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 chapter 87

親愛的弗洛伊德 玖月晞 第1頁,共2頁

(今天雙更,沒看前一章的記得去看)

甄意和言格連夜趕去警局時,尹鐸正在審訊室裡接受詢問。

推門進去,尹鐸面容清俊,沒什麼表情地靠坐在椅子裡,看了甄意一眼,神色複雜。

甄意在尹鐸身邊坐下,與對面的季陽說:「我是尹鐸的律師。」

季陽只道:「尹鐸是公職人員,我們有內部的審案流程。沉默權,在這裡已經不適合。」

這個甄意很清楚。

尹鐸臉色平靜,對甄意說:「只是拜託你做個見證。」

警方有警方的見證人,而尹鐸相信的是她。

甄意頓感滿滿的囑託和壓力,點了點頭。

季陽開始詢問:「幾個小時前,警方趕到現場的同時,你也去過現場。當時一位開車離開的白領認出了你。」

甄意有些意外,但還是站在尹鐸這邊,插嘴:「目擊者是看見尹檢察官進去嗎?」

在那個關鍵的時間點上,「進去」和「出來」有很大的差別。

季陽怎會不明白她的意思,淡淡道:「是進去。但兇手往往會有重返現場的習慣。」

說完,他看向尹鐸,

「你進門時,保安沒有看見你。至於那位白領,他沒有和你撞面,所以你不知道被他看見了。」

尹鐸何其敏覺,怎會聽不懂他的暗示。他苦笑一下:「我進去時,剛好保安離崗。並不是故意躲過。」

季陽說:「仁輔大廈是新裝修,監控器還沒來得及安裝,無法拍攝記錄樓裡的情況。可電梯裡有閉路電視。你是坐電梯嗎?」

這句話顯然是明知故問。

「不是。」尹鐸很鎮定,「我在打電話,所以走的樓梯。」

這樣尋常的巧合放在此刻,變得耐人尋味。

尹鐸補充道:「以這些情況來推斷我掩人耳目地潛入大廈,未免太牽強。」

季陽知道尹鐸本身就是檢控官,不好對付。

但他有備而來,問:「你上去之後,在沒有引起我們注意的情況下離開了,為什麼?」

甄意抬眼,當時尹鐸在同一樓層,在黑暗裡看他們?

「因為警方的人都已經到了,我的身份出現在那裡,並不合適。」尹鐸說。

「尹檢控官,這正是我想問的,為什麼你會在案發後的瞬間出現在現場?你不是警察,不會接到報警,也無法知道那裡發生了什麼。即使知道,你要做的也是報警,而不是自己第一時間趕去。你如何解釋當時的行為。」

尹鐸沒有立刻回話,目光一挪,看向甄意,極短暫的一秒,便收回去了。

甄意不明所以。

「有人打電話叫我過去。」

「叫你去幹什麼?」

「說……」尹鐸語氣變緩,「我的一個朋友有危險,讓我去救她。」

「這位有危險的朋友是楊姿嗎?」

「不是。」

「是誰?」

尹鐸沉默不答。

「那給你打電話的人是誰?」

尹鐸揉了一下眉心,很輕地呼了一口氣:「我不知道。」

「不知道?」季陽臉色嚴肅,「作為一個辦案多年的檢控官,接到陌生的帶有犯罪資訊的電話,不問清楚緣由就冒失地跑去現場,不通知警察。

你用這種說法來為自己開脫,可信嗎?」

法庭上口才極佳的尹檢控官,此刻無言以對。

甄意隱約猜得到是怎麼回事了,替尹鐸難過,再度打斷,問季陽:

「是誰報的警?」

「電話裡,他說是巡邏的保安。」季陽臉色不動,「但我們查過,大廈的保安都說他們不知情。所以……」

報警的就是嫌疑人!

可警察趕到時,楊姿尚未窒息而死,這說明嫌疑人很早就報警了,甚至很可能在甄意上樓時,警察就已經在趕去的路上。

為什麼對楊姿手下留情?

