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意微訝,聽到他這樣審視批判自己,她心中微撼。
彼時,雪白而細膩的燈光落在他頭頂,長長的睫毛在深邃清黑的眼底投下暗暗的陰影,更顯深邃了,可即使是雪白的光,也遮不住他臉頰上浮起的紅色了:
「當然,如果只有第一段影片,我依舊會堅持我之前的分析;可......」
「你不要自責。」甄意安慰他,「安瑤被劫持就在一瞬間,目擊者也沒撒謊。或許和你交接的警官失誤了。沒有告訴你第二段影片的存在。可後來,你很快就彌補了啊。
再說了,那個叫季陽的犯罪心理學家,他一開始就看了第二段影片,可他那時得出了和你一樣的結果。」
「我覺得你只看第一段影片就能分析出季陽的水平,已經很厲害了。會不會是你太緊張。」甄意問,「或許,你只是因為自責而懷疑,或許,林白他就是真正的嫌犯。季陽不是也說了嗎?林白是在移情。」
「雖然對他的專業我不好說什麼,但林白移情的物件是否太奇怪了?」
言格扭頭看她,「許茜的長相和身形與安瑤沒有半點相似,甚至差別明顯。即使是移情,他也應該找和許茜有相似點的女人。更可況,許茜還死在了安瑤的手術檯上。我認為,即便是妄想,他也很難把對許茜的感情移到安瑤身上。」
甄意愣住。
是啊,如果林白是嫌犯,這點說不通。
而反過來,如果嫌犯和許茜沒有關聯,純粹是愛慕安瑤才產生妄想,他又為何要抱一個嬰兒去找安瑤?
在這種情況下,他應該清楚他和安瑤還沒有實質的關係,他又怎麼會抱著不屬於安瑤的嬰兒去和安瑤構建和諧家庭?
到底哪裡有問題?
言格看她的眼神,知道她也迴轉過來。
他抬手,摁了摁眉心:「所以,嫌犯的目的不是單獨的孩子,不是單獨的安瑤;而是她們兩個。但,我目前還找不出能讓一個過去和安瑤沒有情感交集的男人同時綁架嬰兒和安瑤的原因。」
甄意:「而你認為,不論如何,綁架這兩者的原因,放在林白身上,是矛盾的。所以嫌犯另有其人?」
「嗯,除非......」他抬起頭,「嬰兒和安瑤身上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別的性質。」
甄意覺得,經他這麼一說,邏輯上才算是緊密了。
她想了想:「我聽了嬰兒父母的證詞,他們很普通,也沒有仇人;我覺得主要還是出在安瑤身上吧。要不,你打電話問問言栩。或許......」
「甄意!」易洋站在一輛公務車前叫她。
「我先走了。」甄意趕緊推門下車,還回頭望,甜甜地笑,「言格,知道嗎,因為你剛才說的話,我覺得你更有魅力了。」
而她不知道,她的笑容叫他的心情莫名和順下來,像夏風吹過。
「而且,我相信,你一定會想出是哪裡不對的,快給言栩打電話吧。如果是言格,一定會得出正確的答案。」她身子剛要斜出去,又想到什麼,坐回來。
「言格,那天在酒吧,如果沒有被打斷,你會讓我吻你嗎?」她歪著頭,目光灼灼。
言格一愣,已經預感到什麼,不受控制地止住了呼吸,高度緊張,就見她勢在必得地咧嘴笑了,像只小豹子,一下子撲到他面前。
他條件反射地後仰,可,座椅抵住了後腦。
