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意探出腦袋,往工作室裡望。
她親愛的言醫生身姿筆直像一棵樹,低頭在做記錄,這樣安靜俊秀,真好看啊。
看了不知多久,他寫字的手頓住,緩緩抬起頭來。
其實,言格做事向來心無旁騖,平時有誰盯上他幾個小時,他都不會有感覺。也不知為何,總能莫名感覺到她的目光。
見他看過來,甄意抿唇笑,擺擺手:「嗨,言醫生。」
他風淡雲輕地低下頭去,繼續寫字。
劃了一筆,意識到現在是他在追她,於是再度抬起頭來,溫和地回應:「嗨。」
甄意的笑容便放大了,她把這裡當自家,快步進去,把包裡的資料一股腦兒倒出來放在桌上。
言格眼神追隨著她,無聲在說:你幹嘛?
甄意理解毫不費力。
「最近接了一個案子。」說起正事,她神色稍稍嚴肅,拉了把椅子坐下,「不用管我,你忙你的就行。」
完全把他的工作室當自己的。
他就低下頭去了,隔了幾秒,想起口袋裡的兩張電影票,又抬頭,把本子闔上,說:「我已經忙完了。」
「是麼?」她翻資料,邊扭頭看他,「你最近工作的時候都沒有戴眼鏡了。」
「視力好像變好了。」他清淡地說。
心裡卻想,請她看電影算不算是追求?
以前他的生活裡只有工作,沒事也要找出事來做,成天對著資料;可從幾個月前開始,不是這樣了。
「什麼案子?」他放好筆記本,轉身去洗手。
「城中村的。」
水流聲嘩嘩的,言格認真洗手。
她是hk律政史上最年輕的大律師。其實,以她現在的身份,多少有錢人重金排著隊求她打官司。城中村貧民窟的當事人,也只有她這樣另類的大律師會在意。
以往提到案子,她都會精神抖擻,可這次,眉眼之間帶了一絲嚴肅的愁容:「上個月全hk城都關注許莫和淮如的兩個案子時,深城那邊發生了一件大事。一個生活在hk的女人林芝,懷孕兩個月,回深城探親,在地鐵站被8個年輕人圍毆致死。」
說到這兒,再想起看到的現場影片,甄意無法用言辭形容內心的悲憤。
打人的是一群年輕人,他們毆打,暴踢,猛踹猛踩,甚至淋尿;他們殘暴,囂張,病態,瘋狂,影片裡那無辜女子的慘叫在腦子裡迴盪,久揮難去。
甄意用力揉了揉太陽穴:「言格,那件事發生後,很多人往我的郵箱寫信。有一個深中畢業,現在唸法律的,說她哭了整整一晚上。」
甄意咬咬牙,眼睛紅了:
「要是那天我剛好在場就好了,一定抽死這幫畜生!」
言格洗完手,關上水龍頭。
警察,律師,記者,她做這類工作太久,遇到相似的事情太多,可她依舊沒有習慣。
他道:「甄意,因為從不會習慣,所以你才格外可貴。」
沒前文的一句無厘頭的話,甄意卻聽懂了。
她愣愣半秒,不太好意思,道:「很多人都和我一樣的。」可說完,又難過起來,「言格你知道嗎?地鐵站裡那麼多來往的行人,偏偏就沒有一個人站出來幫她。影片裡好多人路過,有的還停下來觀望,就是沒有一個人上前,結果,那個女人就那樣被活活打死了。」
言格回身,解釋道:「這種現象其實很正常,是社會心理學的bystandereffect旁觀者效應。」
「什麼?」甄意不太理解。
「這是一種違背常理的心理效應,人們通常認為發生緊急情況時,在場的人越多,受害者得到幫助的可能性越大。事實則剛好相反,旁觀者的存在會抑制個體的利他行為。現場人越多,人們就越傾向於袖手旁觀,受害者獲得幫助的可能性就越小。」
言格抽了張紙巾,一個指頭一個指頭地擦手,說,
「心理學家做過很多實驗,無一不證明,發生緊急事件時,提供幫助的可能性和及時性,都會隨著在場人數的增多而遞減。」
甄意愣住,不能理解:「可為什麼會這樣?」
他緩慢地念出一個詞:「diffusionresponsibility責任擴散。