甄意問:「查過報警電話嗎?」

「國際掩號,每秒鐘都在變地址。」

「果然是這樣。」甄意說,「事情發生在我的事務所。雖然我不是被電話叫去的,但我上樓後的確接到了一個不顯示號碼的電話。相信司警官已經查過了。我猜,那個號碼分別給尹檢控官,我,還有報警熱線打過電話。

那個人就是嫌疑人。所以,我相信尹鐸說的話,很可能是嫌疑人叫他去的。」

其實,她隱約感覺到,尹鐸說的那個有危險的「她」就是自己,這叫甄意心裡難受。他是以為她有危險才趕去,不報警是為了給她留深刻印象。

此刻被審問,他卻不好說出口。

但甄意的這種說法,季陽並不太贊同:「尹檢控官沒有不在場證明。」

「我在附近的皇后公園裡跑步。」

「沒有人能證明。」

甄意聽言,蹙了眉:「季警官,你現在說的這些根本就不足以懷疑尹鐸。」

季陽抬了一下眉梢,不答她,繼續質問尹鐸:

「鄭穎來hk給死者家屬道歉前,給你打過電話。」

「是。她還只是個孩子,是我鼓勵她走出來,勇敢面對公眾的指責,用行為改變自己,請求大家的原諒。」

「這麼說來,你很清楚她的行程,知道她會來hk。」

尹鐸不答。

「楊姿呢,聽說和你關係不淺?」

「什麼意思?」

「之所以對楊姿手下留情,應該有兩個原因。一,她只是替淮如隱瞞辯護,真正該受到處罰的是淮如,所以楊姿不用死;二,你對她有私人的感情,和她發生性關係後,不捨得殺死她,所以立刻報警了。」

之前尹鐸還能淡定,可聽到第二個指控,他再也忍不住,瞠目:

「私人感情?呵,有些事我不想說,但......」

他靠進椅子裡,氣極反笑,

「季陽,我的確認識這次的受害人楊小姐。她在工作中對我有過多次暗示,簡訊郵件更不用說了,你可以去查。如果我想佔她的便宜,根本不用等到現在,更不用搞得這麼複雜。一句話她就會自己送上門!」

他厲聲說話,又覺自己失態,尤其最後一句話。

他無力地摁住眼睛,聲音低下去:「抱歉。」

季陽不為所動,抓住線索,敏感而冷淡地問:「你的意思是她喜歡你?」

尹鐸搖頭:

「不是,她喜歡的是一種虛像。沒有真心,只有虛榮。她喜歡的不過是一種拿得出手,能讓人豔羨的感覺。符合這種條件的男人,她都會喜歡。」

季陽眼神幽幽的,語氣變緩:「聽你這麼說,你似乎對女性非常謹慎。」

幾秒的安靜,

尹鐸眸光變深:「你想說什麼?」

「成長的過程中沒有母親的角色。你認為,這對你的交友和看待女性的方式,有什麼影響?」季陽再度面無表情,換了十足冷酷的審訊人姿態,

「是否讓你對女性,尤其是與女性的性.交行為,既好奇又緊張?」

這樣赤.裸的*剖析,讓甄意頭皮發炸,尷尬而窘迫。

審訊室裡極其安靜,空氣緊繃成了弦。

尹鐸的手掌摁在桌子邊緣,緩緩地,用力地,握成了拳頭。

他盯著季陽,聲音很沉:「你調查我?」

季陽不答,鐵著臉面,無情地揭發:

「在給嫌犯進行心理畫像時,我曾懷疑,此次連環殺人案的兇手是陽痿,或者是女人。可楊姿受害後,我們更加確定了之前的畫像結果。他對女人的身體好奇而敏感,前幾次只是用假器具模仿性.交,這次終於忍不住親自上陣。」

「尹檢控官,你現在28歲,年輕有為,英俊有魅力。請問,你談過幾個女朋友?和女人發生過性關係嗎?」

直接,野蠻。

尹鐸咬著牙,下頜緊繃了起來,一聲不吭地盯著季陽。

甄意坐在一旁,莫名頭疼。這種被人抽筋剝皮地分析審問的感覺,她可以想象到有多屈辱悽慘。她一個旁觀者都快受不了了。

可作為審問者,季陽的力度只會越來越大,他的語調也漸漸發力:

「你的父親是一位消防員,18年前在燕角區一次特大火災中救人犧牲。

那場火災一共燒死6名消防員。他們的死不僅是因為大火,更因為路線判斷出現失誤。作為中隊長,你父親工作失職,難辭其咎。其餘5人都是烈士,唯獨你的父親死後還揹負了處分和罵名。

但你一直不肯相信你父親是罪人。當上檢控官後,一直調查當年的事情。終於,到18年後的今年,當年的真相浮出水面,是如今的消防署長為了推責,讓你父親做了替死鬼。

尹檢控官,這就是你的刺激源!」

一番激烈訓責後的寂靜裡,甄意呼吸困難。沒料到從來優雅開朗,笑容溫和的尹學長竟有這種經歷。

尹鐸細長清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水光,轉瞬即逝。他竭力平靜著,緩慢而用力道:「我一直都相信我的父親。所以,真相的曝光,刺激不到我。」

