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敢去故意惹惱軍爺,更不用說專門派人去盯著了。
梨青同崔雲昭一起長大,情分不一般,心裡疑惑便問了出口。
若是旁人,崔雲昭指定要糊弄過去,但梨青不同,她以後辦事肯定還要梨青做幫手,不能把理由給得太過潦草。
於是崔雲昭便說:「我瞧那白小川心術不正,怕他坑害郎君,這才對他格外關注。」
說到這裡,崔雲昭抬眸看向梨青。
她的眼眸很深邃,也很漂亮,那雙鳳眼有一種說不出的綺麗風情,讓人很容易便被她吸引。
即便從小看到大,但梨青還是忍不住回望向她。
話到這裡,似乎不用崔雲昭再多言。
「我明白了,小姐。」梨青立即道。
崔雲昭卻搖了搖頭:「你還不是很明白。」
崔雲昭微微嘆了口氣,她收回視線,看向車窗外的風景。
今晨剛落一場雪。
紛紛揚揚,鋪天蓋地,描白了一整個博陵。
這座古樸的古城歷經百年,即便也曾染過戰火,卻在如今的亂世之下意外倖存。
這幾十年間的戰火,始終沒有波及到博陵。
這也是崔雲昭的故鄉。
白牆青瓦,小橋流水,自是一派江南好風景。
路上的行人三三兩兩,有的拖家帶口,有的頂風獨行,冬日雖冷,每個人的臉上卻都洋溢著對未來的期盼。
百姓活於天地,不過為了一日晨昏,三餐四季。
也不過為了宅門中,血脈相連的親人。
崔雲昭長長舒了口氣:「梨青,郎君如今是軍使,那以後呢?」
梨青愣了一下,她很快回過神來:「以前婚事未定的時候,奴婢就聽人誇讚過九爺,說九爺天資卓絕,武藝超群,且有勇有謀,十五歲從軍之後,救過無數百姓,保護過許多人家。」
崔雲昭點點頭,道:「若非如此,當時呂將軍忽然把婚事定給了郎君時,二叔父也不會猶豫之後還是答應了。」
如今武將當道,只要有本事,皆是未來可期。
她同霍檀成婚,崔序可能被人說為了參政一職賣了侄女的婚事,也可能被人誇讚慧眼識珠,提前選中少將軍。
換句話說,崔序也在賭。
他拿現在的名聲,賭以後霍檀的飛黃騰達。
崔雲昭的聲音很平靜:「既然我已經嫁給了郎君,以後就是一家人,他的前程就是我的前程。」
「這幾日我瞧著,郎君絕非池中物,他雖然年輕,心思卻很深,我試探他許多事他說話都滴水不漏,完全不像是個沒讀過幾天書的莽夫。」
「既然如此,那我就需要早早籌備,做好準備。」
崔雲昭彷彿一夜之間就長大了,這是梨青這幾日對她最深的感觸。
她看著小姐,眼眸中有著自己都沒覺察的疼惜。
「小姐,你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在家中時,二夫人對小姐從來不會悉心教導,甚至總是故意挑唆。
還好有夏媽媽總是時刻規勸,小姐的性子才沒長歪。
老爺和夫人故去太早,在小姐最需要父母教導的年紀裡,驟然就離她而去,這對小姐是個不小的打擊。
成婚之前,小姐總是優柔寡斷,也有一種不諳世事的天真,彷彿不去想那些陰謀詭計,日子就總是晴朗的。
但梨青並不覺得不好。
大凡世家小姐都是如此,除了小姐,五小姐和家中其他小姐瞧著都大差不差。
但是後來,她跟隨小姐出嫁了。
來到霍家的第一天,梨青的心就涼了。
這樣的屋舍,這樣的人家,這樣的婆母姐弟,小姐的日子該怎麼過?
以小姐的性子,還不得整日里悲傷流淚,委屈幽怨?
當時梨青是很發愁的。
夏媽媽不在,她跟桃緋也實在年輕,完全沒有任何應對的經驗。
但出乎她的意料,洞房那一夜過後,小姐彷彿變了個人。
她勇敢,果敢,有話直說,一點都不受委屈。
就連對付正房胡攪蠻纏的老太太,小姐也能笑著陰陽怪氣,而且完全不拿她當一回事。
面對姑爺的時候,小姐更是落落大方,一點都不扭捏。
也正是因此,小姐在這個家的日子,一下子就好過起來。
她能看出來,姑爺是個能人,也很聰慧,他尊重小姐,憐惜小姐,能認真聽小姐的每一句話。
這樣的郎君,真是打著燈籠都難找。
梨青狠狠鬆了口氣。
尤其是小姐又把夏媽媽接了過來,梨青就更放心了。
可放心的同時,她又很心疼小姐。
要不是一定要面對無法擺脫的困境,人又怎麼可能一夜長大呢?
