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猛烈,跑道被曬得火熱,蔣贇在4道,他擺動手臂,結實的雙腿節奏有力,噹噹噹當地一馬當先,眼角餘光看不到任何人,只看到終點處那個揮舞手臂的身影。
沒有人能跑過他,因為沒有人在大學三年有他這樣強度的訓練。蔣贇第一個衝過終點,贏得乾淨利落,他小跑幾步,章翎已經撲進他的懷裡。
「我贏了。」他把章翎抱起來,轉過兩個圈才把她放下。
章翎踮腳揉揉他頭髮:「是呀,你贏了,我家小卷毛最厲害!」
蔣贇回過頭,蕭亮、方家豪、郭駿驍都向他衝過來,七八個男生抱在一起又蹦又跳,不知怎麼的,很多人都哭了,就像那一年他們拿了接力賽冠軍時一樣。
離開學校前,陳濤找來一位愛好攝影的老師,拿著單反相機給他們在看臺上拍大合影。
他們沒有像拍畢業照那樣一排排站得工整,而是湊在一起隨意站或坐,老師們坐在中間,所有人都讓蔣贇站在老師們後排的c位,章翎挨在他身邊,大家一起看向鏡頭。
老師舉起相機:「準備好了嗎?聽我口令,一,二,三,笑!」
「咔擦」。
儘管人差幾個沒到齊,蔣贇還是拍下他高中階段唯一的一張集體照。
——
九月開學,蔣贇繼續留在錢塘實習,章翎要回北京,學校還有一點課,並且,她要開始申請學校,寒假前只能在國慶時回來一趟。
中秋節那天,蔣贇下班後匆匆趕去金秋西苑,把隊裡發的月餅禮盒和一箱水果送給章老師和楊醫生,都沒來得及吃飯,又往隊裡趕。
也在這個月,蔣贇在駕校報名,開始學車,見縫插針地去練習。
國慶長假,牛禹辰和楊鶴在錢塘舉行婚禮,章翎做伴娘,蔣贇作為一個準妹夫,也被抓去做伴郎,這位伴郎不煙不酒,一點用都沒有,新郎官被灌得爛醉,蔣贇就負責扶小牛先生去衛生間嘔吐。
十二月時,章翎收到卡耐基梅隆大學計算機學院的offer,意味著次年八月,她就要遠渡重洋去往美國,開始為期兩年的計算機碩士求學生活。
臘月裡,蔣贇拿到駕照,成為有本一族。
次年春節,蔣贇又一次和章翎的家人一起過。
summer的弟弟出生了,只有幾個月大,外出不太方便,所以年夜飯就在楊鵬家裡吃。
楊鶴也懷孕了,驕傲地挺著大肚子,喻明芝高興得合不攏嘴,說家裡人丁越來越興旺,接下去就要輪到章翎和蔣贇。
蔣贇都不敢想那場景,紅著臉埋頭吃菜,章翎說:「外婆,我和蔣贇還早著呢。」
楊教授說:「要抓緊,我和你外婆年紀大了,別到時候等不著看你做媽媽。」
章翎抱住外公的胳膊撒嬌:「外公,不會的,你和外婆都能活一百二十歲!」
三月,蔣贇被章知誠叫到金秋西苑,過完自己二十二歲的生日,幾天後,他以應屆生身份參加a省公安招考。他準備得很充分,高分過線,順利通過政審、面試和體檢,畢業後,他就要去錢塘市公安局市刑偵大隊二支隊報到,成為一名有編制的刑警。
大四下,章翎和蔣贇各自回校,準備論文答辯。
在這期間,發生了一件對蔣贇來說,非常重要的事情,那就是——隱匿多年的葛朝陽,在西南邊境,被緝毒警給抓住了。
他在瀋陽接到梁軍的電話,梁軍說:「小蔣,你安全了,還有盛珂,他也安全了。」
好久好久,蔣贇都說不出話來。
六月畢業季,章翎在北京度過二十二歲的生日,月底,她和蔣贇正式本科畢業,拿到學士學位,兩人前後腳回到錢塘。
蔣贇去隊裡報到,他的警銜不再是一拐,而是變成一槓一星,即三級警司。