下一秒,她的唇就撞了上來,柔軟,溼濡,狠狠地吮吸了一口,短暫,卻深刻。他渾身僵硬,看見頭頂柔和的燈光把她的臉照得透明,她烏黑的睫毛在撲閃,上邊,細碎的光在跳躍。
末了,她的舌尖撬開他的唇,在他唇齒間撩了一圈。
帶著水果麵包的香味,他頭皮發麻。
她滿意了,鬆開他,近距離看著他漸漸潮紅起來的臉,得意地笑了。
「唔,還是我的。」她說。
他的眼睛黑黑的,溼溼的,異常清亮,裡面有她大大的小腦袋,只有她一個。
她的心突然就安寧了。真叫她留戀,可她還是要走了。
「這下精神大振啦~~」她俏皮地眨眨眼睛,鑽下車,跑進了黑夜裡。
他望著她跑遠的瘦弱身影,心還在胸腔裡劇烈顛簸。某一刻,他忽然推門下車,喚她:「甄意!」
「嗯?」她回頭。
那一瞬,他感覺有很多話想說,可全部堆在胸口,擠成一團,說不出口。
她站在幾道車燈的光束裡,彷彿被橫七豎八的光線切割成了幾道,變得虛幻,已經看不清表情。
可他知道,她看著他的時候,總是微笑的,即使她知道很多時候他看不到。
「注意安全。」他說。
「嗯哪!」她歡快地應答,跳起來衝他招招手,他也知道,這個時候,她臉上的笑容是放大的。
她再度衝他揮揮手,薄薄的白t恤被夜風吹得鼓鼓的。
她轉身跑了,回頭了好幾次,終於,消失在了夜幕裡。
車沿著小路行駛近一小時,漸漸入了深山。
天光漫漫,樹林悽悽,月亮被厚厚的雲層遮蓋,世界一片黑暗,只有車前邊的兩束遠光燈,照映著顛簸坎坷的山路。
開車的林警官嘆氣:「南中山的路也該修了。」
司瑰道:「遊客都在另一個山頭,這裡沒什麼景,也沒遊人,誰投錢修路?」
甄意貼在玻璃邊,望著窗戶外黑漆漆的山林,覺得有些慎得慌。
開到半路,車子忽然熄了火。
黑夜和車燈都靜止了。
林警官重啟車子,可它跟老頭子似的,咳咳幾聲,顫抖幾下,沒動靜了。林警官無奈:「司瑰,你來試試。」
兩人圍著車搗鼓,易洋無聊,聲音顫抖起來,說:「深山老林,我~來~了~,來講鬼故事吧~」
前邊林警官和司瑰心理素質硬,跟沒聽見似的。
甄意臉有點發白。
易洋大為受挫,重新陰森森道:「那我們講兇手劫殺驢友埋屍深林~」
司瑰回頭:「在哪裡?帶我去看。」
易洋:「......」
甄意呵呵幾下,癟嘴,外邊黑乎乎的,夜空都看不見城市的燈光了,她真不敢聽,卻又不好意思說害怕。
想著想著,有點兒想尿尿了......
嗷~
忍!
可怎麼越忍越憋不住的感覺?
剛才吃乾麵包不該喝那麼多水。
甄意小聲:「司瑰,你陪我去上一下廁所好不好?」
「哦。」司瑰推門要下車。
「等一下。」林警官阻止,「我陪她去。」
甄意一下子臉紅:「不用了,司瑰陪我去就......」
「讓林警官陪你去吧。」司瑰說。
甄意懂了。
一來不能讓兩個女生去,男士陪著更安全;二來不能讓易洋同去,警察都留在車裡。
甄意紅著臉跟在林警官身後往林裡走,走著,想起言格,便問:「林警官,你認為林白是嫌疑人嗎?」
「嗯。我覺得季老師說的很有道理。雖然我不太懂。」林警官摸摸腦袋,有些不好意思,「我是軍隊轉業的,所以特別佩服你們這些讀過大學的,說什麼都頭頭是道,不像我,不會說,只會悶頭幹。」
「哪有,我們沒你的實戰經驗嘛。」
才走十幾米,面前攔著一條小溪,視野開闊極了......
