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英娘笑了笑,「七兄、阿姊他們也這麼說。」
女皇靠回榻欄上,目光悠遠。一個長得像十七娘的嫡孫,如果李治還在,一定很喜歡這個孩子。
她揮揮手,張昌宗愣了一下,躬身退走。
女皇對上官瓔珞道:「請太子過來。」
上官瓔珞走下臺階,李旦早就注意這邊的動靜,很快趕過來,「母親傳喚兒子?」
女皇點點頭,看向蔡淨塵,「武承嗣呢?」
蔡淨塵拱手道:「魏王身體不適,先告退了,請陛下恕罪。」
竟然連一場宮宴都支撐不下去?女皇蹙眉,江山果然註定是要歸還李氏的,武家人中根本找不出一個能代替她力挽狂瀾的人來,「把武攸暨叫來。」
武攸暨匆匆趕到臺階下。
女皇環顧一週,殿外酒宴仍在繼續,觥籌交錯,氣氛熱烈。
「顯兒,旦兒,令月,你們是朕的兒子,女兒。」她的目光從李顯、李旦、李令月身上一一劃過,最後落到武攸暨身上,「武家諸子是朕的從子從孫,亦和朕血脈相連。朕命你們共為誓文,從此和睦相處,同存共榮。」
大殿內靜了一靜,只有壓抑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不止李顯和李令月呆住了,連武攸暨也一頭霧水,不明白女皇這幾句話是什麼意思。
女皇低頭看著裴英娘,接著道:「十七娘,你既然隨朕姓了武,也一起立誓,如果有違誓言,必遭天譴。」
裴英娘乾脆應道:「是。」
發個誓而已,沒什麼好怕的。
※
宴席散後,出了紫微宮,李顯和李令月沒有回各自的府邸,而是跟著李旦一起回甘露臺。
李令月性子急,打發走宮婢,疑惑道:「阿孃……是不是糊塗了?」
她的聲音很輕,顯然她自己並不認可這個疑問,女皇是何等睿智之人,能把文武百官玩弄於鼓掌之間的女皇,怎麼會犯糊塗?
可以這種逼人立誓的法子束縛李旦,實在不像女皇的鐵腕風格。
李顯搓搓手,還沒緩過神,呆了半晌後,茫然道:「阿孃為什麼要我們和武家人立下丹書鐵券?」
裴英娘看李旦在沉思,沒有打擾他,輕聲說:「或許女皇想用誓言束縛我們,將來等她百年以後,可以保武家人一命。」
李令月有點不敢相信,丹書鐵券之說,不過是朝廷用來恩賞功臣的獎賞罷了,上位者真想反悔的話,易如反掌,只需要扣下一個謀反的罪名,丹書鐵券也不頂用。
李顯兩眼放光,激動道:「這麼說,阿孃果真想把皇位傳給阿弟?」
李令月悄悄翻個白眼,李旦都把李顯接回洛陽了,說明女皇不會再對自己的兒子下手,皇位絕對是李家人的,李顯怎麼現在才反應過來女皇確立繼承人了?
李旦手指微曲,輕叩窗沿,道:「立誓儀式是給天下人看的,武家人沒能借著營州之亂掙得任何功勳,母親這是在警告我。」
他微微一笑,「無事,三日後在永珍神宮舉行立誓儀式。」
女皇也是凡人,也會擔憂身後事。
李顯還沒想明白是怎麼回事,李旦怎麼說,他就怎麼做,當即點頭道,「其實這樣挺好的,以後再也不用擔心武家那幾個小子忽然闖進我的王府裡抓人……」
李令月哼一聲,拍拍李顯的肩膀,「七兄,你不必怕武家人,誰敢擅闖王府,直接把人綁了,幾棍子下去,看誰還敢上門送死。」
她說完和裴英娘交換了一個眼神,相視一笑。
姐妹倆笑得燦爛,李顯卻覺得有點滲人,抱緊雙臂,瑟瑟發抖。聽說薛國師就是妹妹和十七娘聯手殺的,他當初真是太蠢了,看十七娘好玩,就常常欺負數落她,還好她嫁給阿弟,成了自己的弟媳,肯定不會找自己報仇……
※
三天後,永珍神宮。
祭拜過天地後,李旦、李顯、李令月、裴英娘和武家諸子走進莊嚴肅穆的大殿。
殿中燃燒著數百枝兒臂粗細的蠟燭,殿前設香鼎,鼎中焚香,祭物齊備,香菸嫋嫋。
魏國寺的大和尚親自主持立誓儀式。
設誓人分成兩路縱隊,分別由太子李旦和魏王武承嗣打頭。
證誓人是朝中幾位德高望重的閣老。
李旦身穿一襲黑色錦袍,寬袍大袖,當眾立下誓言,發誓日後與武氏諸王、郡主和睦相處,永不觸犯。子孫後嗣,世代如此。
武承嗣一瘸一拐走上前,代表武家子侄,同樣立下誓言:武氏子弟,和太子、英王、太平公主和睦相處,休慼與共,若有違今日誓言,天打雷劈!
剩下的人按照次序一一上前,完成整個盟誓儀式。
誓言一字字篆刻在鐵券上,丹書鐵券鐵質金字,兩券分開,左券頒發給武家人儲存,右券藏入宮中,將來需要啟用丹書鐵券時,只需將兩券合在一起,便可以檢驗真假。
李旦和武承嗣一起將鐵券送入紫微宮。
女皇滿意道:「記住今日誓言,以後你們或者你們的子孫,必須遵守誓約,不得違反,否則格殺勿論。」
李旦、武承嗣沒有猶豫,從容應是。
出了溫暖如春的紫微宮,北風裹著雪花拂在臉上,涼意透骨。
武承嗣站在廊前,任飛雪鼓滿袍袖,試探著問李旦,「等殿下您即位後,您……您會遵守諾言,放過武家人嗎?」
李旦沒說話,頭也不回地走了,護衛們簇擁著他步下臺階,雪中傳來馬嘶聲。他跨鞍上馬,至始至終沒有理會武承嗣。
馬蹄聲漸漸遠去,武承嗣閉上眼睛,愴然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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