「引發當年大型火災的,是工廠宿舍樓裡的一個員工,她違規使用大功率電器,放著超負荷的燒水器在宿舍,自己跑出去玩。後來,她並沒有受到刑事問責。」

季陽根本不理他的解釋,氣勢十足道,

「受到這樣不公平的待遇,你心裡一直懷有仇恨。相依為命的父親活活被燒死,卻無人償命;還要經受最殘忍的指責和怪罪。」

季陽大勢地逼問,想壓倒他:

「尹檢控官,你其實痛恨你見到的所有的假象和不公。法律上無法懲罰的罪犯,你想親自懲處嗎?」

「沒有。」尹鐸濃眉之下,目光深而狠,在和對面的人較勁,「雖然會痛恨,但不會想親自懲處。我父親說過,即使是對待罪犯,也要用公平昭然的方式!」

「這的確是你小時候從父親那裡學到的,所以你在人前一直光明向上。」

季陽的審問幾近殘忍,「可你父母親的事情對你的影響呢?

父親慘死,含冤九泉;

母親過早地拋棄你,你失去父親後千辛萬苦去找她,她已有了新的家庭,將你拒之門外。她騙你說帶你去遊樂場,結果把你扔在摩天輪下,偷偷離開。那晚颳了颱風,遊樂場員工來救你,你抱著欄杆不肯走,說要等媽媽。這件事甚至刊登在了報紙社會版上。」

甄意驚怔,盯著尹鐸,看著他死死咬牙,卻忍不住下頜緊繃著顫抖的樣子,竟憐憫得心疼。

她想喊停,可季陽的聲音愈發冷酷,語速極快:

「尹檢控官,這些遭遇已經足夠摧垮你父親在你幼時為你樹立的世界觀。

你痛恨因失誤害死公職人員卻逍遙法外的人;你渴望得到女性的關懷,卻害怕她們的欺騙與拋棄!

尹鐸,這就是我們對這次連環殺人犯的畫像,而你,正好符合這所有的一切!」

「夠了。」

尹鐸極低極沉地吐出兩個字,黑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季陽,早已蓄滿了淚水。

他的拳頭用力握著桌沿,力度之大,讓桌子都在輕輕地顫抖。

他一字一句,狠狠道:「我不管你們的學說是什麼,也不管你們所謂的幼時經歷會如何影響一個人的性格,如何讓他扭曲成為反社會。

你說的這些狗屁東西!我都不知道,也不想去了解!」

慘白的燈光下,尹鐸臉色血紅,深邃的眼窩裡淚光在晃,一漾一漾的,

這個一貫儒雅從容的男人,此刻在顫抖,聲音沉如鐵:

「我只知道,對!這個世界上,的確有些人在受到不公正和悽慘的遭遇後,變成嫌疑人,報復社會,報復無辜;

可是,這個世界上,還有另一群人。

他們堅韌,他們不屈,不會被命運打倒。他們在遭受不公的對待後,格外珍視公平的含義,會成為與前一種嫌疑人截然相反的人!

他們會成為抓捕嫌疑人的人!」

字字鏗鏘,落地有聲。

語畢,一片死寂。

他低沉、傷痛、卻堅定的話語還在審訊室裡迴盪。

甄意眼中含了熱淚。

是啊,正是這樣。

總有人說環境決定人性。殊不知,在相同的惡劣環境下,有人選擇輕易地墮落,有人選擇痛苦地涅槃。

正是因為有後面這一群人,這個世界才永遠充滿希望,永遠振奮人心。

落針可聞的寂靜裡,季陽沒有再開口。

他目光不移,注視著尹鐸忍怒而強韌的眼神,對視很久,終於道:「我們還會繼續調查,最近,我們會監視你的行蹤。請你配合。」

今晚的審訊就到此為止了。

甄意扭頭看尹鐸,他依舊維持著僵硬而決絕的姿勢,沒有動靜。

走出審訊室,甄意拿袖子輕輕蹭了一下眼角的淚,回頭想和尹鐸說什麼,尚未轉身,身後的男人已上前一步,從背後擁住了她的身體。

他低頭壓在她的肩上,在房間裡含著的眼淚全砸進了甄意的脖頸裡。

她陡然愣住。

「甄意,就一下。」他聲音嘶啞,強忍著,卻帶了極淡的一絲傷感,再也沒了在裡邊談話時的冷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