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意番外(3)
言格坐在小小的粉紅褪色的少女床邊,彎著腰繫鞋帶時,忍不住回想起了前一天在遊樂場的事。
他給甄意檢查脖子時,肌膚上的小針孔已經結痂了。
離開遊樂場,大螢幕播放著遊樂場老闆恭賀新年的祝福mv,有一段是戚勉。可甄意看見後,挑著眉毛說:「哇,這個老闆好年輕帥氣啊。」
那時,言格沒有回話。
等昨晚回到家裡做飯,她給他拿圍裙時,又疑惑兮兮道:「這家的那個老爺爺一直盯著我傻乎乎地笑,你說,他是不是老年痴呆啊」
那時,言格也沒有回答。
他知道,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屋外洗手間的門開啟了,甄意在客廳裡哼著歌兒:「……雨下整夜,我的愛溢位就像雨水……」
周杰倫的,高中時,她很喜歡這首歌,整天掛在嘴邊唱。
上一次聽她唱這隻歌,是10年前。
他按捺住緩緩下沉的心,平靜地起身疊被子。卡通圖案的被單展開,是一晚纏綿的旖旎氣息。
昨天夜裡下雨了,一整夜。這棟工廠廢舊的居民樓頂層,在電閃雷鳴中像蒼茫海上的孤舟。
可昨夜她很興奮,一直在他懷裡拱來拱去,咯咯地笑個不停,說打雷閃電好好笑。
今早,天氣放晴。金黃的陽光灑滿整間小屋,窗外的天空藍得像寶石般純淨。
言格疊好被子,目光無意掃過床邊一張淡藍色的小桌子。上面塗得花花綠綠的,是甄意小時候的傑作。塗鴉的桌面上用白色的改正液畫了一個桃心,心裡寫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字:
「言格甄意」
剛才甄意起床時看見了,納悶:「為什麼這裡會有我們的名字?」
言格直起身,看了一圈。
當年的兒童衣櫃還擺在角落。房間沒什麼裝飾,也沒有女孩子應有的玩偶,只有一些廉價的海報和貼紙。
這間小屋子其實有他很多青澀而溫馨的回憶,可她已經開始遺忘。
外邊,她的歌聲越來越近:「……我接著寫,把永遠愛你寫進詩的結尾,你是我唯一想要的瞭解……」
言格走到門邊,就正巧遇見她進來。
歌聲和腳步聲戛然而止,她頓住,抬眸看他,黑黑的眼睛珠子安靜而清澈,認認真真,在端詳什麼。
他被她這樣的眼神看得心跳驟停,以為就是這一刻了。可……
下一秒,她嘴角便揚起大大的笑容,蹦上來摟住他,誇張地撞了個滿懷:「你都收拾好啦,早餐我請你去吃粥好不好?」
「好。」他淡淡地應著,一顆心落了下去,穩穩地牽起她的手,又拉過牆邊的小箱子。
甄意歡樂地跟在他身邊,出門前還不忘回頭對坐在沙發上的爺爺招招手:
「老爺爺再見哦。」
言格出了門,看一眼立在門邊的蘇銘,後者會意地點一下頭。過會兒,要由他派人送爺爺回療養院了。
甄意下了樓梯,走幾步還回頭看看蘇銘,小聲問言格:「那是老爺爺的兒子嗎?」
「……嗯。」
她「哦」一聲,走在昏暗髒亂的樓梯間裡,費解極了,不知道言格為什麼帶她來這裡住,一點兒都不好玩啊。
但她什麼也沒說,而是歪頭靠在他肩上,攬住了他的手臂。只要有他在身邊,去哪裡都沒有關係。
彼時,因為樓梯轉彎,他的手自然地鬆開,可手指才剛放開,甄意手一繞,小手重新鑽進他手心,牢牢握住。
他稍稍一愣,側頭,就見她幾乎整個兒像樹袋熊一樣掛在他的手臂上。
這樣的姿勢,她在中學時代常做。叫言格記憶有些恍惚。
***
很多年前,他聽了她的話,每天早上來接她上學。
那時,他站在破舊的鐵門這邊,聽見屋子裡她聲勢浩大刷牙洗臉,聽姑媽訓叨她猴急。那是因為她知道言格在等她。
他一點兒都不急,安靜地站在早晨陽光微醺的樓梯間裡,聽她的聲音由遠及近,哐噹噹地拉開門,又趕緊闔上,生怕姑媽發現了門外的少年。
鞋子都沒有完全穿好,人就笑眯眯地跑出來在他面前立正站好,樂顛顛地一起上學去。
那時是夏天,樓梯間裡總是悶熱。
