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chapter 51

親愛的弗洛伊德 玖月晞 第1頁,共2頁

夜晚的別墅裡,主人,傭人,警察,外人,各懷心思,客廳裡靜謐無聲。

牆壁上掛著仿梵高的向日葵,燦爛的黃色。

戚勤勤立在沙發背後,表情淡定。一身職場套裙,頭髮挽成精緻的髮髻,利落得沒有一絲多餘的頭髮。聽到戚紅豆的話,她淡然承認:

「那天是我接紅豆放學。」

司瑰:「你為什麼沒看護好紅豆?」

「我去給她買冰淇淋了。」

很簡單的理由,卻又無懈可擊。

靜默過後,言格問戚紅豆:「艾小櫻呢,你為什麼和她打架?」

「我不喜歡芭比娃娃。」同樣匪夷所思的理由。

有傭人皺眉:因為不喜歡娃娃就拿書鎮擊打娃娃主人的腦袋,並掐死,聽上去殘暴得莫名其妙。

言格問:「看見芭比娃娃也會讓你生氣?」

「是的。很生氣。」

「為什麼呢?」

「看見漂亮的東西會讓我生氣,因為我長得很難看。」她語調沒有起伏,分明只有9歲,聲音卻一點兒不稚嫩,說的話也格外現實。

甄意的心不太舒服,說實話,戚紅豆長得的確……但聽一個9歲的孩子這樣直白直接地說出口,還是有些殘忍。

司瑰也安靜下來,不知是不是氣消了。

「是誰告訴你的?」

「學校的同學都會說。說我醜,取了很多外號,還為我編了兒歌。」她不悲也不傷,卻叫大人們心裡堵了起來。

或許,他們原本有很多憤怒和質疑,此刻,卻無從說起了。

甄意眼睛有點溼,她知道,同齡人的眼神和話語真的會把人壓死,她經歷過。那一次......只是不知言格還記不記得。

是誰說過,學校是等級制度最森嚴的地方,每個孩子心裡都有一把現實的標尺,誰好看,誰難看,誰成績好,誰成績差,誰強壯,誰有缺陷......

有時候,孩子們的勢利和敏銳,叫他們現實得分外殘忍。

言格溫和道:「只是這樣嗎?因為生氣,所以打她。可為什麼打她之後,還要箍她的脖子呢?」

戚紅豆臉頰動了動,卻不回答。

而言格凝視她半晌,似乎在想什麼,但也不準備問了。

林警官和司瑰並沒待多久,戚勤勤和戚家律師對戚紅豆行為的解釋是:小孩子之間的打架,沒有預見性;且小娟娟是當晚暴雨淹死,不是直接由戚紅豆導致;至於艾小櫻,同樣是打架,而戚行遠承認戀童殺人。

沒有證據證明這和紅豆有關。

每個人心裡都清楚,他們拿這個小魔女沒辦法。

言格給戚勤勤留了張醫院的名片,建議她送紅豆接受康復治療。

出了門,甄意翻看手機新聞,走在最後邊:

「之前我和大家一樣,恨不得把各種最惡毒的詛咒都用在惡魔女身上,可剛才聽了你和紅豆的談話,又有些難過。當然,她是可恨,但可恨的不僅僅是她。崔菲和戚行遠最是難逃其責。說得寬泛些,散播惡意的陌生人和學生呢,你甚至沒法責怪他們。大人都很難想象自己傳出去的負能量和惡意會對他人造成怎樣的蝴蝶效應,更何況嘴快無心的孩子?」

「可大家除了謾罵就是詛咒。」她看著手機,有些煩悶,下臺階沒注意,腳下不穩,突然失重往前傾。

他敏捷地將她撈回來。

她的心驟降又驟升,咚咚亂跳。猛地撞進他懷裡,條件反射地抓扶,小熊抱樹枝一樣把他抱住,抱了還不鬆手,腦袋在他肩膀上蹭蹭。

言格:「……」

似乎又回到了那些一沾手就甩不開的年代。

他倒不會煩膩。

只是,她的胸又緊緊貼在他手臂上,軟綿綿的,唔,以前她的胸部分明比較袖珍,最近是怎麼回事……

夜風輕撫,她髮間的香味在他唇邊縈繞,他不太自在,輕輕把她揪開,扶著她的肩膀讓她站直。

甄意笑眯眯,已經佔了便宜,很滿意了,繼續看手機。

「有什麼好看的。」他長指拿過手機,一劃,裝進她口袋,「大家都太相信眼睛,不相信腦袋。」

「什麼?」這個說法倒新奇。

「看到的言論和視覺證據太直觀,以為直觀就等於全面,不會去想為什麼?」言格抬頭望前方,風吹起他額前的碎髮,露出飽滿而白皙的前額,

「像唐裳和戚行遠,大家以為直觀就等於真實,不會去想有沒有可能是假的。像戚紅豆,大家以為直觀就等於全面,不會去想埋在表象底下的原因是什麼。公眾只會追隨,怕被邊緣化,沒有勇氣去懷疑,沒有智慧去探索。所以我說,他們太相信眼睛,不相信腦袋。」

甄意內心滌盪,不自禁深吸了一口氣。

原本腦中的想法模糊不清,不知從何說起,他卻有條有理,不徐不疾,把她想的都理清,清晰而清楚地表達。

這樣默契的感覺叫她心中的煩躁消退了很多,問:

「你覺得,戚紅豆應該受到什麼處罰?」

「這不是我的職責。」言格平靜道,「在我眼裡,她是個病人,僅此而已。」

她真佩服他坦達專注的性格。

「而且,一個孩子如果在幼時沒被善待,你又怎麼能指望她長大了善待這個社會?」

「……是啊。」她抬眸,他內心總是平和,所以說出的話才總是克己而寬容吧。

她低頭,微微笑了:「言格,你真好。」

夜裡的清風從樹梢落下來,微涼,愜意。樹影搖曳,路燈的光隨著風晃來晃去。

燈光拉出兩道斜斜長長的影子,溫柔地重疊在一起。

他沒回應這句話,看著地上的「她」,心想,也並不是每個不被善待的孩子都會陰暗,報復社會。

所以,她才格外珍貴,格外美好。

他繼續說:「如果一個家裡,孩子生了病,那整個家庭,都是病入膏肓。因為孩子是樹上結的果子。父母給她怎樣的肥料,社會給她怎樣的陽光,她就長成什麼樣。」

甄意想起剛才他和戚紅豆聊天的模樣,感由心生:「言格,你以後一定會是個好爸爸。」

言格微愣,表情微妙,沒回應。

甄意揪著手指,嘀咕:「言格?」

「……嗯?」他稍稍猶疑,隱隱覺得沒好話。

「其實我基因挺好的。真的。」她揚起頭,笑得像向陽花,「樂觀開朗,活潑可愛,美麗性感,熱情善良……我要是當你家小孩的媽媽,你賺翻了。」

是他賺了沒錯,

但:

「小孩會有一些厚臉皮吧。」他說,「甄意,你一口氣說這麼多形容詞,真一點兒不羞?」

「真實永遠不會不恰當。」她俏皮地歪頭,拿那天在小樓裡喝茶聊天時他的話回敬。

那麼久的事了,現在想起,似乎茶香都從記憶裡飄了過來。

他不說了,繼續前行,夜幕中,唇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走到別墅院子門口,言格停下來:「你先去吧,我等你。」

「誒?你怎麼知道我要返回。」

「沒有為什麼,就是知道。」

這話叫他淡淡低沉的嗓音說出來,含義真微妙。

彼時,他立在夜風中的路燈下,燈光朦朧,微風輕盈,吹著他額前的碎髮,在他眼底留下深邃的陰影。

甄意忍不住多看幾秒,才道:「那要等我哦,我馬上出來。」

返身回別墅,門還沒關。

傭人和戚紅豆都不在了,只剩戚勤勤,靠在沙發旁,手裡拿著卡片,撕碎了扔進垃圾桶。

是言格給她的醫院地址和聯絡方式。

她回頭見了甄意,漂亮卻淡漠的臉上,風波不起。

「為什麼撕掉?紅豆需要治療。」

「戚行遠把公司和紅豆都交給我照顧。她需不需要治療,我說了算。」她把父親稱為「戚行遠」,官方,正式,疏遠。

甄意停了半晌,終於問:「戚勤,這一切都是你策劃的吧?」

「策劃什麼?」她坐到沙發上,一雙丹鳳的眸子斜睨她,嬌豔卻冰涼。

「小娟娟和艾小櫻的死,和你脫不了關係。」

「哦?為什麼?」

「你恨戚紅豆,想除掉齊妙,讓戚行遠身敗名裂,讓崔菲坐牢。」說出這些話,甄意脊背發涼,無法想像一個如此年輕的女子會處心積慮做出這些,

「你很厲害,你瞭解家裡每個人的性格,知道什麼能惹怒紅豆,知道崔菲太在乎勢力和臉面,會一錯再錯把事情弄得更糟;更知道戚行遠雖然與崔菲不和,卻能為紅豆豁出一切。

壽宴那天小孩很多,為什麼艾小櫻發現好玩的小樹林不叫朋友們一起?是你把她騙來的。為什麼選擇艾小櫻?因為她長得漂亮性格刁蠻,容易惹怒紅豆;更因為她身份特殊,崔菲不會報警,怕□□曝光。

我猜,是戚行遠退休,想把財產的大頭給紅豆,這刺激了你。或許你一開始只想除掉崔菲紅豆和齊妙。但戚行遠作證陷害戚勉,你對他徹底失望,甚至憎恨。他時刻準備著瞞不住的時候為戚紅豆頂罪,你暗示他動機不足,讓他把戀童的證據編造好。不然,他這麼精明而謹慎的商人,怎麼可能把戀童的猥瑣證據留在辦公室電腦裡和家裡?」

「你一直喜歡天馬行空的想象嗎?」

「不。有人一開始就拍下戚紅豆把娟娟踢下窨井的影片,時隔一個月才釋出,剛好卡在媒體曝光戚行遠戀童變態的時刻。因為如果提前釋出,他就沒法替紅豆頂罪,你也無法毀掉他。

你太瞭解這個家裡的人,猜出崔菲不斷挑撥想借戚勉之手殺死齊妙時,你沒阻止。因為你知道,你弟弟心地單純柔軟,再暴躁也絕不會殺人。」

「巧合。」戚勤勤淡淡道,「阿勉差點兒死,我就算害所有人,也不會害他。」

「你是不會害他。外人看來證據確鑿,你卻很清楚不足判罪。是你告訴他做偽證,讓他說潑的是水。是你為他準備了一模一樣的衣服,他逃走時讓他換掉。一個去酒店開短會的人,提前準備了一套衣服,不奇怪嗎?就像他提前預知要弄髒衣服。戚勉不知道,知道的人是你。」

「這是商場的禮儀與謹慎,不管去哪兒都要帶一套備用,以免遭遇突發狀況。」

甄意道:「是,商場。來自商場的你,而非戚勉。只不過你沒想到戚行遠會睜眼說瞎話。在旁聽席上看見他指證戚勉,我猜你對他的親情徹底消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