市局有一棟警察公寓,比普通實習警住的宿舍條件好很多,大多數是單間,帶獨立衛生間,還有公用廚房、洗衣房、健身房和活動室,專門提供給在本地無房的優秀新警員。
蔣贇被分到一間,面積10平米大,搬家那天,章翎來陪他,看他帶著行李歡天喜地地搬進去,坐在床沿邊,蔣贇拉著章翎的手,說:「你放心去美國,不要擔心我,我在這兒包吃包住,會努力工作存錢買房,你看,這宿舍條件多好,單人間呢!」
他真的好容易滿足,章翎親親他,說:「你也別擔心我,工作時千萬別有雜念,要保護好自己的安全。」
蔣贇點頭:「嗯,放心,我會小心的。」
七月,蔣贇和一批新警一起參加全封閉入職培訓,大家來自天南海北,都是各省警校的優秀畢業生,通過重重考試才加入到錢塘公安系統。
培訓結束的那一天,所有新警員換上精神的警服,戴上警帽,站姿筆挺,對著國旗國徽舉右手敬禮。
蔣贇站在佇列中,昂首挺胸,眼神里透出堅毅,莊嚴宣誓:
「我宣誓,我志願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警察,獻身於崇高的人民公安事業,堅決做到對黨忠誠、服務人民、執法公正、紀律嚴明,矢志不渝做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的建設者、扞衛者,為維護社會大局穩定、促進社會公平正義、保障人民安居樂業而努力奮鬥!」
八月初,蔣贇發到人生中第一筆正兒八經的工資,金額不算少,找著一個休息天,他拖著章翎、章老師和楊醫生直奔商場,說要給他們每個人買一份禮物。
章知誠勸他:「不用啦,小蔣,你自己把錢存著吧。」
蔣贇說:「不行,一定要買的!叔,我掙錢了!」
章翎在邊上笑:「爸爸,這是蔣贇的心意,你就隨他吧。」
「就是,小卷毛的禮物我是要的。」楊曄很開心,「買買買,我先來,要一罐護膚霜。」
章知誠妥協了,挑了一條領帶。
兩位長輩買完東西,說去看電影,讓兩個小的慢慢挑禮物。
蔣贇和章翎牽著手在商場裡逛,蔣贇問:「媳婦兒,你想要什麼?我給你買。」
章翎反問:「你好像發了很多錢似的,口氣這麼大呀?」
蔣贇說:「我發多少你不是知道麼?不夠,還有存款呢。」
他現在的生活真的寬裕許多,但章翎知道,一線刑警雖然收入還行,工作強度是真的大,與他們的付出相比,這些收入就不算什麼了,都是拿命換來的。
「我想買這個。」章翎向著蔣贇伸出左手,修長的手指動一動,「可以嗎?」
蔣贇眼睛睜大了:「戒指?」
章翎笑著點頭:「嗯,對戒,你一個,我一個,可以嗎?」
蔣贇愣了半天才回過神來:「當然可以啦!」
他們在飾品櫃檯挑選了一對鉑金對戒,亮閃閃的光戒,式樣很簡單。就在櫃檯上,蔣贇就扯掉小吊牌,把女戒戴到章翎左手無名指上,一邊戴一邊笑:「這下可真是套著媳婦兒了。」
章翎也把男戒給蔣贇戴上:「你出外勤的時候,如果不能戴戒指就摘下來,沒關係的。」
蔣贇看著自己無名指上的戒指,點頭:「嗯。」
章翎見他沒抬頭,摸摸他的臉,問:「怎麼啦?又哭啦?」
「沒有。」蔣贇抬眸,眼尾的確有些紅,他看了章翎一會兒,又把頭低下了,「就是捨不得你,你這一走,得聖誕節才能回來。」
「很快的呢。」章翎抱住他,「聖誕節能回來,明年暑假也能回來,接著又是聖誕節,然後我就畢業啦!」
蔣贇想一想,說:「也是,很快的,就兩年。」
兩隻左手緊緊地牽在一起,蔣贇摩挲著章翎的手指,微笑:「真好看呢。」