如果單獨一個人在場,他會覺得有責任幫助受害者;可如果很多人在場,責任會擴散出去,不再是一個人。在場的人越多,責任擴散越嚴重。人們總想著,或許下一秒,別人就會提供幫助了。人越多,自責和內疚感就越低。」
「只是這樣嗎?」甄意問,「可有些時候人們單獨遇到這種事情,也不會幫助啊。」
言格把紙巾扔進垃圾簍,回眸看她,眸光深深,認真而專注,道:
「其實從發現險情到行動上救人,是一個很複雜的心理過程。
首先,路人要注意到這件事。比如那個影片裡,有的地鐵乘客想著心事匆匆而過,根本沒注意到角落裡這些人在圍毆一個女子;
其次,注意到之後,路人要判斷它是否為危急情況。有人會以為是同齡人開玩笑,就漠然路過;因為如果衝過去介入,卻是自作多情,那就太尷尬了;
然後,判斷情況不對時,路人需要搞清楚究竟是什麼事。他們不明真相,想通過周圍的人來判定,可週圍的人也不明真相,結果所有人心中懷疑,卻依然不明真相。時間就在這樣的猶豫中過去了;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即使路人確定有危險發生,他也要在心裡衡量救人的風險和所要付出的代價。他或許會負傷會死亡,或許被誣告,或許救人方式不對導致惡化,這一切他都會在意識或潛意識裡考慮。」
不徐不疾地說完這樣長一段話,他停了幾秒,才道,「正因如此,見義勇為者才格外珍貴。而對其他袖手旁觀的人,道德譴責也無濟於事。」
甄意默然。
良久,道:「可見到這樣的事,還是很難過。大家圍觀著,不去救人,太悲哀了。還有你說的這個旁觀者效應,聽上去好悲哀。」
「的確,不止是hk,還有國外,每個地方都會發生由於旁觀者效應而引發的悲劇。」言格靠在桌邊,道,
「其實,如果不小心淪為被害者,可以掌握一點求救方法,從人群中挑出一個看上去正在關注案發,有體力,最好有同伴的人,指定他幫助你,明確告訴他帶著眾人一起來救你。」
甄意思考了一下,覺得很有道理,便道:「嗯,以後我多宣傳宣傳這個方法。」說完,她由衷地說,「言格,你好厲害。」
他微愣一秒,輕聲回應:「這些都是基礎,學這個的都知道。」
「可我還是覺得你很厲害。」她習慣性地歪頭,深深地看著他,
因為心裡感激而感動,所以說出來的話格外真誠而真心,
「你總是在我困惑迷茫的時候,告訴我我不知曉卻應該知曉的東西。讓我豁然開朗,又給予解決途徑,讓我充滿希望。所以,
言格,有你真好。」
她如此直白的一番話叫他心跳不穩,口袋裡的手掌微微握起,不知該如何回應;認真思索後,又覺得是他要追求她,所以,他是不是也該這樣直白地像她表達心意。
可這個想法叫他莫名緊張,呼吸稍稍不順,竟想不出該說的詞。
最近一次敢和她說心意,還是那次她從崔菲家跑去hk大學,神志不清的時候。要麼就是開啟醫生/病人模式的時候。
當她正常而清醒地在他面前,他便有些無措。
或許,回應一句:甄意,有你真好。
一番心理建設後,言格抬眸,卻見她已低下頭看資料,側臉微微冷淡,興致很差的樣子。
「......」他默默看了她一會兒,她都沒有抬頭,可他的一小點兒注意力還在口袋裡,還在手心的電影票裡。
現在請她看電影,好像已經不合適了。
他回神過來,問:「這個案子你要做些什麼?」
甄意深吸了幾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說:「深城的檢察官會提起訴訟,hk和深城兩邊的民眾都很憤怒,我現在要幫助受害者家屬和深城的公訴方聯絡,幫他們向公訴方提要求。」
「什麼要求?」
「當然讓這群人渣全去死。」甄意忍了忍,竭力不讓自己激動,「過會兒要和尹學長一起回趟深城,hk官方派了他們小組去那邊。」
尹鐸。嗯,很好。
口袋裡的電影票,回深城的尹鐸,這些事情對他來說,陌生而棘手,他不知該如何處理。
言格閉了閉眼,努力讓自己穩定心思。
可是......
