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上天橋,上到平臺後回頭往下望,記起自己第一次和蔣贇見面,就是在這裡。
當時,她站在三、四級臺階上,他站在平地,仰著腦袋傻乎乎地看著她。
三年整了。
章翎走到天橋中段,雙臂扒著欄杆,看天橋下絡繹不絕的車流。
她剛才哭了好久,現在反倒不想再哭。
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現在的這個局面,是不是可以叫做「分手」?
但他們其實沒有開始過,有過牽手,有過擁抱,她親過他的臉頰,他親過她的額頭,除此以外,他們再也沒有別的親密行為。
他們,甚至沒有對彼此,說過一句正兒八經的表白,把「一切盡在不言中」玩得爐火純青。
高考結束了,接下來要幹什麼?
出成績,填志願,等錄取通知書,可能還有畢業聚餐。接下去的暑假,原本是章翎最期待的,以為可以無憂無慮地和蔣贇一起玩,讓他來家裡吃飯,他有很久沒吃爸爸做的菜了,他們還能一起出去唱歌、看電影……
她的高中生涯就這麼結束了,隨之一起結束的還有她和蔣贇青澀的感情。
她感謝他的坦誠,沒有找一堆藉口來騙她,也沒有不告而別,他向她袒露心扉,逐字逐句地訴說他的困擾。
章翎想她果然還是太小了,竭盡所能都沒能察覺蔣贇的難處。
他也只有十八歲,吃過那麼多的苦,她曾經以為他什麼都不懂,是個傻瓜,現在才知道她才是傻瓜,一個從小受盡白眼和欺辱的人,怎麼可能什麼都不懂?
他其實很早就懂了,只是以為高考還很遠,沒想到一下子,畢業就到了眼前。
夜深了,眼前的車燈路燈訊號燈逐漸模糊,變成一片片彩色光斑,章翎在欄杆上趴了半小時,才默默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在等待高考成績揭曉時,章翎迎來她的十八歲生日。
高一高二時,她的生日都在上學日,不僅需要晚自習,還處在期末考前緊張的複習階段,一次都沒能在生日當天吃蛋糕吹蠟燭。
她期待過她的十八歲生日,那是高考以後,大家都有空,她對爸爸說想辦一場小派對,叫幾個要好的朋友一起出去玩,章知誠自然同意。
可是現在,蔣贇不能露面,還和她告別,章翎再也沒有過生日的心思。
她在家裡草草吃完一塊蛋糕,就走回房間。
章知誠和楊曄對視一眼,目光裡盡是憂慮。
蔣贇託夏雲帶來的生日禮物擺在桌子上,是一套小鳥造型的小音響,說是讓章翎帶去大學,可以聽歌。
章翎把一雙43碼運動鞋交給夏雲,說是去年的生日禮物,那天忘記帶給蔣贇了。
到此為止,章翎和蔣贇再也沒有聯絡。
——
蔣贇和草花見了一面。
草花畢業了,在一家中餐館做學徒工,他不像以前那麼胖,看著就是個結實敦厚的小夥子,在餐館後門的廚餘垃圾桶邊,草花掏出一包煙,問:「贇哥,抽麼?」
蔣贇擺擺手,草花很佩服他:「你看著真不像是不抽菸不喝酒的人,我都鬧不明白,你怎麼忍得住的?」
蔣贇笑:「我本來就不會,忍什麼忍?」
「我賭你進大學後會晚節不保。」草花點起煙,也沒問蔣贇消失一年多的去向,只問,「你打算去哪兒讀大學?現在是不是先出成績再填志願?」
「嗯。」蔣贇說,「我應該會去東北那邊。」
「跑這麼遠啊?」草花不太理解,「那邊可冷呢,你受得了嗎?」
「我向來不怕冷,你不是知道麼?」
草花點頭:「也是,你上初中那會兒大冬天的毛衣外頭就一件校服,全校獨一個。」
他上下打量蔣贇:「贇哥,你現在好帥啊,過1米8了吧?」
蔣贇笑著點頭:「過了,高考體檢1米83,我都沒想到我能長這麼高。」
草花又問:「你和章翎現在怎麼樣啊?她也去東北上大學嗎?」
蔣贇搖頭:「她去北京。」
「那你倆……」
「我和她本來就沒什麼。」蔣贇指著他,「你別再瞎說啊。」
草花抽一口煙,猶豫著問:「贇哥,你初一時那事兒,後來有沒有對章翎說過?」
蔣贇「啪」地拍一下草花後腦勺:「叫你別再瞎說,這他媽都什麼年代的事了?我自己都要忘了,還說個屁啊!」
草花喏喏地說:「我總覺得,你應該告訴她。」
「沒必要了。」蔣贇仰頭看天,「以後,我應該不會回錢塘了,不會再和她有聯絡。」
草花大驚,問:「你不回錢塘了?為什麼?那我呢?你還和不和我聯絡啊?」
蔣贇轉頭看向草花,還是沒能硬下心腸,說:「我去學校後會辦個手機號,到時候我聯絡你。草花,我把你當兄弟,你記著,千萬別把我的號碼透出去,誰都別說,答應嗎?」
草花連連點頭:「贇哥,你一直都是我最好的兄弟,我本來還想著你高考完,我倆能多見見,以後你來這飯館吃飯,我就算不能給你打折,也能給你加量啊!」
