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穆長洲看著她收手回袖,站直的身形似鬆了一鬆,抬手拂一下衣襟:「確實合身,辛苦音娘了。」

舜音一時不知該說什麼,乾脆取了他搭在一旁的舊衣:「那穆二哥便穿著吧,舊衣我為你帶回。」

穆長洲目光又在她身上看了兩眼,取了護臂往外走,剛一步,尚未錯身而過,看一眼外面守軍,頭稍低,在她右側低聲說:「那日的探子也是甘州兵馬所為,因而我正考慮近日前往一趟甘州。」

舜音一怔,沒料到他忽然又說了,轉頭去看,身側一空,他已往外走了。

她不覺抬手攏一下右耳,擰眉,怎麼又是甘州,接連生事,倒像是蓄意破壞涼州與中原關係,先前的馬蹄印還連累她遭疑,到現在也不得放鬆。

穆長洲束著護臂大步出去,翻身上馬,回到城門下時,一刻尚未過。

張君奉看他一眼,正要跟著上馬,目光又甩回去,打量他身上袍衫,緊跟著便往他身後看。

舜音自那間屋舍中跟了出來,手中捧著他的舊袍,站在道旁,不遠不近地看了他們一眼,眼神尚有些無處安放,只落在他身下馬上。

穆長洲扯馬回頭,看著她,朗聲道:「音娘若在府中無趣,也可自行出門觀望風物。」如他留的話一般,他又補一句,「自在些。」

舜音抓著舊袍的手指捏一下,故意坦然點頭:「知道了。」

穆長洲回頭,當先打馬出了城。

張君奉跟在後方看了二人好幾眼,才也打馬出城。

舜音眼見著穆長洲走了,竟鬆了口氣,也不知是因為方才換衣,還是別的。

「夫人!」後方傳來陸迢的聲音。

舜音回神轉頭,陸迢正自那間信驛中出來,身後還跟著一人。

似是早已看到了她,他快步走來笑道:「夫人是特地來見軍司的?果真是夫妻情深,難怪還……」他是想說那日委託他的私事,但一笑就給打住了。

舜音見他笑得揶揄,眼神微動,有些不自然,朝他身後看一眼。

陸迢身後跟著的是個年輕姑娘,看來與她年齡相仿,也可能比她略小一些,目光正直直望著城門。

察覺到她視線,陸迢朝後看一眼,立即道:「還未向夫人介紹,這是小女,名喚正念。上次在浴佛節時就想引薦夫人認識,只是當日人多,便作罷了。」

舜音剛知道他還有個女兒,打量了兩眼,陸正念眉眼周正,膚色白皙,只是似乎不愛說話,眼睛只一直看著城門,直至被陸迢叫了一聲,才轉向舜音,向她屈身見禮。

舜音稍稍欠身還禮,順著她目光往城門看一眼,不知她在看什麼,難道是在看穆長洲?但回頭再看她,又見她乖巧地跟去父親身後了,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看錯了。

勝雨走近請示:「軍司已走遠了,夫人可要返回?」

舜音將穆長洲的舊袍交給她,點頭,回頭看一眼陸迢。

陸迢頓時又露出先前那般揶揄的笑意,走近兩步,低聲道:「夫人放心好了,近期無事,有事我自會相告。」

舜音看著他的口型,點點頭:「多謝陸刺史。」說完告辭去登車。

他說的哪是無事,是無信。

已經有一陣子了,但無信就好,尤其是此時這樣的關頭,只希望封無疾最好一個字也別寫來,真要寫,至少也在穆長洲去甘州之後……

穆長洲確實沒再回過府。

城中如常,四面城外卻兵馬遊走頻繁。

次日午後,一行人馬又至東城門外。

五人一隊的巡視兵卒打馬而來,空著手趕到附近的土坡前,向張君奉報巡視情形。

張君奉聽過後,揮揮手示意他們再查,回頭走去坡上。

穆長洲正立在那裡,手中拿著其他各城門處剛送到的抓捕軍報。

「軍司,看來此處已清除乾淨了,附近沒再發現有探子蹤跡。」張君奉在他身後道,一面看了看他身上袍衫。

穆長洲不曾回府,今日也仍穿著那件舜音送來的袍衫,將軍報合上,回身說:「總管允我全權處置此事,準備去一趟甘州。」

張君奉問:「軍司打算何時動身?」

「儘快。」穆長洲說完,走下土坡,遠處已有幾匹快馬趕來,踏出一陣瀰漫塵煙。

胡孛兒一馬當先,衝到跟前才急忙勒住馬。

穆長洲停步:「這般緊急,是中原有動靜?」

胡孛兒乾笑兩聲:「如之前一樣,沒什麼動靜。咱們在交界處防範,什麼都沒攔到,倒是攔到了幾個送信的小卒。」他說著自懷中摸出一封信來,「巧了,有寄給夫人的信,打秦州寄來,我料想定是那個愛置氣的封郎君寄來的,索性就帶來了,反正最後都得過軍司的手!」他顛顛地把信遞了過來。

穆長洲接了,信封上確實寫著來自秦州,腳下走開兩步,才拆開了信封。

封無疾的這封信寫得不長,只幾句話,如之前一般,看起來說的都是尋常事情,也都是尋常問候,只是關心舜音近況,問她為何遲遲不回信罷了。語句、用詞,也都如之前那封信一樣。

一樣的古怪。

穆長洲一手拿著這封信,眼睛仍在看,另一手已伸入衣襟,取出了一張折著的黃麻紙,一甩展開,裡面是上次封無疾的信。

別人可能看不出古怪,但他看得出來。正是因為古怪,他早已謄抄下來。

兩張紙放到一起,他一行一行,細細對比。

天上日頭愈發傾斜,光已漸淡,胡孛兒聽完了另一批巡視兵卒來報的搜捕情形,扭頭去看,才發現軍司仍站在那處,一動不動,也不知什麼信要看這麼久。

張君奉也不禁朝那裡看了一眼。

至少又過了一刻,穆長洲才抬頭,目光離了手裡的信,嘴邊有了絲笑。

原來如此,但願他沒有猜錯。

「軍司?」胡孛兒伸長脖子朝他這裡看。

穆長洲將紙和信都收入衣襟,大步走下坡,牽了馬,一翻而上。

胡孛兒訝異問:「軍司不親自抓探子了?」

「抓。」穆長洲嘴邊輕輕提了提,「你們抓你們的,我抓我的。」說完一扯韁繩,策馬回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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