁要的不是結果,只是過程,只要秦朝能復立,以後會怎麼樣他其實也不在乎了,她再次冷漠道:「恭喜世子,得償所願。」
鏡中女子描眉淡妝,嬌媚的芙蓉面、鵝蛋臉上,無一絲笑意。
秦婁對她已經沒有感情,瞧她頂著張木然,灰撲撲失去光彩的臉,客觀勸她,「在陛下面前要裝些高興,便能少挨些打。」
走了幾步,在跨過門檻之前回身,餘光撇了撇鏡子裡鬱鬱寡歡的人。
「我知道你有什麼心思。陛下不是你能碰的,莫說其他,你連我這關都過不了。」
腳步遠去,徒留她在原地跪坐,窒悶看向鏡中自己的臉孔。
鏡中人抬起眼皮,眼中閃動著淚光。
她在這呆不過半月,卻好似已經相隔甚久了。
大事上,因訊息的閉塞,她越來越糊塗。
而腦中越來越清晰的,是她與竇矜在一起時種種細枝末節的小事,漢宮內的一牆一瓦,小公主和宮人們的一顰一笑,竇玥真假參半的話語。
她曾想要默默無聞的游離在這個維度,卻還是掉了進來,給自己築了屏障,重新造就了一個屬於她的世界。
挽回了上輩子遺留的遺憾,然後,又在這個維度中再次留下新的遺憾……
「會過去的,」她哽咽著,像多年前坐在崇德殿樓下,為鏡中對劫後餘生的自己加油,「長幸,你辛苦了,但一切都會過去的,馬上就結束了。」
秦婁防心甚高。
他一邊規勸永帝遠離長幸,不要相信這個女人任何話,一邊將長幸關押軟禁,只當成個有利用價值的提線木偶,讓她婚儀上作為新娘短暫出場,此後給她的,莫過於還是囚鴿院的一世牢籠。
就因秦婁從中作梗,直到婚儀的前一日,長幸才第二次與永帝在囚鴿院中碰面。
他僅僅過來跟她排布一遍婚儀要過的儀式。
末日的皇帝,往往需要一場盛大無比的帝后婚儀,好昭告他的正統性。
而長幸就像是真的被那一夜的凍餓罰痛了,乖乖收起了刺稜,以軟弱的姿態任人擺佈。
他們要她做什麼,她配合就是了。
旁的人不清楚她不是這種軟弱性子,秦婁清楚,他一直多加防範,不讓她接觸永帝。
他以為,她資力有限過不了他這關。
卻沒想到長幸放下身段,使用美人計暗地裡背刺他,同時對永帝投誠。
交飲合巹酒時,她扶龍虎酒鼎的嫩蔥指尖,無意碰上永帝的衣袖邊角。
永帝只是望過來一眼。
秦婁恭敬疏遠,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長幸完美把控了時機,衝他一笑,永帝的眼角一抽,感受那青蔥的嫩指劃過袖中,在他袖子裡落了某種東西。
他下意識跟被蜂蟄似的,驚慌地退縮了一下,撒了幾滴甘泉的米酒,在張立允等人面前又掩飾了過去,怕自己的失態被下人掠進眼中。
而長幸的手已經縮回來,扶著那喝了一口的酒杯緩緩回案。
夜間,永帝傳了話,讓人帶她自偏殿過來。
秦婁扶持出來的,自然不是一坨扶不上泥的爛牆。
但一個溫室中長大的孩子有比較明顯的自負,他不允許別人忤逆他,秦婁半哄半騙,他最吃這套。
長幸亦然也要半真半假,套住他。
永王待著的室內是囚鴿院的後殿,悄悄坐著。
這裡原本是張立允的住處,後來張立允搬了出去,將這裡移給他和秦婁的親信死士所用。
他身後站著侍從,屋內只點著兩盞碎的銅樹燈,他肢體肥厚,很怕熱,叫人將窗子開了半扇,地面上的燭光被風吹得不定,粗壯的影子也一搖一搖的,成了一坨虛影。
看到她被帶過來,有些興奮地挑了挑眉毛。
待長幸行了禮,試探問,「不是還有另一半嗎,另一半呢?」
長幸給永王的,是一份軍事輿圖,背後幾行小字。
這個神女要跟他投誠,而且秦婁有事瞞著他沒說,是關於他的後代,她知道。
她從袖子中拿出一份紙帖,湊近了,在哪些男子的警惕目光中,淺笑著跪坐下來,「我是審時度勢之人,自然是要竭盡所能,來達成陛下的心願呀。」
女子嗓音微低,柔軟而溼潤,如上好的蠶絲般誘人深入進去。說著,將那份淡黃色透墨的紙,摁在他的心口處。
這可是竇矜的未來皇后。
永帝試探著半摟過她,長幸順勢到他懷裡。
他興奮地接過紙張開啟,展開來,果然是一份西濟以北的軍事圖,嘴角勾起弧度。
再觀她可愛的笑面以下,深紅衣袍的軀體纖細婀娜,黑髮垂順至一手可握的腰跡,散著悠悠的清淡草香……
秦婁將她養得不錯,如此景象,可與剛被抓來時病弱的樣兒聯絡不到一塊去了。
手捏捏長幸的下巴,「他們都說你是什麼神女,朕什麼樣的女人沒見過,娶一個神仙也娶得,你既從了朕,朕便不會虧待你。」
長幸埋頭到他有淡淡汗味的懷中,以手擁住他,咬碎了牙,憋出一個嬌羞的「嗯。」
永帝拍拍美人脊背視作撫慰,按捺住滿意,喚人過來將輿紙交給他,附在耳邊低聲囑咐。
長幸袖下的手捏緊了,隱隱發汗。
若單殺他不難,難得是在這些死士眼下殺他,輿圖交過去必然是鑑真假否,她的時間不多了。
他再看過來時,她又是不動聲色藏起緊張,露出和順動人的一張美人笑面。
待人下去,予王過來撩了撩她的發,卷在手間牽至鼻下,低頭輕嗅了一口。
長幸噁心的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面上仍舊強行忍著,未曾表現一絲異樣和排斥來,手在他腰間溫柔地摩挲,摸到他的腰帶那處。
「快說說,歌行瞞了朕什麼?」
長幸抽開手,懶懶的勾勾手,示意他俯身過來,「我們去屋裡說呀,他們也是秦世子的耳目,陛下忘了?」
就在她要跟他進屋的時候,予王忽然頓住腳。
進了內裡更隱蔽的屋子就沒有別人了。
抖了抖肩,咳嗽兩聲,忽然道,「去喚兩個婢子過來,給她搜身。」
說罷便杵在那裡,不讓她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