梨青不由有些走神。
崔雲昭見她眼神發直,就知道她在發呆,於是輕輕拍了一下梨青的手。
梨青猛地回過神來,臉上微紅:「小姐。」
崔雲昭捏了一下她的手,語氣卻很堅定:「我要過好日子。」
「梨青,我要過人人羨慕的好日子,」崔雲昭說,「可好日子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那是需要我們努力爭取的。」
梨青只覺得眼底發熱,眼淚幾乎都要滾落出來。
「所以啊,我得謹慎一些,不能讓人擋住我過好日子的路。」
崔雲昭找了個完美無缺的理由。
不過,這也並非只是理由,在她心底深處,確實如此想。
重活一輩子,她一定要比上輩子過得好,也一定要讓身邊的人都幸福。
梨青眼淚汪汪看著崔雲昭,使勁點了點頭。
「好的小姐,我會陪在小姐身邊,以後有事,小姐只管吩咐。」
崔雲昭笑了一下。
她伸手摸了摸梨青的臉,拂去她臉頰上的淚:「傻丫頭,哭什麼呢。」
兩個人說了會兒話,馬車便在福記糧鋪前停了下來。
梨青已經擦乾了眼淚,陪著崔雲昭下了馬車。
昨日她剛來過一趟,今日再來,門口的小二哥自然還認得她。
一邊喊掌櫃,一邊迎了出來:「東家娘子。」
崔雲昭點點頭,快步進了糧鋪,這才避開了漫天肆意的風雪。
糧鋪裡並不算暖和,只在中間放了早就熄滅的炭盆,這樣不會讓糧食發黴,又不容易起火。
孫掌櫃從櫃檯後探出頭,就立即上了前來:「東家娘子怎麼過來了。」
崔雲昭笑笑,說:「我回去同夏管事商量了一下,覺著近來糧價有些高,擔憂城中的百姓會無米下鍋,故而想來同掌櫃商議,看是否不再調高米價。」
如今城中的糧鋪有五家,除了世家大族的舊年經營,就是新晉武將的新開鋪子。
崔氏並不經營糧鋪,只有崔雲昭從母親那裡繼承了這家糧鋪,一直都由夏媽媽打理。
孫掌櫃以前除了逢年過節上崔氏拜見,幾乎沒怎麼見過崔雲昭,今日一見,倒是對這位東家刮目相看。
看來這位崔氏千金也並非傳聞那般眼高於頂,不諳世事。
倒是頗有些悲憫心思。
孫掌櫃領著崔雲昭去了裡面的廂房,道:「東家娘子坐下說話吧,這裡面暖和一些。」
待崔雲昭坐下,孫掌櫃便道:「東家娘子的主意倒是極好的,左近百姓若是知道,定也會感激咱們,只是其他的糧鋪肯定會被百姓抨擊,到時候關係可能會有影響。」
城中的糧價大多都很穩定。
一家賣八十,另一家大概也是賣八十,左不過一兩文錢的差距。
「以我的經驗,若是陳米一直不下,新米肯定還要漲價,往年糧價高時,可達百文。」
糧價低時在六十左右,高達百文,幾乎過倍,這讓普通百姓如何承擔?
崔雲昭問:「往年的陳米價值幾何?」
孫掌櫃答:「往年陳米若多,大約在七十五錢上下,而新米則在八十至九十之間,有時陳米並非一年米,可能是兩年或三年,實在不好吃。」
陳米這個價格不高不低,雖不好吃,卻能解燃眉之急,讓百姓可以度過寒冷冬日。
尤其是城中百姓,家中沒有田地,靠著城中的糧鋪度日,若是城中糧價高居不下,是會餓死人的。
崔雲昭嘆了口氣。
「我知道了。」
她斂眉深思,看起來沉靜又凝重。
孫掌櫃的神情也慢慢鄭重起來。
這位娘子以前不經事,從不對鋪子裡有指點,但人總會變,尤其她已經成親,嫁與軍戶,自己立起來也不無可能。
想到霍檀的名聲,孫掌櫃不由更慎重了。
「東家娘子,不是我貪那幾兩銀子,只是城中的糧鋪關係錯綜複雜,我們若是降價,別家降還是不降?這恐怕會讓霍九爺難做。」
崔雲昭愣了一下。
沒想到自家的糧鋪還會牽扯到霍檀。
不過她起初卻未想那麼多後果,只想著能讓百姓們吃上飯,現在這麼一聽,倒是不太好獨斷專行。
崔雲昭思忖片刻,道:「那我回去同郎君商議一番,再來同你說。」
孫掌櫃鬆了口氣。
「東家娘子,若是實在不行,咱們也可以施粥,能幫一點是一點。」
崔雲昭點頭:「我知道了。」
說到這裡,她正想問什麼,房門忽然被敲響。
孫掌櫃微微蹙了蹙眉,還是道:「近來。」
門外探進來一個虎頭虎腦的少年郎,他眼睛一掃,就看到了崔雲昭。
於是他跟個猴子一樣竄進來,小心關上房門,對兩人見禮:「東家娘子,掌櫃的,那個小軍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