蔣贇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有機會的。」
——
六月下旬,高考成績釋出,蔣贇考了631分,幾天後填報志願,他鄭重地報了提前批——中國刑事警察學院,偵查學專業。
梁軍很高興,像是已經得到一員大將似的,自掏腰包給蔣贇買了一桶肯德基全家桶作為鼓勵,讓他好好學好好練,將來絕對大有作為。
蔣贇啃著雞腿,覺得這位大隊長還是在把他當孩子看。
報完志願後,蔣贇在佟躍東的陪伴下,拿著戶口本去接受政審,稽核通過後,他收到通知,去a省警察學院進行面試、體檢和體測。
體測完全不用擔心,考100米跑、1000米跑和推鉛球,蔣贇體能充沛,全部高分過。
體檢也ok,他視力很好,身上的傷疤雖然嚇人,卻沒受過需要手術的重傷,不影響錄取。
面試時,考官問他:「你為什麼要報考警校?」
蔣贇端坐在他們面前,從容回答:「我從小沒有父母,是被奶奶撫養長大的,生活一直很困難,還經常被人欺負。後來上高中,我認識了一個同學,還有她的父母,她的媽媽是醫生,爸爸是老師,他們全家都對我特別好,叔叔阿姨資助我吃飯,免費幫我補課,教我做人的道理。那位阿姨對我說,他們不求我經濟上的回報,只希望我能好好學習,長大後有能力了,像他們一樣去幫助別的需要幫助的人。如果您看過我的檔案,應該知道,我很小的時候被警察救過,長大後又被警察救過,所以,我也想做一名警察,可以制止犯罪,伸張正義,保護老百姓。我認識好幾位警察叔叔、哥哥和姐姐,他們都很勇敢,很專業,是我的榜樣,我也想成為像他們那樣的人。」
七月中旬,蔣贇順利收到錄取通知書,買好火車票,準備離開錢塘去往瀋陽,這也意味著,他再也不用梁軍提供保護。
臨走前,他最後去了一次墓園。
先看過爸爸,給他燒紙上香,小小聲地說了幾句話,接著就走到爺爺奶奶的墓前。
蹲在墓碑前,看著李照香的照片,蔣贇說:「奶奶,我考上大學了,是中國最好的警校之一,在瀋陽。你是不是做夢都沒想到,你的孫子以後會做一個警察?」
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還有,我現在長得很高,可能比我爸都要高,130斤了,你看到我估計會認不出來,你的小崽變大崽了。」
他往火堆裡丟進一張張紙元寶,「奶奶,袁家村拆了,爸爸造的房子也沒了,我去原址看過,那兒在施工,我不知道要造什麼。」
「我明天就要去瀋陽了,暑假裡會租個短租房,開學後搬去宿舍,寒暑假我不打算再回來,那兒比較安全,不過你別擔心我,我現在挺厲害的,一般的壞蛋近不了我身。等我去學校後,會越來越厲害,我也想去參加格鬥比賽,指不定也能拿個冠軍。」
「還有章翎,就是你說的小妹,我和她斷了,你放心,我倆沒吵架,說得明明白白後才斷的。以前有個討厭鬼說我配不上章翎,說我什麼都沒有,和章翎在一起就是浪費她的時間,話糙理不糙吧,我覺得就是這麼回事。以前我和她年紀小,什麼都不懂,我都沒想過她會喜歡我,心裡還偷著樂。那會兒我腦抽,還真想過和她談戀愛,後來,我想到我爸和我媽,就覺得吧……嗐,我這麼個人,還是別禍禍她了。」
「章翎的爸爸媽媽都是很好的人,對我特別好,我有快一年半沒見到他們了,但我從來沒忘記過他們對我的好。章翎是他們的心肝寶貝,我現在能對他們做的回報,就是離他們的女兒遠遠的。」
「章翎不是那種會頭腦發熱的女孩,她可聰明了,什麼都懂,我相信她會忘掉我的。去了大學,她會認識很多男生,那些可都是高材生,個個條件比我好,指不定哪天就談戀愛了。」
「奶奶,你說,我會喜歡上別的女孩嗎?我認識章翎有……快九年了,九年裡,我也認識過很多女孩,就從沒見過哪個比她更好的,唉……」
蔣贇輕輕嘆氣,「無所謂啦,以後我上課會很忙,工作了可能會更忙,還危險,哪有工夫談戀愛?還是先不想這個了。」
「只要章翎好好的,我就能好好的。」
「奶奶,我大概不能每年都來看你們了,有個大哥答應我,會幫我來給你們送束花。你別怪我啊,那個壞蛋沒抓到,我回錢塘總歸不太安全,有合適的機會我會回來看你們的。」
「你在下面別罵我爺爺和我爸啊,就你這張嘴,死人都能被你氣活,也就我受得了你。」
「奶奶,我走了,你放心吧,我會照顧好自己,我這個人別的本事沒有,只要飯夠吃,活下去的本事比誰都強。」
燒完紙,蔣贇把墓前打掃乾淨,雙手插進褲兜,晃晃悠悠地離開墓園。
因為天氣炎熱,墓園裡很是空蕩,一眼望去,漫山墓碑間都看不到幾個人,蔣贇走著走著,忍不住放聲高歌:「讓我悲也好,讓我悔也好,恨蒼天你都不明瞭。讓我苦也好,讓我累也好,隨風飄飄天地任逍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