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現實面前,何蕭蕭也是講道理的人,更何況凌瑤的話擊中了她久存心底的渴望,她太希望獲得一次成功了,哪怕這成功來自於昔日仇人的助力。
但成功就是成功——她能把she的合夥人帶到雅美來,能促成she給與雅美稽核的機會,已經令公司上下對她刮目相看,李董還經常把她叫去辦公室彙報工作。曹薇等人早就不敢再對她出言不遜,幾個平時都朝何蕭蕭側目的同事也開始不那麼露骨地表現出一點友好跡象。如今無論她走到哪裡,總會有人主動和她打招呼,包括陳安妮。
何蕭蕭對此很受用,她向來清楚職場就是個弱肉強食的小型社會,你弱就會有人踩你瞧不起你,你強就會有人親近你討好你。她何蕭蕭終於不再是一個可以被忽視的人了!這還是在專案沒達成之前,如果專案籤成了,迎接她的又將是怎樣的輝煌?
於是何蕭蕭繼續耐著性子陪紀承澤周旋。
紀承澤似乎良心發現,某次喝茶時向何蕭蕭表達謝意,「謝謝你犧牲私人時間陪我玩。」
何蕭蕭乾笑著說:「你心裡有數就好。」
紀承澤也笑笑,朝她一瞥,是會意的眼神,忽然問:「你奶奶身體還好嗎?」
何蕭蕭怔一下,與紀承澤對視,發現他難得一臉正經。
「走了好幾年了。」她低語,想說是被我氣死的,又覺得有賭氣成分,就把話嚥了回去。
紀承澤倒是黯然起來,「沒想到……你奶奶是個很厲害的老人,我特別佩服她。」
何蕭蕭明白他在說什麼,沒有接茬,低頭端起杯子,把慚愧的神色藏進杯口。
她擅作主張生下何銳在當時是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但因為處理不當落得滿身狼狽,一直也沒在最疼她的奶奶面前提及過,不是不想說,是不敢,她深知奶奶的脾氣,生孩子可不是考砸了哪門功課那麼簡單的麻煩。
她獨自帶娃帶到快要瘋掉時,奶奶突然找上門來,是給她送吃的來了,奶奶親手醃製的蘿蔔、鹹蛋和豆莢,都是何蕭蕭愛吃的。
奶奶事前也沒打電話說一聲,到了y市坐公交車直奔何蕭蕭原來的住處,結果撲了空,這才撥何蕭蕭的手機號詢問。何蕭蕭眼見瞞不住,也不想再瞞了,就把新租房子的地址告訴了奶奶。
奶奶一進門就發現何蕭蕭送給她的「驚喜大禮」,一個躺在搖籃裡呼呼大睡的嬰兒。
「我生的。」何蕭蕭用一種既強硬又虛弱的聲音向奶奶宣告。
奶奶終究是奶奶,她沒有當場暈厥,也沒跳腳大罵孫女,因為她從何蕭蕭眼裡看到的是絕望和茫然。事已至此,多逼一步不僅於事無補,還可能把孫女推上絕路。
問明原委後,奶奶讓何蕭蕭跟自己回家,「在鎮上萬事方便,我跟你爺爺幫著看孩子,你還能幹點別的……」
何蕭蕭不肯,怕丟人,從前她在鎮上多威風啊!抱個孩子回去,讓所有人都知道她被甩了?想到這些何蕭蕭忍不住又哭起來。
奶奶嘆氣,「不回就不回,你別哭嘛……不是啥大事兒,多個孩子挺好的,何家也算有後了。」
奶奶往家裡打了個電話,沒提孩子,只告訴爺爺要在何蕭蕭這兒住一陣才回,讓老爺子自己照顧好自己,記著每天吃降血壓的藥。
有奶奶陪著,何蕭蕭心態才逐漸平穩,奶奶問她怎麼打算,何蕭蕭說等孩子大一點再想辦法,總要出去找工作的。
奶奶點頭,「你還年輕,只要願意幹,什麼都耽誤不了。等孩子斷了奶,我帶回去養,不給你添麻煩,你想幹什麼只管去幹。」
何蕭蕭聽了又哭,「您都是他太奶奶了!哪有讓您這個年紀還幫帶孩子的?」哭著哭著反倒有了主心骨,「兒子我自己帶,我不信靠我養不大他……大不了將來不結婚。」
「別胡說!」奶奶低斥,語氣很快又緩下來,「先把眼前對付過去,將來的事將來再說,碰上好人咱們再想辦法……蕭蕭啊,過日子不能賭氣知道嗎?那是咱自己的日子啊!」
從前奶奶跟自己語重心長時,何蕭蕭從來聽不進去,只有到自己吃了虧,才懂老人的話有多重。何蕭蕭忍著眼淚點了點頭。
在陳媽媽那兒要到紀承澤的手機號以後,何蕭蕭跟奶奶商量該怎麼辦。
奶奶問她,「你找那混小子是想要什麼呢?人你肯定是要不到的,就算他肯咱也不能要,你再讓他傷一回心可就真的完啦!」
何蕭蕭眼淚撲簌簌往下掉,「我也不知道要什麼,可這事總歸他也有錯吧,就這麼讓他跑了,我心裡恨!」
奶奶想了又想,最後說:「你給他打電話吧,如果能把他約出來,不用你出面,我去跟他談。」
何蕭蕭沒用自己的手機打,跑到小區外面的公用電話亭,試著撥陳媽媽給她的手機號,也沒存什麼希望,那可能是對方為了脫身給的假號,就算是真的,陳媽媽說不定已經給紀承澤通過風報過信了。
即便如此,她撥號時手還是抖得厲害,她望著自己哆哆嗦嗦按不準鍵的手指,又急又恨,那個曾經叱吒一時的女孩怎麼會變成這樣了?
沒想到號碼是通的,響了三聲就有人接了,「喂,哪一位?」
何蕭蕭聽著耳畔重新響起那個熟悉的聲音,一陣哽咽衝破喉嚨,她分不清是思念還是仇恨。
經歷過真正的刻骨銘心後,何蕭蕭終於懂得,原來人有那麼多不能自主的時候,愛恨都由不了自己,而生活中隨時隨地可能遇上三岔口,沒有標牌沒有指示,全憑個人艱難地摸索。少女時代的灑脫不過是因為她一直在岸上盤桓,從未真正躍入過身側的那片汪洋。一旦被推下去,鮮少有人能在水裡繼續保持優雅的姿態。
「到底是誰?再不說話我掛了啊!」紀承澤雖然語出威脅,溫柔的嗓音裡倒是聽不出一絲不耐。
「是我。」何蕭蕭終於開口,因為顫抖得厲害,聲音都和平時不一樣了。
如果紀承澤立刻掛掉電話她該怎麼辦?如果她回撥過去他不接了怎麼辦?何蕭蕭被一個又一個難題擊中,可她根本來不及籌謀,在心裡打過的各種腹稿也像散亂在地的紙片,順序、邏輯顛三倒四,再也沒法用了。
紀承澤沒有結束通話,他柔聲說:「是小璐吧?你在哪兒打電話呢?那天在英豪拋下你是我不對,可我當時真的醉了,根本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我在外面出差呢,特別遠,也不方便去找你,要不然你等我回去,我一定好好給你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