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樓去到客廳,幾位言家的設計師整齊地站成一排等候在檀木屏風旁。見了甄意,為首的一位三十歲左右的女人禮貌微笑:「少爺,甄小姐。」
甄意回禮地點了一下頭。
那位設計師其實就是上次幫安瑤試禮服的,見過甄意。但他們都不是話多的人,不會寒暄說安瑤的事,也不會套近乎地說婚禮,言格倒也放心。
設計師準備好了,說:「先給甄小姐量一□體。」
甄意說:「好啊。」
言格也應允地點了一下頭。
可……他的手緊緊握著甄意的,並沒有鬆開。
庭院內外安安靜靜,只有風吹著竹簾清脆的撞擊聲。
設計師規規矩矩地等待著,甄意也奇怪地看言格,手輕輕掙了掙。言格回過神來,緩緩鬆開了她。
其實,
心有餘悸,不知道哪一刻,再回頭,她就會認不出他來了。
設計師在給甄意量身體,言格坐在這邊泡茶,時不時抬眸,眸光深深,隔著嫋嫋緩緩的水霧看她。
一室的安靜。
庭院外濃郁的霧氣也沁湧進來,柏木地板上,微風吹著卷卷的白霧滾動,這座小樓像是泡在仙境的雲霧裡。
言格眸光一轉,落在她光露的小腿上,這時,設計師量完了,詳細問了她對顏色花紋的喜好後,就離開了。
甄意對言格道:「她們好認真哦,連我的手指手腕,脖子腳踝,還有額頭,都要量。」
他溫和地解釋:「這樣做出來的東西才最適合你,最好看。」
說話間,他拿了一張薄毯過來,扶她坐下,又把她的腳抬起來,拿毯子裹住。
手指觸上去,肌膚上沁涼沁涼的,他不禁斂了眉心,還是初春,山裡的溫度也比較低,不知她會不會著涼。
「哦。」她猶自不覺,手指在額頭上比劃,「為什麼量我的額頭,要戴公主一樣的東西麼?」
他淺淺地彎了一下唇:「那叫眉心墜。」
她聳聳肩,吐吐舌頭:「難得你搞得懂這些叫什麼。」
甄意的腳包在毯子裡,暖和多了。雨後的霧氣順著風源源不斷地往木屋裡吹,木榻木椅彷彿都漂浮在湧動的白霧裡。
言格把她抱了起來,往樓上走。
他走得穩妥而緩慢,木製的扶梯上竟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她窩在他懷裡,摟著他的脖子,抿唇直笑。
言格察覺到了她的笑意,問:「怎麼了?」
「嗯嗯。」她笑著搖搖頭,過了半晌,軟軟道,「言格,你對我真好。」
他無法回答。莫名其妙地,鼻子有些酸。
……
回到臥室,他把她抱進浴室裡,讓她坐在浴池邊,給她拿熱水衝腳。她盯著圓圓的大浴池眨眼睛:「我們倆都可以在這裡游泳了。」
他卷著袖子調好水溫,揉了揉她的頭,說:「別亂動,我去你的箱子裡給你東西過來。」
她乖乖地點頭。
言格回到臥室,開啟甄意的行李箱,把今早替她收進去的東西都拿出來。洗面奶,保溼霜,潤膚露……
關上箱子,聽見浴室裡沒有她的聲音了,只有潺潺的水流聲。
「甄意。」沒人回應。
他把手中的一堆瓶瓶罐罐放到地板上,站起身,心不知為何揪緊起來,快步走向浴室:「甄意。」
她仍舊是他離開時的樣子,聽話地沒有亂動,坐在浴池邊拿花灑衝腳,還歪著頭在玩水。
他聲音輕了一點兒:「甄意?」
她踏著腳丫踩水,沒有理會他。
他覺得一瞬間眼睛裡像是進了什麼東西,視線花晃晃的,有些模糊。
「甄意。」
「啊?」她終於回頭了,眼神清澈,納悶又不解,或許是看見他一瞬驚惶的樣子,她的臉上也漸漸慌亂起來,愣愣的,「你……在叫我嗎?」
這次,他沒再喚她的名字,而是走過去關了水龍頭,問:「洗好了嗎?」
「嗯。」
他拿了一張大毛巾,坐在浴池邊,把她的腳撈起來,擦拭乾淨。一下一下,很輕地摁壓,非常仔細認真。
兩人都沒有說話,彷彿等待某個不想面對卻又不可阻擋的時刻。
驅邪風鈴遠遠地在叮噹作響,天地間安靜得只有緩緩的風聲。
終於,他抬起頭,準備說什麼,卻見她蹙眉望著他,茫然而無助,嘴唇顫抖,似乎很努力想說什麼,卻說不出口。
「……言……格……」她終究說,「……言格……」
其實,她的記憶早就已經空了,什麼都沒有了,和他有關的一切,和她自己有關的一切,都不記得了。
到了這樣頹敗的地步,卻還死死地記得「言格」二字,卻還固執地抓著他的名字不肯放手。
還懵懵懂懂地摟住他的胳膊,著急忙慌地往他懷裡靠。
還如往昔,本能地認為他這裡才是安全的親密。
言格把她摟進懷裡,下頜緊緊抵在她的額頭上,什麼話也說不出,眼淚就砸了下來。
……
那天晚上摟著她睡覺,她是最安靜的一次。
她始終只是緊緊箍著他的脖子,一動不動,不說話,也不肯閉眼睛,像是堅守著什麼。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