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鐸極輕地斂了一下眉心,出其不意啊。
看來,雖然經歷了一番磨難和近兩個月的養傷,可回到庭上,她還是那個伶牙俐齒,思維敏捷的甄律師。
他換了一種方式:「前季陽警官在淮如案後,審問過你。他後來調查,意外發現你有一位神秘的親屬。」
甄意沒應,等著他繼續說。
「後來警方走訪了你身邊的人,從你的大學同學和工作同事口中得知,你有一個姐姐,在美國工作。會定期給你打錢,在你沮喪的時候電話安慰你。你方便說一下,你姐姐的名字嗎?」
甄意毫不猶豫,口吻樸實道:「甄心。」
這種問題,隱瞞無益。
尹鐸倒沒有想到她如此坦誠,想要再拿證據。
沒想到甄意看準了他的意圖,搶先開口了:「這個姐姐並不存在,打給我的錢都是我自己的,電話是假的,寄給我的東西也都是我自己弄的。」
旁聽席上的人云裡霧裡,隱隱覺得詭異,這就是人格分裂?分明只有一個人,卻好像有兩個人相依為命?有人臉色發白,覺得太嚇人了。
尹鐸並不覺得她可怕,反而對她刮目相看,所有人都知道她人格分裂的事後,他以為她會軟弱不堪,可現在看來,她依舊是之前的甄意。
此刻,她這麼冷靜鎮定地自揭傷疤,其實是阻撓了尹鐸拿證據。
因為,他用證據駁得她啞口無言,和她自己輕描淡寫的承認,帶給陪審員的感覺是截然相反的。
尹鐸便直接問:「這個甄心,是你的第二人格嗎?」
話音一落,庭上便陷入了深度的安靜。
好幾秒後,甄意平靜地回答:「是。」
庭上依舊是一片靜謐,沒有半點兒聲音,也沒有竊竊私語。
所有人都覺得心底發毛,目光幽幽的,聚焦在欄杆後邊的甄意身上,不解,懷疑,恐懼,害怕,可憐……眼光裡各種複雜的情緒,像在看一個異類,一個怪物。
尹鐸問:「現在,你還對那幾位精神病專家的鑑定有異議嗎?」
這話在暗示甄意一開始有撒謊嫌疑。
甄意彎了一下唇角,從容道:
「至始至終,我並沒有質疑專家的鑑定,更沒有否認我有精神病。」
她嗓音不大,語氣和順,在安靜的庭審現場,聽著竟然很舒服:「我質疑的是控方。分明有8位專家,卻只挑出3位對控方有利的鑑定來攻擊我。」
尹鐸暗歎她思維敏捷異於常人,任何問題到了她這裡,都可以天衣無縫地圓過去。
他道:
「我們只是做出最合理的判斷,如今,你也承認,你的確患有人格分裂症了。」
對這個問題,甄意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了個彎兒:「我提出8位專家的意見有分歧,是想證明,雖然生了病,但我可以控制自己,可以像普通人一樣正常生活。」
尹鐸不同意:「甄小姐,你的另一個人格非常危險,我不認為你能控制住她。」
「你的意思是,我的病情控制不住了?」甄意問得特別具體。
尹鐸覺得她突然細問這個問題,應該是給自己設了坑,可想了想,沒有發現疑點,便答:「是。你的病情已經有了嚴重的不可控的傷人跡象。」
甄意不卑不亢:「請你給出證據。」
「你的另一個人格涉嫌殺了兩位受害者,淮如和楊姿。」
這句話又讓旁聽席上的眾人一陣訝異和震驚,或許,其中還帶了點兒興奮和緊張。
果然是另一個人格殺人!
像是聞所未聞的電視劇情節啊。
這種一個人格殺人,另一個人格不知情的情況,究竟是該判刑還是不判?這樣的案子放眼世界,都少有先例。
大家全是一臉拭目以待的神情,愈發期待著這場庭審的最終走向。
在這句話引發的一小陣竊竊私語裡,甄意格外鎮定,嗓音清晰地說:
「控方認為我非常危險,說我殺死淮如和楊姿的可能性極大;
同時,控方認為我殺死了淮如和楊姿,所以說,我的狀況非常危險。」
甄意彷彿說了句繞口令,想著很久以前言格對她的點醒,這次照搬了過來,
「這就好比你們假設我殺死了淮如和楊姿,然後找證據線索來支援你們的論斷。像做實驗一樣,方法是對的。你們找到了一個證據,那就是‘我的病情有傷人跡象,非常危險’。可是,這個證據,只在‘我殺死了淮如和楊姿’這點成立的情況下才成立。
用這些論據去證明你們開頭的假設,
尹檢控官,這就是你們整個檢控團的邏輯嗎?」
這一番話有點兒繞,但在她緩慢而沉穩的語速下,法官,陪審員,旁聽席上的人,都聽明白了。
這種論證方法其實每個人在日常中都會這樣用,還習慣性地覺得挺對的。
可現在經過甄意這麼一說,才發覺,如此常見而習慣的「演繹」,邏輯漏洞太大。
尹鐸微微眯眼,啊,剛才那個問題……果然是鑽進她設的套子裡了。
這回,他真無法反駁。這樣的漏洞面前,反駁只會讓事情越來越糟。
甄意見他不搭話,便笑道:
「所以,因為我的病情,而懷疑我傷了淮如和楊姿,這一點不能成立。尹檢控官,在這點上,我們可以達成一致嗎?」
尹鐸並不是不承認錯誤的人,佩服地點點頭:「可以。」
法官也點了一下頭,對陪審員道:「請各位陪審員公正對待,專注於控方給出的證據,不要因為被告的病情,而主觀地判定她有殺人的嫌疑。」
陪審員們點頭,陪審員代表也認真道:「是。」
甄意在心裡舒了一口氣,ok,控方一開始想通過她的病情渲染營造出嫌疑,這種做法被她一舉打破了。
首戰告捷!
她看了一眼旁聽席,那邊的人們交頭接耳,小聲議論著。唯獨言格,坐姿筆直,清然得像棵樹。
她對他微微一笑,知道他一定會看到。
很快開始下一次詢問,這次,尹鐸不再問她精神問題,而是開始詢問淮如和楊姿案子的細節。
他先是向陪審團簡要陳述了案子大致的情況,等眾人對案子有一定的瞭解後,
問甄意:
「她們兩個人被殺那一刻的情況,你都不記得了?」
「對。」
「我可以認為,你在受到刺激的情況下,會被另一個人格壓制嗎?」
「要看是什麼情況。」甄意非常謹慎。
尹鐸被她看中了心思,只好作罷,重新問:「在受到嚴重的刺激,如生命威脅的時候?」
「是。」
法庭上起了一小片議論紛紛。
「你在錄口供的時候說,是淮如想要殺你?」
「是。」
「你當時想要殺淮如嗎?」
「不想。」
「可屍檢顯示,淮如身上除了摔傷,她脖子上還有勒痕。這又是為什麼?為什麼改變作案模式?」尹鐸問。
這個問題看上去很尋常,可甄意哪裡不清楚,他強調「改變作案模式」,目的是為了排除「自衛情況下的合法殺人」。
她只是知道自己生了病,這不代表她的智商和專業都出了問題。
那不是一蹴而就的,卻也不是一日就能崩潰的。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