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浮塵

何蕭蕭的這些經歷凌瑤自然都知道。那段日子她在高中,經常聽見奶奶長吁短嘆。

「奶奶一定對我很失望吧?」何蕭蕭眯起眼睛問。

凌瑤想了會兒道:「奶奶說,你能挺過來的……在奶奶眼裡,天大的問題都能找到解決方案。」

何蕭蕭沉默了會兒,輕輕笑了,的確如此。奶奶強悍剛硬,又重利務實,相比之下,爺爺就顯得軟弱,愛逃避麻煩。

何蕭蕭上初三那年,父親賭博欠下一筆債,一時還不出來,就腳底抹油溜了。收賬的找到爺爺奶奶門上,爺爺也腳底抹油溜了,留奶奶一人應付討債的,只要他們來,她就殺雞宰鵝招待對方,一連供了半個月,討債的也不好意思了,揮揮手說那筆錢他們不要了,讓奶奶以後管好兒子。

何蕭蕭雖然恨父親,但也覺得爺爺一走了之,把難題留給奶奶不靠譜。

凌瑤聽何蕭蕭這麼評價爺爺,頗不服氣,她認為爺爺一走了之不是懦弱,是埋怨奶奶慣壞了兒子,什麼都由著他胡來,自己要管還攔著不讓教訓。

「什麼本事都沒有,就知道對老孃吼,你奶奶誰都不怕就怕兒子,前世欠了他的。」爺爺曾經這樣向凌瑤發牢騷。

何蕭蕭把抽到頭的煙掐滅,笑道:「咱們還是別爭了,讓兩個老人地底下耳根清淨些吧。」

凌瑤也笑了,姐妹倆從小就在老人跟前爭寵,因為難分伯仲,私底下自己做了分割,爺爺是凌瑤的,奶奶是何蕭蕭的。

奶奶離世後,爺爺一直鬱鬱寡歡,孤獨地過了三年便也走了。他身體一直很硬朗,如果奶奶在,他不會這麼早走。姐妹倆一致認為他倆平時雖然經常吵,但還是相愛的,或者已經習慣彼此依靠了。

凌瑤看了眼何蕭蕭說:「有一點被奶奶說對了,你會挺過來的。」

何蕭蕭笑得有些落寞,彷彿無所謂,又彷彿無奈。

「我吧就是吸引渣男的體質,怎麼掙扎都沒用!我就希望何銳將來別變成渣男,就算我這個當媽的積了大德了。」她既是玩笑又是自嘲地說。

「那你就不該老在他面前提渣男這兩個字。」凌瑤嘟噥,「小孩子都很逆反的,現在不逆反,上了中學也會逆反。」

何蕭蕭一反常態沒有懟她,點頭說:「聽你的,以後不提了。」

凌瑤捧起可樂來喝,「介不介意我問個問題?」

「問吧,不過介意我就不回答了。」

「你後來認識的那些男人,有真正愛上過的嗎?」

何蕭蕭歪著腦袋想了好一會兒,失笑,「沒有。」

凌瑤撇嘴,「你果然和奶奶一樣務實。」

何蕭蕭笑而不語。其實是愛過的。

奶奶臨終前一個清醒的日子,曾把何蕭蕭叫去跟前叮囑,「以後要挺直腰板過日子……也別太指望男人,路得靠自己走…….」

不過何蕭蕭哭完就把奶奶的話拋在了腦後,二十六歲那年,她和上司王嘉棟陷入一場無法公開的情感糾葛。

那是何蕭蕭的第三份工作,在一家規模不小的化工企業做物流部文員,王嘉棟是物流經理,她的頂頭上司,面試時一眼相中的她。

在王嘉棟的提攜下,何蕭蕭終於完成從普通員工到管理層的飛躍,兩年內晉升為物流主管。王嘉棟教會她很多東西,除了專業知識,還有在職場上的人情練達、各種明暗規則,讓何蕭蕭得以少走許多彎路。

何蕭蕭入職僅半年,王嘉棟就開始追求她,何蕭蕭沒怎麼猶豫就答應了,直接原因當然是為了前途利益,另一方面也是動了真情。

王嘉棟溫柔體貼,善解人意,他了解何蕭蕭所有的事情,何蕭蕭在他面前無需演戲。他對何銳也很好,教小男孩怎麼對付欺負他的人,陪他做各種運動,何銳也很喜歡他。何蕭蕭在王嘉棟身上能感受到什麼叫「父愛」,那是她跟何銳都缺乏的東西。

三個人在一起的某些時候,何蕭蕭甚至有過這就是一個家的錯覺,不過王嘉棟從未提及未來,何蕭蕭便也不提,不想讓這個真心幫自己的男人為難。

偶爾的,王嘉棟會提到妻子,他和妻子是相親結婚的,感情基礎一般,老婆缺乏情趣,兩人結婚多年已無激情,僅僅是為了孩子維持而已。這些話大概每個出軌的男人都會說,徹頭徹尾的陳詞濫調,然而何蕭蕭相信他說的每一個字,不是她真傻,是為了讓自己好過一點。

不誇張地說,王嘉棟賜予何蕭蕭的是一段穩固的、極為接近「幸福」定義的生活,她曾幻想就這樣和他一直過下去,沒有名分,但擁有相愛相伴的實質。

何蕭蕭晉升主管後沒倆月,王嘉棟的太太就聞風找上門,在公司堵住何蕭蕭,手口並用,控訴並懲罰兩人的「姦情」,著實鬧了一齣好戲。高潮則是王嘉棟為了平息太太怒火當場下跪認錯,何蕭蕭對他的幻想也到此破滅。她很快辭職,離開那座城市,繼續漂泊,直到在c市重新落地生根。

「男人靠不住啊!很多事還是得自己想辦法。」

何蕭蕭終於又想起奶奶的感嘆來,但也不後悔跟王嘉棟的那一段,他給她漫無邊際的旅途提供了一座島嶼,讓她得以小憩片刻,以便重新出發。她不恨王嘉棟,更多的是覺得他可憐,但那也跟自己沒關係了。

「每次我以為遇到真愛了,接下來立刻就會走黴運,呵呵。」

凌瑤打了個哈欠,「別這麼悲觀,相信我,只要堅持,總會有好事發生——睡覺去了!」

**

凌瑤問程添:「我在這幹多久了?」

「今天第五天。」

「天吶,我怎麼感覺像幹了五個月了?」

程添抬眸瞥她一眼,「這麼難熬?」

「難熬?」凌瑤嘻嘻一笑,「不是啊!我是說對這裡的熟悉感,好像待很久了。」

下午三點有一段空閒時間,程添沒有外出,在閣樓上理貨架,凌瑤跟上去幫忙,眼見他把一整包白糖扔進垃圾桶,凌瑤吃驚。

「為什麼要扔掉?」

「過期了。」

「白糖還會過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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