甄意跟著他下樓,瞧瞧他不帶一絲褶皺的白襯衫長褲,忍不住感嘆:「怎麼還穿長袖長褲呢,多熱呀。還是女生好,穿著裙子真涼快。」
言格一言不發。
「真的。」她在他身邊扭啊扭,「穿裙子好涼快,下面可以透風。」
言格:「……」
出了樓道,等她走到前邊去了,言格才看見,或許是她上廁所太著急,裙子夾在內褲裡了……
小小柔柔的海綿寶寶和軟軟彈彈的屁股蛋蛋全露在外邊……
他微微臉紅,沉默著上前一步,輕輕地把她的裙子拉下來,然後下意識地望了望天。
甄意正嘰嘰喳喳講她昨晚做的夢什麼的,察覺到他的動作,嘴裡的話一下子沒了。她怔了怔,扭回頭直直地望他,白淨的臉頰上浮起霏霏的紅色。
她臉上那隱隱歡喜又害羞訝異的表情,分明是在翻譯一句話:唔,言格剛才摸我的屁股了。
「……」言格知道她誤會了,想解釋什麼,望著她湛湛的眼珠,最終抿了抿唇,什麼也沒說。
就因為他這一個動作,確定關係後反而不敢擅自對他有身體的接觸的她歡喜得轉身就撲到他跟前,摟住了他的手。從此各種身體接觸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再後來,他來接她上學,下樓時,她會故意走在他的身後,藉著臺階的優勢,箍在他脖子上,雙腳軟嘟嘟的不怎麼使力,假裝被他背下樓。
***
這樣的舊事,他不知道她還記不記得。
言格側眸過去,她貼在他肩頭,抿唇笑著,尋常又理直氣壯的樣子。
他真喜歡她此刻的樣子,淘氣,調皮,霸道,喜歡得……有些心疼。
「過會兒想吃什麼粥呢?」他柔和地問。
「要去吃粥嗎?」她納悶,又快樂道,「剛好我想吃了。鮑魚粥吧,就是不知道有沒有你熬的好吃。我吃過你熬的粥,覺得店裡賣的都比不上。」
「是嗎?」他心裡抽絲般的疼,卻在突然之間很想讓她記住自己笑的樣子,所以說這話時,輕輕地彎了彎唇角。
她因他風清月明的淺笑恍惚失神,懵懵道:「言格,你笑起來真好看。我從來都沒看你笑過。」
他貼了貼她的額頭,輕聲道:「那我以後經常對你笑。」
「好啊!」她開心得把他摟得更緊了,甜絲絲地小聲嘀咕,「言格,我忽然覺得你好寵我哦,我都不知道為什麼。」
他再度牽了牽唇角,卻沒有說話。
下了樓,言格把她的小箱子裝進後備箱。
甄意拉開車門,把駕駛座上的儀容鏡撥下來照照自己的臉蛋和髮型,這一扣,卻意外看見,鏡子邊緣的透明卡套裡,安放著一張黑白色的證件照。
13歲左右的甄意,衝鏡頭咧嘴笑著,小小的臉稚嫩,青澀,朝氣蓬勃。時間太久,照片都泛黃了。可上面的女孩卻永遠定格在了那時乾淨可愛的青蔥模樣。
「這是哪裡來的照片啊?」甄意好奇,拿手指戳了戳小照片上自己白白的臉蛋。
「學生證上面的。」言格說。
言格上高中後,一次偶然的機會給甄意收拾書包,看到了她的學生證,當時他還問:「你的照片怎麼是黑白的?」
甄意吐吐舌頭:「去照相館自己照的麼。一張照片居然要10塊錢,可黑白的只要5塊,多的5塊我就買零食吃啦。反正姑媽又不知道。哈哈。好划算。」
那張照片拍了好幾年後,她終究決定換一張彩色的,於是把黑白的撕下來隨手扔在了桌子上,卻被他撿起來收好了。
那個時候,中學生用手機相機的很少……
現在想想,12年,他們倆連一張合影都沒有。
除了……
上了車,言格說:「吃完早飯,我們去照相吧。」
「是照大頭貼嗎?」她興奮地問。
「……嗯。」他起先想到的是相館。
「好啊好啊,」她歡欣雀躍,「我們還從來沒照過大頭貼呢,哼,你那麼彆扭,總是不答應我。」
言格認真開著車,不做聲。
以前,他從來不覺得照片這種東西有什麼意義,也不明白她對和他合影這件事的執著和眷戀怎麼會那麼深刻。
直到,從8年前分別的那一瞬開始,他明白了。
而且,其實,
大頭貼,他們照過一次,他高三她高二的那年暑假。
他很不喜歡鏡頭和狹小的空間,渾身不自在到了排斥的地步。
可他是拗不過她的,表面上淡淡的酷酷的,卻還是跟著她一起坐在各種誇張五彩的照片背景裡,選圖片,然後兩個人鑽進小小的屋子照相。