甄意尷尬死了:「算了,回去吧。」
「我往上游走十幾米,揹著身子。」他撓撓腦袋,這大男人竟很困窘,「甄意你放心,我不會偷看的。」
眼見他走遠了,甄意想著溪水潺潺,他也聽不到聲音麼,趕緊蹲下尿尿。一邊羞紅著臉,一邊數鵝卵石,一邊還左顧右盼。舉目之處,只有黑森森的樹,回頭已看不見他們汽車的燈光了。
甄意很快提褲子站起來,卻看見,前邊那高高的人影......矮了一截......
她嚇得魂飛魄散,定睛一看,林警官似乎是蹲著,揹著她,一動不動。風在吹,樹林嘩嘩作響,彷彿無數的影子在跑動。
前方,後方,全都是。
甄意嚇壞了,飛快朝他跑去:「林涵!」那年,她進警局就是由他帶的。
林涵正蹲在溪邊洗手,回過頭來,納悶:「幹嘛這麼叫我,沒大沒小。」
甄意一愣,他好好的沒事。是自己想多了。
「我不是有點兒怕麼。好了,我們走吧。」甄意轉身,踩著溪邊的鵝卵石,腳下一滑,摔倒在地,手摁進一團溫熱的黏糊糊的東西里。
甄意雞皮疙瘩全起來了,低頭一看,差點兒尖叫,溪石上全是血,順著溪水靜靜地流淌。她手上,腳底的石縫裡,是血淋淋的血肉組織。
一堆一堆,就著隱約的天光,鮮紅的,觸目驚心。
林涵也蹲下了,警惕起來:「這些都是熱的!」
他立刻起身,眼神銳利四處看。
月光被雲層遮住,黑夜更黑了,深林的某處有一道手機的燈光刺穿了夜幕。
「他在那裡!」林涵踩踏著石頭,越過小溪水,跑去了對面。甄意驚詫,可不敢獨自回去,跟著他跑:「林警官!」
她踉踉蹌蹌,踏過小溪,跑去對面的森林,用最大的力氣跟著他的步伐。樹林裡黑漆漆的,她竭力睜大眼睛,不敢閉眼,怕看不清林涵的方向。
可他跑得太快了,他的影子很快模糊在一根根佇立的樹叢裡。
「林涵!」
「林警官!」
黑夜漸漸安靜下來,四周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和跑步聲。腳底厚厚的落葉層細碎地斷裂著,風一吹,滿世界的樹葉都在沙沙響,彷彿在唱奏鳴曲。
她心驚肉跳,冷汗直流,四處看,全世界的樹都在抖,像是跑動的影子。
她心跳都彷彿停了,照著林涵最後消失的方向拼命跑去。終於,她看見了他,這次,他高高的身影,依舊是矮了半截......
他靠在一棵樹下,一動不動地坐著。
「林涵!」她跑過去蹲下,緊緊抓住他的胳膊,彷彿終於找到了同伴。
可這次,他沒有說話。
夜色太黑,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卻莫名感覺,她再度摸到了某種溫熱而粘稠的液體。她驚得魂魄快出竅:「林涵,不要睡過去,保持清醒!」
她摸索著試探他的鼻息,還有氣。
哆哆嗦嗦著,正想檢查他的出血處,用衣服給他包紮。身後卻響起腳步聲,細碎的,悉窣的,走在滿是落葉的地上,清脆而溫膩......
甄意渾身緊繃了起來......
就是那一瞬,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把森林籠罩在一片乳白的薄紗裡。月光緩緩從林涵臉上流過,他緊閉著眼,滿臉血汙。
而他的臉上出現一道影子,一個人揚起了一把類似斧子的東西......
她心跳驟停。
作者有話要說:~~~~~
和大家說件事,因為某些,咳咳,原因,這篇文的背景城市要換一下,嗯,就在剛才,我把前面的文裡出現的「帝城」全換成了「hk城」,終於改完了,呼~~~
以後都會在hk城和深城之間啦。
昨天收到了兩個好訊息,和文無關,和生活有關,哈哈,以後再和大家分享。希望看文的妹紙們每天都有期望的好訊息,hiahia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