章翎出發去美國的那天,蔣贇有任務,不能去送她。前一天晚上,小蔣警官下班後趕去金秋西苑,最後和章翎見一面。
他沒上樓,戴著頭盔騎一輛小電驢,丟給章翎另一個頭盔,章翎坐在他身後,抱住他的腰,蔣贇便啟動電瓶車,載著章翎出了金秋西苑。
他們說好了的,要騎車去五中舊址,再往回去袁家村舊址,最後再折返回章翎家。
五中那個地塊要造一所民營醫院,已經快要竣工。
袁家村很大,被一家實力雄厚的房企拿去建造新樓盤,現在已經交付了,一幢幢高層住宅拔地而起,很多窗子都亮著燈。據說這裡有兩棟樓是專門給拆遷戶的,造得不如商品房漂亮,蔣贇抬頭望向那高檔小區,說:「不知道,暉哥和鍾叔他們,是不是住在這裡。」
騎車回金秋西苑時,章翎拍拍蔣贇的背:「停一下,去天橋那兒走走吧。」
蔣贇把電瓶車停在天橋下,和章翎一起晃晃悠悠走上天橋,並肩趴在天橋中段的欄杆上。
這座天橋,對章翎來說意義深刻,她認為,這是她和蔣贇初識的地方。蔣贇也不和她爭,其實,她說得也沒錯。
天氣依舊炎熱,第四人民醫院高大的住院樓燈火通明,楊醫生不在家,正在裡頭忙碌著。
天橋下車來車往,車燈匯成一道道長龍,街邊的店招也都亮著霓虹燈光,晚歸的社畜行色匆匆,吃過飯出來納涼的人們倒是腳步悠閒,小孩子舉著雪糕蹦蹦跳跳,一不小心雪糕掉到地上,那孩子一愣,接著就哇哇大哭起來。
這一切,都被蔣贇和章翎看在眼裡。
蔣贇說:「姚俊軒開公司了,你知道麼?」
章翎點頭:「我聽許清怡說了。」
蔣贇轉頭看她,略微驚訝:「他倆還有聯絡麼?」
章翎笑:「有吧,搞不清楚,我沒問太多。」
蔣贇很有些惆悵:「啊……」
他們又說到別的同學畢業後的去向。
蕭亮考上了公務員,算是從政的路子,蔣贇說:「這人上學時官癮就賊大,你看他去年同學會勸酒那架勢,以後可別貪汙受賄被我抓。」
章翎樂壞了:「被他聽見非打死你不可。」
蔣贇很嚴肅:「我說真的,做官可以,別做貪官,我是真希望他能好好幹。」
林師妍和方家豪開學後會在清華繼續讀研,方家豪為了考上研究生也是拼上一條命,據說整個人都瘦了十幾斤。
許清怡已經小有名氣,微博粉絲都有大幾百萬。
梨子要去英國,邱遠峰在廣州繼續讀研,郭駿驍回到錢塘進外企工作,金盞去了北京一傢俬企,薛曉蓉要考司法考試,暫時沒參加工作。劉陳飛很讓人意外,他大學唸的師範,成了一名小學數學老師,還有李婧、孫妙嵐、杜善傑……大家曾經在五中同窗上課,現如今,已是各有各的去向。
「哎你知道麼?」蔣贇說,「我二哥,就呂晨捷,和你那室友,叫什麼來著,蘇,蘇什麼的,好像真好上了。」
「蘇以晴。」章翎說,「他倆都在南昌嘛,很正常,你二哥好像考的崗位比較偏文職,沒你這個危險。」
蔣贇說:「是,他體能什麼的沒我和老大厲害,特愛操心,的確更適合坐辦公室。」
他們在天橋上待了好一會兒,蔣贇伸手過去,手掌覆在章翎的手背上,熱乎乎的大手將她的小手緊緊握住。
章翎轉頭看著他,蔣贇臉上帶著淡淡的笑,立體深邃的眉眼五官在此刻顯得格外溫柔,章翎注視著他的眼睛,似乎能從他眼底一直望進他的心裡。
分別在即,好像沒什麼要說的了,這段日子,他們已經說過很多叮囑的話,也說過很多親熱的話,做過很多次親熱的事。
蔣贇還不想說那三個字,想留到章翎回來再說,他垂下眼眸,低低開口:「翎翎你知道麼?我沒有什麼特別大的理想,不像蕭亮那樣想當官,也不像姚俊軒那樣想賺很多錢,我其實……我就是……」
