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雲昭又同林繡姑說了會兒話,林繡姑見霍檀有些困頓了,便忙打住話頭。
「你們快回去歇著吧,太晚了,有什麼事明日再說。」
崔雲昭便起身,同霍檀離開了正房。
兩個人離開的時候,顧迎紅正好從對面掀起門簾出來,她手裡端著臉盆,顯然是要去打水。
忽然看到兩人,顧迎紅愣了一下,羞澀笑了一下:「表兄,表嫂。」
崔雲昭客氣同她點點頭,同霍檀大步離開了。
顧迎紅站在堂屋裡看了發了會兒呆,才抿著嘴去了廚房。
廚房裡,巧婆子正在刷碗。
她要管廚房的活計,每日還要燒水刷碗,也不算空閒。
她本就不樂意做這事,臉上都是喪氣,忽然看到顧迎紅進來,就忍不住出言嘲諷:「怎麼,老太太要你伺候洗臉水啊?」
顧迎紅瑟縮了一下,似乎不太擅長面對巧婆子這樣的人,她直接來到水缸邊,仔細洗過水盆,才回頭看了看巧婆子。
「我是晚輩,自然要侍奉姑婆。」
巧婆子嗤了一聲:「咱們家這老太太,貫會折騰人呢。」
她倒是不怕顧迎紅去學舌,在老太太面前,她可是最慇勤的,那老太太可不信她背後說事。
顧迎紅果然沒說話。
巧婆子往外面看一眼,又去乒乒乓乓洗碗,可見不愛做這活。
「這家人也真是扣,都這麼有錢了,又娶了那麼個千金小姐,也不說多僱些僕婦,讓我一個人伺候這麼一大家子。」
「哎呦呦,我的老腰啊。」
巧婆子本來就只是自己在那裡嘮叨,這些話平日裡當然不能跟主家說,她又看不上笨嘴笨舌的福婆子,憋在心裡很久了。
現在來了個什麼都不是的表小姐,又瞧著沒什麼心眼,巧婆子就來了精神頭,沒完沒了嘮叨起來。
她唸叨幾句,對面卻不回應,抬頭看顧迎紅一眼,只見她背對著自己正從鍋中取熱水。
巧婆子又忍不住撇嘴。
還想著做九爺的妾呢,就這性子,怕不是痴心妄想。
她心裡正嘀咕著,就聽顧迎紅忽然開口了。
「方才我聽到舅母那邊還議論,說是以後家裡可能要交給表姐打理,表姐是個能幹的人,巧婆婆你若是真的忙不過來,可問問表姐。」
巧婆子面色驟變。
「什麼?」
顧迎紅沒有回頭,她慢條斯理從鍋裡取熱水,手上動作穩得很。
「我也只是隱約聽見,做不得數的,」顧迎紅說到這裡,那一盆水就蓄滿了,她回過頭看向巧婆子,靦腆一笑,「我得回去了,你忙。」
巧婆子忙扔下手裡的瓷碗,直接在衣服上擦了下手,這就要起身去拽顧迎紅。
顧迎紅正巧手上的水盆沒端穩,晃了一下,躲過了她的手。
「巧婆婆,你……」
巧婆子訕訕一笑。
她又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努力做出討好的表情:「哎呀,表小姐,您真是善心呢。」
「方才您說的事,可做準?」
顧迎紅垂下眼眸,顯得有些緊張。
「我,我只是路過聽見的,巧婆婆,您可千萬別往外說啊!若是叫人知道我偷聽,我可如何做人啊。」
這般說著,顧迎紅眼睛都紅了。
巧婆子忙道:「我怎麼會呢,這家裡,我最喜歡錶小姐您了。」
難得的,她都用上敬語了。
「表小姐,你真聽到那話了?」
顧迎紅點頭。
巧婆子又問:「表小姐,夫人還說了什麼嗎?」
顧迎紅抿了抿嘴唇,然後就小聲說:「我也沒聽太清,只隱約聽到表嫂說,以後家裡僕從要讓表姐統一管束。」
巧婆子一下就慌了神。
她哎呀一聲,道:「這怎麼辦啊。」
顧迎紅疑惑抬頭看她,巧婆子就輕咳一聲,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我是說,枝娘子在家裡孀居,怎麼好管孃家的事啊?我們這些僕從,都是老太太選進來的,枝娘子不會不給老太太顏面吧?」
她嘴裡這麼說,可自己也不是很肯定,語氣飄忽不定。
顧迎紅沒有接話茬,她只是囁嚅道:「巧婆婆,我得去給姑婆送水了。」
巧婆婆這才恍然初醒,忙讓開了路,道:「你去忙吧,去忙吧。」
她嘴裡反覆重複這話,顯然被顧迎紅的訊息打蒙了,顧迎紅衝她點點頭,轉身離開了。
她沒有去管身後滿心焦慮的巧婆子,直接來到堂屋,進了老太太的西側房。
老太太正坐在椅子上吃糖糕。
剛才接風宴的時候鬧了那麼一場,老太太沒怎麼吃東西,現在就有些餓了。
那糖糕是顧迎紅偷偷出門給她買的,很甜,她很愛吃。
見顧迎紅回來,老太太就說:「晚上早點歇著吧,明日去告訴你哥哥,說事情辦妥了。」
顧迎紅點點頭,過來蹲在老太太身邊,給她捶腿。
她做這些伺候人的活計時,滿臉乖順,似乎一點都不覺得委屈。
老太太被她伺候得舒舒服服,忍不住眯了眼睛。
「這才是晚輩該有的樣子,家裡那些孩子,沒有一個孝敬我的。」
顧迎紅沒說話。
