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高二(1)班進行座位調整,蔣贇從第四排換到第五排,同桌變為郭駿驍。兩個男孩因為文藝匯演混熟許多,坐在一起並不會感到生分。

梨子和邱遠峰被分開了,章翎也不再是蔣贇的前座,被換到隔壁大組第四排,同桌居然是吳炫宇。

蔣贇覺得好笑,兜兜轉轉一年半,彷彿一切回到原點,小吳學霸終於和章翎成為同桌。

蔣贇並未感到失落,依舊每晚騎車送章翎回家。

天氣一天比一天回暖,漫長的冬季即將結束,等到三月,春暖花開,就是蔣贇十七歲的生日。

章翎手臂環著他的腰,有些遺憾地說:「今年你生日是週一,和我去年一樣,不能吃蛋糕啦。」

蔣贇渾不在意:「沒事兒,我本來就不過生日。」

章翎問:「你想要什麼禮物?」

蔣贇說:「不用禮物了,我現在什麼都不缺。」

章翎最近一直在考慮這件事,她想給蔣贇買雙鞋,他穿的都是別人給的二手鞋,她偷偷看過他鞋子的尺碼,居然從40碼到42碼不等,她都搞不清他到底是穿幾碼的鞋。

蔣贇把章翎送回家後,獨自騎車回袁家村。

停好車後,他往屋裡走,突然聽到廚房裡傳來一陣低低的哭泣聲。

蔣贇好奇地走過去,發現是賈小蝶坐在餐桌邊抹眼淚,他問:「小蝶姐,你怎麼了?」

賈小蝶抬頭看他,嗚咽著說:「你聽說了嗎?袁家村要拆遷了,於暉已經去和拆遷辦面談過,好像都簽下協議了。」

袁家村要拆遷——這個傳了小半年的訊息,終於在年後塵埃落定。

於暉和其他房東們陸續去與拆遷辦面談,商量拆遷補償辦法,有人拿錢,有人拿房,還有些釘子戶獅子大開口,不停地與對方扯皮,妄想通過拆遷一夜暴富,能擁有數千萬身家。

於暉排著隊找租戶溝通,拆遷辦給的搬遷截止日期是五月底,還有三個月,於暉很大方地把租期截止到二月底,多出的房租悉數退給大家,讓租戶們免費住三個月,在這期間自行去尋找別的落腳點。

蔣贇感到略微的迷茫,不知道自己能住到哪裡去,好在高三開學就要住校,他決定到時候不再租房,只要把六月到八月間的住宿問題解決即可。

他從小到大搬過無數次家,在於暉這兒住滿兩年,算是久的了。搬家的事並不急迫,蔣贇就沒對章翎說。

他很享受如今平靜的生活,原來的他對未來並無規劃,現在已經有了明晰目標——好好學習,努力提高成績,高考時爭取考北航,考不上就考北京其他的學校,無論如何,他要和章翎一起去北京。

然而,就像袁家村說拆就拆,奶奶說病就病,翟麗說出現就出現一樣,蔣贇心中的平靜生活似乎都只是表象,底下其實流淌著無數危機四伏的暗河。

就像一個彩虹泡泡,手指一戳,泡泡就碎了。

二月下旬的一天晚上,蔣贇回到袁家村,正要開鎖進屋時,後背突然發涼,他猛地轉過身來,就看到黑暗中的牆上倚著一個人,還有一點火光。

他大喝出聲:「誰?!」

「是我。」那人從陰影中慢慢走出來,雙手插兜,嘴裡叼著一根菸,竟是許久不見的趙楠。

蔣贇頓時警惕起來,看看周圍,問:「師兄?你怎麼知道我住這兒?」

「問一下就問到了。」趙楠示意蔣贇開門,「不請我進去坐坐麼?」

蔣贇:「……」

他沒辦法,只能開啟房門,趙楠進屋後問都不問,一屁股坐在下鋪,說:「有吃的嗎?我餓了,晚飯都沒吃。」

蔣贇去廚房給他煮了一碗掛麵,端到房裡,趙楠像是餓壞了,捧著麵碗狼吞虎嚥,也不嫌燙。

他看起來很落魄,頭髮油膩膩,也不知多久沒洗過,臉頰都瘦得凹進去,鬍子拉碴,衣服上也都是汙漬。

蔣贇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趙楠現在是什麼情況,他不會是逃犯吧?蔣贇鎮定心神,問:「師兄,你來找我……有事嗎?」

趙楠吃完麵,擱下碗抹抹嘴,撩起眼皮看他,說:「你放心,我沒被警察盯著,局子已經蹲完了,過年前剛出來。」

蔣贇冷冷地看著他,趙楠拍拍他的高低鋪,說:「你這床不錯啊,能睡倆人,能不能讓我在你這兒落個腳?幾天就行。」

蔣贇搖頭:「對不起,師兄,真的不行。」

趙楠「嗤嗤」地笑:「我就知道你不會答應,你現在不一樣了,混得人模狗樣,那幾年大夥兒同生共死的兄弟情,早就忘了吧?」

蔣贇真要翻白眼,心想誰和你同生共死過?