這又讓他想起了甄意的那張照片,尹鐸那兒一定留有存照。一想到甄意可愛的睡覺照在那個男人手裡。
嗯,想揍人。
他不動聲色地吸了口氣。終究,還是把電影票拿了出來,遞給她,神色自如地說:「研究所發的,一起去看吧。」
「誒?」她稍稍轉移了注意力,拿過來瞧,「紀錄片。好好玩的樣子。」
言格一愣,呃,拿錯了。
應該是愛情片來著,網上推薦9.8分的。
剛想說拿錯了,聽甄意道:「果然是研究所發的電影票,好高階。」
快到嘴邊的話就嚥了回去,覺得自己真弱智,研究所怎麼會發愛情片?
差點兒露餡。
不對,他已經挑明要追她,為什麼要說是研究所發的電影票。
呃......
他低下頭,摁了摁眉心。
好在她心情好了些:「晚上嗎?剛好,我過會兒去深城,五六點就可以回來。」
「那就一起吃晚飯吧。」他抓住機會,建議。
「好呀。哈哈,差點兒忘了,你是在追我嗎?還真是不習慣。」她是開心的,笑容全寫在臉上。
他望住她快樂的笑顏,覺得真是很美好。
既然他這樣做,她會這麼開心,他應該追求她一輩子。
嗯,就這麼定了。他要追求她一輩子。
深城的秋天,氣候十分怡人。陽光和煦,藍天高遠,空氣溫涼而清醇。
甄意坐在偌大空曠的會議室裡,等得有些不耐煩,手指不經意在桌上敲。
看看手錶,快下午4點半了。這樣大的事情,居然拖拖拉拉。
這次會面,hk那邊來了一個檢控團幾個坊間律師,而深城這邊是一個檢察團,另外還有從名校請來的社會專家和法律專家團。
深城的檢察官和檢察員們早都到了,可從帝城那邊請來的大學社會及法律專家們飛機晚了。
深城的檢察官們出去聯絡了,留hk的人員在會議室裡等。
甄意忍不住「哼」了一聲:「呵,專家們!」
尹鐸倒脾氣好,始終從容淡定地坐在她身邊,漸漸感覺到她煩悶的小動作,目光移過來,慢悠悠道:「晚上有約會?」
呃?忘了。
不提醒倒好。
「沒啊。」甄意說。自上次同學聚會後,再看到尹鐸,就難免尷尬了。
嗯,估計是回不去了,抬手給言格發了條簡訊。
反正是研究所送的票麼,不看也沒關係。
發完簡訊後,等了幾分鐘,那邊沒有回。
甄意手機靜音,收進口袋,開啟筆記本,再次把打人影片看了一遍。
再看一次,內心出奇的悲憤與巨怒依舊難以用言語描繪,尤其是腳踩人頭與淋尿的那一幕。讓人無法理解,文明發展到如今,怎會有人如此殘暴,如此病態。
甄意狠狠地忍了忍,關了筆記本,臉色已然不好,轉頭對尹鐸道:「學長,這次絕不能讓步,讓那群豬狗不如的東西去死!」
尹鐸臉色也涼,勾了一下唇角:
「你這麼說話,侮辱了豬狗。呵,雖然我不該說這種話,但真慶幸深城這邊有死刑。一刀捅死城管的小販死了,撞倒婦女幾刀捅人致死的大學生也死了。
現在的情況呢,圍毆,爆頭,淋尿,當著眾人的面把一個弱女子活活打死,這難道比不那兩起惡劣?」
另一位檢察科成員也很憤怒,插話:「那兩起至少有爭執和利益衝突,這件事呢,8個人等著進地鐵,看見女子站在前邊,讓她走開,去別的門口等,簡直無理取鬧……」
他咬著牙,道,「甄律師,不用你說我們也明白。我們這次受了司長所託,一定為死去的林芝討回公道。」
「要看公道的適用面。」尹鐸問,「公眾希望所有施暴者都判死刑。可這次圍毆的人數太多了,8個,除去其中一個18歲差一個月未成年,另外7個,全部死刑?」
「這在現實上是不可能的。」甄意擰眉,「而死刑的人數也很微妙,所以深城的檢察團才請了那些社會專家法律專家來給意見了。」
正說著,會議室的門推開。
負責這次案件控訴的深城的方檢察官和檢察員們剛才已經見過,他們這次引著五六個專家進來,個個戴著眼鏡,面容嚴肅,隱隱透著考究的學術氣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