進去前,看見機器上展出的照片,各種男男女女摟摟抱抱時,言格擰了眉毛:「我們要被貼在這上面嗎?」
甄意癟嘴:「我希望,可人家才不會讓呢。」
言格說:「我不希望。」
「知道啦知道啦。」甄意推著他進去,擺好造型,對他又摟又抱,一張一張定格,然後流逝,他一直都不太自在,待一會兒就臉紅了,表面上還得做出一副風淡雲輕的樣子。
直到甄意要和他親親照時,他堅決不肯。可……他們倆的較量,從來都是她贏。
照片洗出來的時候,老闆笑眯眯地切照片,言格插著兜,十分平靜而酷酷地……臉紅著。
只是,那天他們出去商場就遇到了他的同學們,去了ktv。
那一小袋大頭貼放在她的包包裡,從此,再沒見過了。
作者有話要說:修文結束,從第97章開始有大的調整,言格審淮生啊,司瑰假裝虛弱抓卞謙啊,言格和卞謙對峙啊,改動的幅度比較大,也比較集中。我就不貼了,有興趣的同學從97章回看就行。
97之前的章節,新增加的卞謙和尹鐸的背景都收集在此處了。大家就不用回看了。(大致就是卞謙經歷了甄意一切的成長和發展,所有案子的接觸,然後在甄意成為大律師後,賣了律師事務所,成了警方的心理顧問。)
chapter2
事務所老闆卞謙是爺爺的學生,是自己口中的「親哥哥」,兩人關係極好,他
chapter8
「事務所裡的人又不知道你和卞謙的關係,常常暗地說你和他,關係曖昧,說你色誘......」
「整體滿意,唯獨對胸部失望,遺傳了我爸。再說了,我和卞謙哥的關係,色誘那是亂倫。讓她們嫉妒我有個好哥哥吧。」
chapter24
甄意上大學時,他就經常在爺爺家出入,從學校到畢業,任何難事他都會替甄意解決,兩人好得比一般兄妹還親,這也是為什麼在事務所裡,他總是護著她,什麼好的案子都給她。
所以,現在他說話也不繞彎:
「不用謝!」卞謙對她招手,看她賭氣離開,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
chapter28-1
真正的主角甄教授倒無人問津,除了卞謙。
爺爺站在自助餐檯邊,一手握著小盤子,一手捏著小叉子,認真端詳臺子上的甜點,糾結地判斷,好久才下定決心,夾起一塊黑森林。
甄意拍他的手,訓導:「趁我不在又偷吃甜食,該打!」說著,瞪一旁的卞謙:「哥,他貪吃你也不攔著!」
卞謙幫爺爺說話:「只偶爾吃一點,不要緊的。」
爺爺喜歡的都挑了幾小塊,拿黃油刀切兩半,和爺爺對坐著分吃。卞謙不愛甜食,則坐在一旁看著。
chapter28—2
她頭一次沒顧及他的感受,飛快離開。
下去停車場,遇到了卞謙。卞謙見她沮喪的模樣,有些擔心,說什麼也要送她回家。
一路上,甄意望著車窗外的夜景不說話。以往,她都是歡樂鬧騰的。
卞謙認真開著車,時不時看她幾眼,找話問:「爺爺不回家了?」
「嗯。」她聲音低低的,「表姐說怕爺爺累,讓他今晚就在度假村休息。」
卞謙「哦」了一下,思慮片刻,問:「是這個男人吧?」
甄意身子一僵,不滿地癟嘴,帶了點兒負氣的情緒:「學心理學的都是混蛋。」一直都是這樣,她什麼心思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卞謙稍稍無奈地一笑,這個小妹妹的脾氣,他摸得一清二楚。
這8年來,她從大學生變成警察變成律師,卞謙看著她長大。他朋友圈裡的優質男人們不少,很多曾透過卞謙向她丟擲橄欖枝,她都一一回絕。
卞謙自然知道,她表面大大咧咧無所顧忌,其實心裡一直有人。
「我們小意的眼光很好,是個很不錯的男人。」卞謙說了實話,他並不是個自戀的人,但也有自負,清楚自己資質很好,可看到言格的時候,他不得不承認,那人從內之外的低調的優秀,讓人印象深刻。
「只是,我覺得,小意喜歡他,會喜歡得很委屈吧。」
一句話差點兒叫甄意淚下,她咬著唇,盯著窗外,不做聲了。
chapter30
不能給楊姿和司瑰打電話,朋友閨蜜再親也不會幫你犯罪!