老太太自顧自嘆了口氣:「哎呀,要是讓你當孫媳婦,那多好,以後九郎的那些賞賜,還不是……」
老太太說到這裡,顧迎紅忽然開口。
「姑婆,我方才出去打水,隱約聽到表嫂給表舅母建議,說是家裡應該讓長姐來管家。」
老太太差點沒蹦起來。
她手裡一個沒拿穩,糖糕掉在地上,咕嚕嚕滾了好幾圈,弄得滿地都是糖霜。
老太太也顧不得糖糕了,她一把抓住顧迎紅的手:「當真?」
顧迎紅吃痛,卻沒有喊叫,只是柔順地被她掐著。
「我也沒有聽清,隱約就是這幾句話。」
老太太一下子沉了臉。
她那雙吊眼眯著,眼眸裡的光冷冷的,一看便是動了怒。
「真好,他們這對婆媳是要反了天啊。」
「我早就說過,不能娶高門貴女,看看看看,簡直是攪家精,她嫁進來之後,家裡沒有一日平順日子。」
「哎呦呦,我的命真苦啊。」
顧迎紅蹲在她身邊,沉默不說話。
顧老太太唱唸做打結束了,才喘了口氣,又去取了一塊糖糕。
這時顧迎紅才開口:「姑婆,您得仔細身體,糖糕不能多吃,再吃兩口就罷了吧。」
顧老太太倏然看向她。
顧迎紅似乎有些害怕,忍不住瑟縮一下,卻還是道:「姑婆,我是為了您的身體著想。」
顧老太太點了點頭,她看著糖糕,也有些索然無味,就又放回盒子裡。
「還是你好啊,還是我們顧家人待我好。」
「那林繡姑真可恨,當時我就說了,九郎要娶媳婦,只能娶我們顧家的姑娘,又孝順又勤勞,多好的兒媳婦。」
「她偏不聽,話裡話外都拿你舅父說事,真是刺我的心吶。」
顧迎紅臉上紅透了,站在邊上沒說話。
老太太看著她白皙的小臉,若有所思點了點頭:「巧婆子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
她伸手握住了顧迎紅的手,面上難得掛上了慈愛。
「迎紅丫頭,你喜不喜歡你表兄啊?」
顧迎紅的臉更紅了,她低著頭,如同尋常的懷春少女那般,一聲不吭。
顧老太太就笑了。
「你表兄多好啊,那樣貌,滿博陵找都找不出更好的,那身量,嘖嘖。」
老太太嘖了一聲,然後就繼續道:「你那個表嫂,是呂將軍指婚的,又是博陵崔氏女,咱們家輕易得罪不起,我即便不喜歡,也只能咬牙認了。」
顧老太太眯了眯眼睛:「迎紅啊,兩女共侍一夫其實也沒什麼,是不是?你這麼溫柔體貼,等你嫁過去,說不得以後你表哥更喜歡你呢。」
「咱們沒必要非要做正妻。」
顧迎紅的臉已經紅透了。
她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老太太似乎不覺得自己的話多麼驚世駭俗,她拍著腿說:「以前是我死腦筋,我怎麼沒想到呢?」
「只要你給你表哥生了孩子,以後咱們家不還是你說的算?」
越說越不像話了。
顧迎紅忙開口:「姑婆,這話可不能說,我還未出嫁呢,叫別人聽了去,我成了什麼人了。」
「再說了,我瞧著表哥表嫂伉儷情深,哪裡會同意娶我做……做……」顧迎紅沒能說出那個字,她顯得很惆悵,「我不過是痴心妄想。」
她這麼說著,眼眶泛紅,看起來可憐極了。
顧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看著她的目光特別慈愛,語氣也很和善。
「你這孩子,就是膽子太小,」顧老太太說,「事在人為嘛,且也不用管你表哥同不同意,更不用管你表嫂了。」
「咱們顧家的事,哪裡要她插嘴了?」
顧老太太握住顧迎紅的手,上下打量她,目光落在她纖細的腰肢上,笑容很是滿意。
「若是生米煮成了熟飯,九郎不答應也得答應了。」
顧老太太笑得特別得意:「好孩子,你別怕,一切都有我呢。」
崔雲昭和霍檀這邊回了東跨院。
夫妻兩個洗漱更衣,等在溫暖的臥房裡坐下,才不自覺相視一笑。
霍檀開口:「今日,多謝娘子體諒。」
崔雲昭擺手,沒有繼續說這事,只是感嘆:「父親真是讓人敬佩。」
他人不在了,可他依舊在庇護兒女。
霍檀點頭,語氣裡也有些懷念。
「父親真的很好,」霍檀道,「我小時候,武藝啟蒙就是父親親自教授的,那時候父親手把手教導我,一點都沒有不耐煩。」
霍檀似乎陷入了回憶之中,他停了片刻,然後便悵然一笑。
「只可惜,父親故去太早,我還來不及膝下盡孝。」
崔雲昭伸出手,握住了他炙熱的手。
「孝順母親,也是一樣的。」
霍檀回握住她的手,手上微微一用力,就把她拉到了自己的懷裡。
溫香軟玉,美人在懷。
霍檀深深吸了口氣:「娘子真好。」
崔雲昭低頭看他一眼。
從上往下看,霍檀濃密的睫毛遮擋住了他明亮的眼眸,而那鋒銳的鷹鼻挺如山峰,把他的個性展露無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