章翎說:「我知道的,你想要一個家。」
蔣贇猛地抬頭看她,章翎笑了:「等我回來吧,蔣贇,相信我,你會有家的。」
蔣贇一把把章翎擁進懷裡,死死地、死死地將她的身體摁向自己。
天橋下,一輛公交車緩緩進站,車載廣播開始播報:市第四醫院站到了,市第四醫院站到了,請下車的乘客有序下車……
——
錢塘某鬧市區,看似一片平靜,小店小鋪都在營業,馬路上車水馬龍,行人如織。
一個高個子年輕外賣員騎著一輛電瓶車等在路邊,腳下是一個大大的外賣保溫箱。他隨意地看向不遠處一家小賣店老闆,那人三十多歲,正在搖扇子,眼神並未與他接觸。
小賣店隔壁是一家盲人按摩店,按摩店隔壁是一家水果店,水果店老闆四十多歲,正在門口切西瓜。
時間差不多了,外賣員屏住呼吸,凝神戒備,突然,耳朵裡傳來一聲:「目標出現,行動!」
幾乎同一時間,外賣員摘掉頭盔,姿態自然地走下電瓶車,小賣店老闆和水果店老闆也都放下扇子和水果刀,眼睛望向按摩店。
按摩店的玻璃門被推開,一箇中年男人勾著脖子走出來,他舒展了一下身體,似乎剛做完按摩,很是舒服的樣子。
接著他就發現不對勁了,左右一看,兩個男人正在向他靠近,多年逃竄經驗令他反應迅速,一眼就看中正對面那輛停著的電瓶車。
男人向電瓶車衝去,就要跨上車時,斜刺裡一條腿橫掃而來,男人直接被他掃得趴在地上,求生本能令他飛快地爬起,又拔出匕首刺向那外賣員。
然而那外賣員一點都不慌,直接迎了上去,側身避過後一個漂亮的擒拿就扣住男人拿匕首的胳膊,手下一使勁,匕首就「當」地掉到地上,被外賣員一腳踢開。
小賣部老闆和水果店老闆已經來到面前,也不加入戰團,就好整以暇地旁觀。
外賣員反剪男人的雙臂,膝蓋一頂,男人就趴下了,外賣員扣住他,亮出一副手銬,眼神犀利,厲聲喊:「不許動!我是警察!」
兩位「老闆」一齊捂臉。
路人們都已嚇得停下腳步,馬路上連汽車都停下了,有人拿出手機來拍照,小賣店老闆拿出證件,指著喊:「別拍啊,警察執法!」
警車開過來,穿著外賣服的蔣贇和幾位前輩一起把嫌疑人押上警車,「小賣店老闆」樂壞了,學著蔣贇的聲調喊:「不許動!我是警察!」
「水果店老闆」:「哈哈哈哈哈哈……」
蔣贇撓撓頭,不知道自己哪裡做得不對。
兩位「老闆」攬過他的肩:「小蔣啊,電影看多了吧?」
蔣贇:「……」
「有沒有受傷?」
蔣贇搖搖頭:「沒有。」
「老闆」們開始誇他:「小夥子身手真不錯啊!」
「走了,收隊!押回去還要審呢!」警車裡的副隊長探出頭來,給兩位「老闆」各丟了一支菸,又給蔣贇丟去一瓶冰飲料,「這龜孫,老子逮了他一年多總算是逮到了,強/奸搶/劫,等著牢底坐穿吧!」
大家樂樂呵呵準備上車,就在這時,頭頂響起一片「轟轟」聲,蔣贇倏地抬起頭,看到一架飛機從藍天飛過。
他的視線跟著那架飛機移動,直到再也看不見為止。
副隊長喊他:「小蔣,愣著幹嗎?走啦!」
蔣贇收回視線,坐上車:「噢!來了!」
「累了半個月,今晚要吃頓好的。」
「你們想吃什麼?」
「燒烤。」
「火鍋阿昏!」
「小蔣說,今天小蔣是功臣,小蔣,晚上想吃什麼?」
蔣贇看看他們,認真地說:「我想吃紅燒肉。」
「哈哈哈哈哈哈……」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