卞謙哥哥!
她抓起手機,立刻打電話過去,一秒,兩秒,他接電話了!
「小意?」平緩而隨和的聲音。
「哥……」她才開口,就哽咽起來。
他稍稍緊張:「怎麼了?」
「哥……我表姐說爺爺殺人了,可我不信,你快來幫幫我……嗚嗚……」她抱著腿,蹲在地上顫抖。
卞謙也緊張了,可那邊訊號很不好,還伴隨著猛烈的輪胎打滑的聲音,「我現……剛剛……過關去深城。」他冷冽道,「你在哪兒,先別亂動,我馬上過……」
「我在表姐家的……」
訊號斷了。
甄意聽見他聲音時的安穩感立刻煙消雲散,聽筒裡的安靜讓她再度陷入恐懼的深淵。慌得再打過去,這次只有女人禮貌的聲音:「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不在服務區……」
希望又一次破滅,她呆掉。
老天,到底該怎麼辦?
chapter32
她腦子裡空空的,什麼想法也沒有,她隱隱覺得自己做了錯事,可記憶卻十分模糊。今早醒來發現卞謙的n個未接來電,打電話過去,卞謙緊張死了。可甄意卻不敢把經歷的事告訴他了,只說先要來看心理醫生。
chapter33
推開落地窗,風吹進來,她一個激靈,命令自己不要再想。
為了分心,她又給卞謙打了個電話。
卞謙很快接起來,像是等了很久,問:「小意,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哥,我現在真不好說。」她抱歉極了,「我想保護爺爺,我不記得發生了什麼,也請你不要擔心,不要問我,等我理清楚頭緒了,第一時間告訴你,好嗎?」
卞謙聽她這麼說,也不好多問了,只說:「好,我不打擾你,但如果你遇到了什麼困難,要記得,我一定會無條件地幫你。」
甄意眼睛溼了,點點頭:「我知道。」
放下電話,她深吸一口氣,在房間裡四處看。
chapter37
楊姿的確不明白,但也被甄意眼中的守望弄得說不出話來。
她便不多說,轉而問:「休息一個月,準備該上班了吧?」
甄意聽言,支吾一聲,還有兩天,她要等著帶崔菲去自首。
上班,只怕不能了。
想到這兒,她獨自回房,走到陽臺上。望著寂靜的黑夜和城市燦爛的夜景,她在風中用力吸了一口氣,鼓起勇氣,給卞謙打了一個電話。
「哥,我把事情處理清楚了,所以,來向你坦白。」她閉了閉眼,下定決心,把這件事完完整整地告訴他了。
說完,她如釋重負:「我決定,要和表姐去自首。」
卞謙那邊聽完,很久都沒有說話,最終,自責道:「抱歉,那天在關口,電話通訊不好,而後來怎麼都聯絡不上你了。如果我能……」
「你別這麼說。」甄意打斷,不希望他和言格一樣愧疚,「是我自己處理不當。不過,說來好奇怪,我不太記得那時候發生的事情。怎麼想都想不起來。」
「可能是刺激之下短暫的記憶缺失吧。」卞謙說。
「或許吧,」甄意道,「如果執照被扣押,我可能就不能繼續工作了。」說到這裡,她有些難過。
卞謙卻溫和地寬慰:「沒事,你好好表現,我想法官會從輕處理的,或許處罰個幾個月,又會還給你。我認識律政司和律師公會的好一些人,需要疏通的地方,我會幫你。」
甄意感動得差點兒無言:「哥,你真好。」
他輕輕笑了一聲:「我的律師事務所就你最有前途,你可不能砸我的牌子。」
「這麼多?」甄意驚詫,但想起自身的事,準備拒絕,「老大,我......」
「我知道你準備自首,但我認為這個案子可以幫你搞清楚你爺爺的那件事,」卞謙說完,又似有隱憂,問,「從今早到現在,你還沒看新聞吧?」
chapter38
「你決定了?」卞謙不覺得意外,但情緒上有些矛盾,「我知道你會答應,因為我感覺這個案子會和你爺爺的事有關。但我又有些擔心,小意,你要想清楚。這案子非常危險,是公眾在網際網路上見過的最慘無人道的一幕,比之前接觸過的一切,比林子翼比宋依還要惡劣。
chapter47
「你對花花草草的東西真有興趣。」他最終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