趙楠又向他攤開手:「那你給我點錢吧,我最近手頭緊,身上沒錢了。」

蔣贇:「……」

他咬咬牙,從書包裡掏出兩百塊,遞給趙楠:「只有這些,你拿了就走吧。」

趙楠接過錢塞進褲兜,冷笑一聲:「幹嗎這麼急趕我走?你心虛啊?」

蔣贇面不改色:「我心虛什麼?」

「你自己心裡知道。」趙楠說,「武校被端了,我沒地方去,跑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落腳點,煙雨人間,又被端了,四萬多塊提成都沒拿到,幾票活白乾,還莫名其妙蹲了幾個月局子,你說我冤不冤?」

蔣贇像是很驚訝:「煙雨人間被端了?為什麼?」

「你沒看新聞麼?這麼大的新聞,全錢塘都知道啊。」趙楠說,「海哥和成哥都吃了槍子兒,現在墳頭草都該長出來了。」

蔣贇心臟跳得很重,康大海和成可已經被槍斃了?

他說:「我沒看新聞,你看到了,我家沒電視機,也沒電腦。」

趙楠就把那件事簡單說了一遍,最後感嘆:「我現在沒地方去了,你說,我該怎麼辦呢?」

蔣贇說:「師兄,你可以去找個正經工作,你還不到二十吧?工作不難找的。」

趙楠哈哈大笑:「你他媽在逗我嗎?什麼叫正經工作?我沒文化的,電腦不會用,字都認不全。」他突然伸出右手給蔣贇看,「你看看我的手指,我是個殘廢,去工廠做流水線工人,他們都不要我!」

蔣贇無話可說。

趙楠起身在蔣贇屋裡轉了一圈,看到床架上掛著的那頂迷彩棒球帽,拿下來戴到頭上,說:「這帽子不錯啊,送我了吧?」

蔣贇快速起身,一把把帽子從他頭上摘下來:「不行,這是別人送我的。」

趙楠抬頭,他比蔣贇矮一點,陰鷙的眼神緊緊盯著他,蔣贇沒有退縮,也勇敢地回瞪他。

對峙幾秒後,趙楠開口:「你老實說,是不是你報的警?」

蔣贇心跳得很快,面上卻裝傻:「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什麼報警?」

「那天警察衝進來時,我就在那兒。」趙楠慢悠悠地說,「海哥他們做的大生意,我半點兒沒摻和,輪不著我,我就只負責討債和管管姑娘。那些警察在找姜靈,我看到了,她都沒被逮,是被警察護著帶出去的。」

蔣贇面色沉靜地與趙楠對視,努力不讓他看出破綻,說:「師兄,你懷疑是我報的警?我沒有,這事兒和我沒關係,我最後一次和你們有接觸,就是跟著你和成哥去討債,我發誓,我沒對任何人說過這些事。」

趙楠盯著他,漸漸收起眼中的狠厲之色,拍拍蔣贇的肩,轉身離開出租屋。

他走以後,蔣贇仔細檢查門窗,快速地打電話報警。

他沒再隱瞞自己匿名報警的事,詳詳細細地把事情因果說給接線員聽。

當晚,梁軍就做出部署,當蔣贇第二天出門上學時,佟躍東和夏雲又一次悄悄地跟在蔣贇身後。

佟躍東問夏雲:「你覺得那個姓趙的是葛朝陽派來的嗎?」

夏雲說:「不知道。」

佟躍東說:「他們應該猜到是小孩報的警了,就是來試探一下。」

「哼。」夏雲冷哼,「哪是他們猜到的,明明就是有人故意讓他們去猜的,現在卻要我們來擦屁股。你看著吧,這小孩要是出事,梁隊都吃不了兜著走,我們是要保護老百姓,現在可好,讓一個孩子來背黑鍋,臉可真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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